都说人在最低潮的时候,会被好心的小猫捡到。
那天林晓燕又一次失败了。
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同事之间一次不大不小的冲突,她的解释没人听到,所有人都站在另一个同事的一边。
有什么可争的啊?她问自己,现在多丢人,当时就不应该说话。
她心里自责又羞耻。
可她觉得自己说的不是没有道理,但为什么就是没人听到呢?
她站在人群里,像个笑话。
林晓燕还没想好怎么告诉林玉凤这个消息,就先接到了对方的电话。
但她的目的不是问她的工作,而是告诉她,她爸这两天来过了。
人的一生是需要一些固定角色登场的,一旦缺失,就会成为一道无法消除的疤,不时提醒你这里曾经的痛苦。
但如今这个男人出现的原因,居然是想要介绍一个男人给林晓燕。
“晓燕,你也到了结婚的年纪了。”听筒里,林玉凤的声音很冷漠,“我和你爸离婚,有影响你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还不结婚?”林玉凤问道,“如果你不结婚,你爸那边,会认为我没有养好你,所有人都会看我们的笑话。当然,我也的确将你养得胸无大志。”
长久的沉默横亘在听筒里,林晓燕不知道怎么回应。
“妈,我不想上班了。”
“什么?”
“我很累,我不喜欢这份工作,想休息一下……”
电话对面发出一声轻轻的鼻音。“谁不累?你出去看看谁不累?你以为我这么多年一个人带着你上班不累吗?怎么就你这么矫情,一点点累就要辞职呢?”
漫长的空白里,林玉凤继续道:“晓燕,不是妈妈不理解你。你自己想想,你还这样年轻,人生那么长,你辞职之后做什么呢?拿什么养活自己?用你那两张破画吗?你知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多少比你画的好一万倍的人,现在都找不到工作?当年不让你学画画,就是因为这条路根本养不活你。你这辈子,就只能做这个工作。这就是你能找到的最好的工作。”
林晓燕握着听筒的手一片冰凉。
“你不想升职,我不逼你。但婚姻,是你作为一个正常人应该拥有的。哪怕最后你过不下去离婚,也好过一辈子一个人。”
林晓燕没有继续再说。她的心里一片麻木。
理智无用,面对林玉凤她只能丢盔弃甲。
林晓燕坐在自家楼下绿化带边,无力地握着手机。
那一刻,她很想把手机狠狠摔到地上,但她没有,他知道摔掉手机后她要花一大笔钱买新的。
她抬起头看着天空,心想这可真是个适合上吊的好天气。
“喵~”那只猫就藏在离她一米多远的草丛里,对着这个一动不动的两脚兽探头探脑。
那是一只才几个月大的黑猫,乌云盖雪,毛色光亮。看到林晓燕看自己,它立刻敏感地跳开,但却并不跳走,只是在稍远的地方地好奇地回望。
猫是一种很灵的生物。他们好像天生就能识别谁是那个能带它离开的人,而且总能找到正确的方法。
比如对于坐着仿佛一樽雕像的林晓燕,那只猫就选择和她一样一动不动,悄悄坐在她旁边。但当雕像动了,则意味着它可以离开,但不要跑远。
“你找不到妈妈了吗?”这是林晓燕对它说的第一句。
“我……不想要我妈了……”这是第二句。
带猫回来的行为如她所料地遭到了强烈的反对,原因从传播病菌、难以处理的排泄物到时间和经济成本等等。
林晓燕知道她说的都对。
但她更知道的,是林玉凤无法忍受她的近乎完美的生活安排,被这样一个不速之客打乱。
毕竟上一次出现这种情况,是她的生活出现了林晓燕。于是林玉凤花了三十年,证明她可以把林晓燕训练到符合自己要求的水平。
但是猫不可能,她永远都会是家里的一个不确定因素。
“那我离开。”面对林玉凤一天又一天喋喋不休的重复,林晓燕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林玉凤像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冷静下来。“你什么意思?”
“我工作岗位变了,后来会越来越忙,我想换个离单位近一点的地方,不想每天花两个半小时在路上……”林晓燕说到一半,终于还是于心不忍,“反正都在禹州市里,周末不加班的话,我还可以回来。”
林玉凤的脸色突然变得惨白,她静静咬着嘴唇,双目圆睁,死死盯着林晓燕,仿佛在怀疑眼前这个人到底是不是她那个百依百顺的女儿。
林晓燕突然心有愧疚。母亲一贯是远近闻名的美人,几乎没有见过她这样的表情。
“我不是想要离开你,我只是想要通勤的时间短一点,能休息好而已。咱们现在收入还可以,支出也不大,租房的成本完全可以承担。”
“就为了一只猫……”
“我说了,不是为了猫,是为了我自己!”
