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亮，姜许安敲开了乔梓的门，手里拿着一个紫红色平安符。

“我请了半天假。你到底要搞什么？”

乔梓穿的还是那件幼稚到滑稽的粉色睡衣，睡眼惺忪地斜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到底是什么事。

乔梓一边接过平安符仔细端详，一边侧过身让姜许安进了门。

这符是庙里常见的样式，正面绣了莲花纹，并“安康”两个大字。背面则是“善心善行，健康平安”。

乔梓将它平放在手心，一股平静的力量柔和地展开，缓缓地包裹住掌心。看来还特意买了开过光的，但是这点微末道行，只怕两天就散了。

乔梓站在门厅里，面无表情地拉开符口，将准备好的黄纸符塞进去。“让你的董欢欢随身带在身上，这两天下班就早点回家，别去人少的地方。”

“这个是什么？”姜许安一脸疑惑地接过来。

“平安符啊。不是你求来的吗？”

“我是问你放的这个东西是什么？”

“没什么，给你的平安符叠个buff而已。”

“有用？”

“估计多少有点吧。”

她很少画符，又没有朱砂，确实不敢打保票。

“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吗？你怎么突然弄这么个东西。”

看来董欢欢还真是什么都没告诉他。

乔梓心说要怎么解释呢？说有人放出死魂缠着董欢欢？这是要吓死谁？

同时她也有点担心自己。给那两个鬼鬼祟祟的男人用了迷踪术，本是笃定对方不懂，但是现在看来对方身边另有高手，再拖下去，恐怕会给自己惹麻烦。

乔梓叹口气。“说不清楚，你别问了。反正既然你们也知道有人盯着，小心点总没错。这个小区里人虽然不多，但毕竟连着老城区，我估计他们也不敢太胡来。”

姜许安把那个紫红色的小布包拿在手里，心头的唯物主义摇摇欲坠。他的眼神在平安符和乔梓之间反复逡巡了几圈，终于忍不住问道：“乔梓，可能我现在问这些有点多余，但是这些年，你到底在做什么？”

乔梓的表情也空了一下。她的确已经无法解释这个问题。

虽然他们少年时曾经有过一点尚算亲近的时光，但实在抵不过这十几年间的岁月消磨。他再也不是那个在人群中拯救孤独的自己的少年。她也不再心无城府，什么都愿意告诉他。

即便他们还是站在少年时居住过的老屋里，但的的确确已经物是人非。

乔梓突然有些想白河。

白河的时光漫长到几乎静止，乔梓生命短暂，永远没有物是人非。

姜许安仍不放弃。“乔梓，我不是想要多管闲事，我也知道现在我说什么都晚了。但是白天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你一个小姑娘，对面是两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哪怕你有点磕磕碰碰，我怎么跟你哥交代？”

乔梓漫不经心地勾了一下嘴角，像是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够了姜许安，收起你这幅中央空调的样子吧。你女朋友还在对面呢。而且就算我告诉你你能怎么样？是报警闹大，还是自己过来跟对方打一架。”

乔梓打量对方的眼神算不上客气。“你打得赢吗？”

乔梓的眼睛本就偏狭长，一旦没有笑意，就显得格外冷漠。

“另外你给我记住，我不是什么涉世未深的小姑娘，我比你还早六七年进入社会，这些人应该怎么应付，我比你清楚！”

她逐渐收起了之前那副不着调的神情，换上了这些年在生死之间打滚磨练出的冷漠干脆。

“姜许安，我不是为你回来的，本没必要来你这趟浑水，但是看在你喜欢她的份上，我帮她一把算是还你当年照顾我的情分。昨晚的事我说不清楚，但你要是还信我，就给她带在身上。我总不会害她。”

也许姜许安还想再问些什么，但是乔梓已经朝前走了一步，摸到大门把手，按住拉开。

她最后看了姜许安一眼，做了个请的手势。

忘川之下千尺，阳光永远无法照耀的地方，咆哮声隐隐从更深处传来，哪怕只是站在那里，都能清晰感受到大地的不安。

白河站在血池面前，右手食指中指并拢，轻点于额间。随着双唇密集开合，低沉的咒语流水一般淌出。片刻后，白河双眼轻抬，一段红色血丝自雪白指尖飞出。

半空中惊雷炸响，与地底的咆哮声交错起伏。血池水不断涌起，在冲到半空中时，一道奇异的金芒闪过，将汹涌的血池水压制平息。

那段红色血丝在几方力量之间盘旋，最终在血池上方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符咒，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缓缓向下，逐渐融入那片金色光芒之中。

那一瞬间，风止浪息，刚刚的咆哮仿佛幻觉。

但此事还没有结束。

“妖兽走失一事，查得如何了？”问责声自半空响起，却没有任何人影出现。

白河揉了揉疲惫的眉心。“庄思年通过困兽符印骗过了后土大封，带走了部分妖兽。所有在地面上发现的妖兽都已经清理干净。至于地下的部分，我此刻已经加固封印，不会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了。”