二十多年的相依为命,林晓燕知道只要她退让一次,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她以最快的速度找了学校附近的公寓,然后般了过去。那里很贵,但这是唯一能符合自己强行找的理由的地方。
搬家的当天,她拒绝了林玉凤的任何帮助,独自一个人打包。家里一贯是精简政策,所以当她把自己的行李全部收拾好后,竟然不过是四五个大箱子而已。
连搬家公司的小哥都觉得惊奇,连连说没有见过这么利索的女孩子。
家庭训练让她压抑感情,工作训练让她善于组织工作流程。搬家的当天林晓燕的脑子里只有一项接着一项的任务,即便林玉凤就站在旁边冷冷看着,她心里依然没有任何感情波动,没有恐惧,没有不忍,没有愧疚。
她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一次,必须逃。
搬家那天一切都很顺利,唯一的意外,是公寓客厅的顶灯坏掉了。
她点了一根蜡烛,在一片黑暗中强打着精神,把所有个人物品收拾整齐。
搬家是件琐碎而熬人的事。她对这一天的规划,并没有包括晚饭。直到小猫喵喵叫个不停,她才想起来还有吃饭这件事。
借着月光,林晓燕开了一个猫罐头。
一片陌生的黑暗中,唯一的琥珀色暖光在敞开的铝盖旁跃跃欲试,却又胆怯于一刀两断的锋利。
小猫闻到罐头味道便跑过来,坐在她身边无忧无虑地大快朵颐。圆形的罐头的在地上拉出一个圆柱形的影子,和蛋糕并无不同。
那一刻时间突然停了下来,林晓燕抱着膝盖坐在地上,忘了该做什么。
她看着猫,罐头,和烛光,在陌生的新居里,给自己和小猫一起唱了一首《生日快乐》歌。
“祝我们生日快乐。祝我们生日快乐。祝我们生日快乐。祝我们生日快乐……”
歌声飘飘渺渺,在陌生昏暗的房间里如同鬼泣。
小猫吃完,对着林晓燕发出一声心满意足地“喵”。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她的小腿,将自己的快乐分享给她。
原来这就是过生日啊?林晓燕闭上眼睛,紧紧抱着自己,薄薄的眼睑竟然挡不住微弱的烛光,刺得眼底发酸。
小猫刚来时没有起名字。那会儿她觉得自己又不是上帝,凭什么给别的动物起名字。
但是就在搬家那天,她突然决定,给她起名叫Birth。
她把搬进公寓那天当做自己和小猫的生日。
以前她不喜欢过生日,因为在那一天的主角,永远不是自己。
但是现在她有了新的生日,这一天是自己选的,还有Birth陪自己一起。
她曾经以为自己是个没什么仪式感的人,可是当她和Birth在一起后,开始莫名其妙喜欢跟它庆祝。
庆祝的内容可以任何一个普通的日子里普通的小事,也许是同事送了她一个苹果,也许是看了一部好看的电影,也许是买的快递到了。有Birth在身边,一切的一切她都觉得好快乐。
可是这快乐不是理所当然的。
她背叛了她的母亲。
她是有罪的。
从背叛中获得快乐,只会加重她的罪行。
于是林晓燕只能抱着Birth,小心翼翼地问:你会爱我对吗?无论多么普通,平庸,一无所长,你都会永远地爱我对吗?
Birth不会说话,但是它会蹭蹭林晓燕的下巴,再舔干她的眼泪。
她开始布置自己的生活。她买书,买画册,买各式各样的画笔和画纸。甚至在房东允许之后,她在墙上画了一整面墙的树。
画成的那天,她抱着Birth,一起仰头看着那棵巨木。阳光从窗外洒进来,那是和希望一样的颜色。
她依然维持着当年林玉凤的要求,物品陈列整齐如商场。唯一的不同是,现在她终于可以肆意决定自己的人生。
唯一的不确定因素,是有时候林玉凤会突然出现在自己房间里。一开始林晓燕给了她公寓密码,于是便经常发现冰箱里莫名多了食物。但如果林晓燕换了密码,她就在门口一直等。
Birth听到她的声音,会一溜烟躲起来,绝不让她看到自己的一根毛。
“我就是来看看你,离开我,到底活得多么高兴。”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