“加固封印？凭你的道行，这封印能撑多久？”半空中的声音带着不屑，“当年后土以自身为封印，也不过维持了万年。而后建木神树的神力与后土一脉相承，再加上她也算是杀伐果断，这封印下的畜生们才不至于翻了天。”

一声威严的叹息自半空压下来。

“谁能想到，才不过几千年，这封印居然又出了问题。此次修补，能有多长效力？”

“尚未可知。”白河如实答到。不知道庄思年到底在血池下散布了什么，如今血池下妖兽已经越发难以压制。他只是站在池边，都能感到他们滔天的怒气。

“尚未可知？”那声音明显不满。

“当年后土封印，用的是自己的神魂。建木加固，也是舍弃了自己数万年的神力。如今要想完全恢复，除非有一个真神以其魂魄为引，否则仅凭我一人，除了用心头血强行凝聚后土大封的效力之外，已经找不到其他更有效的办法。”

其实白河不是没有想过用自己的魂魄，但知道自己的魂魄现在是什么样子，它破破烂烂，甚至不成人形，即便他愿意用魂魄封印，只怕也撑不了太长时间。如今的心头血，已经是他最大的牺牲。

诚实的回答，并不能让那声音满意。

“妖兽走丢数月，惹出了多少乱子，至今才勉强平息。如今再度封印，竟也不能稳妥。白泽神君，你可还记得自己的驻守之责？”

白河抬头，看着头顶乌云阵阵，淹没了忘川河底幽魂之光。

“东岳，封印之法我已说明。如今诸神凋敝，而我又非神体，只能做到如此地步。倒是你本为神体，又享人间供奉多年，如果说舍神体封印，我看你是最好的选择。”

“你！”东岳爆喝一声，“白河，你是不是忘了，你为什么能活在地面上？她又是为什么能活在地面上？你知不知道如果妖兽一旦离开血池，会是什么后果？”

白河心底情绪复杂，甚至无法分清到底是恐惧还是愤怒。他用力地攥紧了拳头，但终又无力地放开。

藏于半空的东岳依然强势。“白河，如若封印无法继续，这池底的妖兽便只能强行消灭。当年的神树建木便是因此来到忘川之下，如今没有建木了，你可想好了下一步？”

下一步？如果自己无法处理掉这些妖兽，建木会回来吗？

若此生都要留在这里，若此生再见不到阳光，若此生再没有日月轮转，白河心底涌起一种密密麻麻的疼痛。他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只知道他此刻全心全意都在乔梓身上。

若真的到了那最坏的一步，小乔，你愿意吗？

乔梓远在云归，自然不会回答。白河眼睛疲惫地闭上，再睁开时，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小乔，我不愿意。

西北方向三十公里开外，对于云归这种小城来说，的确是足够偏僻的地方，甚至再走几公里，都要到下面县城了。

乔梓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司机不放心地看了她好几眼。他想不出来这么一个年轻女人，三更半夜往这黑灯瞎火的地方跑什么。

那司机脚都踩上了油门，想了想还是重新刹住了车。他摇下了副驾驶的车窗，对着还没走远的乔梓喊道：“哎，姑娘，用不用我在这等你？这地方偏，一会儿你要回去，我怕不好打车。放心，等你不收钱。”

乔梓背着包站在路边，几乎要和身后的黑暗融为一体。

陌生人的好意总让人心暖。乔梓也不是不识好歹的人。

“没事，大哥您回去吧。我来这边找人的，里面有人等着呢，几步路就到了。”

司机往她身后看了看，一片巨大的黑暗，哪里有人在？

见他还不愿走，乔梓只能接着编谎。“其实就黑这一小段，往里稍微一走就有人了。没事您回去吧，我要到明天早上才走，别影响您生意。”

哄得那个出租车司机离开之后，乔梓才独自一人向着一片黝黑的厂区走去。

吴红说的一点都没错，这个工厂附近，除了他们这一家，连个人影都没有。

生锈的大门拦不住不速之客。

乔梓两手扒着栏杆，像只大蟑螂一样往上爬。

也幸亏这里是荒地一块，连保安都没雇一个。乔梓爬得不慌不忙，心安理得。甚至当她坐在大门上的时候，还有闲心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来看了一眼时间。

九点十五分。

如果没有陌生人上门，常恩应该已经关了店门，准备睡了。也不知道白河在做什么？

真是没救了。乔梓骂了自己一句，然后手在背后一撑，利落地从大铁门上跳了下去。

也是幸亏乔梓时常半夜乱跑，现在一个人站在这种荒地上，感觉和平时去的墓地也没什么差别，甚至还有一丝微微的亲切感。

乔梓背对着大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

四周逐渐黑暗，路灯已经完全失效，只有月光勉强而凄惨地铺了一地。几幢黑漆漆的半成品厂房趴在地上，像是随时准备暴起的野兽。

但乔梓见过真正的野兽了。对于这些死物，她心里没有恐惧。

找了一片没有任何遮挡的开阔地，乔梓狠狠在地上跺了两脚，确定这里土地坚实，下面没什么神仙洞府。

对于这个选址，乔梓甚是满意。

“各位，打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