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梓的声音在黑暗中涟漪一般层层散开,触到那些肉眼不可见的阻挡之后,又一层层回荡回来。
若早个十几二十年,山精野怪本是偏僻处最常见的存在。但是到了近些年,这些生灵已经成了绝对的稀罕物,甚至销声匿迹,再不肯出现在人类面前。
不过不管怎么说,到了陌生地方,提前跟当地的居民打个招呼,这是白河教给她的,做这一行的基本礼貌。
周围依然安静,看来不会打扰到别人了。
确认好周围环境后,乔梓左手一翻,凝出一把三棱冰锥。
片刻犹疑之后,乔梓将冰锥最锋利的一侧放在右手掌心。
血流下来的瞬间,乔梓皱了一下眉头,硬是咬着牙没有出声。
沿着那块空地边缘,她开始顺时针行走。
“亡人辞灵到东方,东方有座青莲台。亡人殇家青莲台,从今一去不回来。春天见你如风吹,心晕胆战好愁人。茶一盏,酒一杯,相思亡人往西归。何方客,何方收,亡人已去,孤魂走。”
荒腔走板的歌声在深夜里飘飘摇摇,像是无主的游魂寻找可以转生的前路。
乔梓每三步凝出一把新的冰锥,染血之后,狠狠朝地面用力一甩,然后再凝出新的。直到十八把染血的冰锥全部都立在地上,恰巧成了一个圆形,她才终于停下歌声和脚步。
她的右手早已经疼到麻木。
角落里有一只黄鼠狼从一块水泥板下跑了出来,临走还不忘对着乔梓吱吱尖叫表示抗议。
“我不是打过招呼了吗?”乔梓失望地叹了口气。
这还真是世风日下,连黄大仙这等天生灵物都没修成正果。
乔梓平复了一下失血带来的晕眩感,走到了圆圈中央。她从背包里拿出一支巴掌长的枯树枝,在右手的层层叠叠的伤口上蘸了一下,单膝跪地,插在了地上。
那一瞬间,她感觉脚下的地面突然就有了什么变化,但是又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
摆阵这种事,她只在书里见过,连白河都没在她面前用过。
当然,以他的实力,白骨刀一挥之下,恨不得万物都成了齑粉,也确实犯不上费这么大劲。
可是乔梓不是,她只是个普通人类,没有毁天灭地的本事,只能借一点灵气强撑门面。
她抬头看着那颗惨兮兮的月亮,又低头看看干巴巴的小树枝,认命般地叹了口气。
她右手手掌里全是密密麻麻的伤口,不用怎么大动,血就自动流下来。本着不浪费的原则,乔梓尽数滴在了小树枝上,同时口中默念道:“后土为基,长木为梯。日月永照,通天无极。”
话音刚落,插在地上的十八根冰锥和染血的小树枝仿佛都有了生命,缓缓地朝着地里钻了下去。虽然速度缓慢,但至少乔梓真的催动了。
地面传来某种几乎无法察觉的隐约的震动,像是有什么正在苏醒。
看来这阵法,多少还靠点谱。
白河店里的书,虽然不见的都值钱,但至少不骗人。
从这个角度上讲,白河真的算是老实人。明明可以靠坑蒙拐骗,非要靠实力赚钱。
“后土?那是不是还得有皇天?”乔梓默念着这两个名字,整个人晃了一下,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也不知道这些神仙施法的时候什么样啊?乔梓缓缓吐出一口气。
背包里有早已准备好的消毒水和纱布,乔梓只有一只手,连撕带咬算是给自己惨痛的右手一个交代。
处理完一切,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唇上,刚拿出打火机想要点火,突然想到白河每每闻到烟味皱眉的样子,犹豫了一下,又一只手笨拙地把烟塞回了烟盒里。
“白河,你说这个假的通天阵,够不够忽悠庄思年?”
等着那句不可能出现的回答,乔梓就这样在这空地上一直蹲到了太阳出来。
前一天送乔梓来的司机说的一点说没错,这荒郊野外的,确实打不到车。
乔梓在路边对着空空的打车软件足有半个小时,加了三十块钱,才终于拦到了第一辆顺风车。
“师傅,慢点开,我睡一会儿。”也不知道因为累还是因为失血,乔梓眼皮抬不起来,就盼着云归的早高峰能给她堵半路上。
结果师傅大概是被她一手染血的纱布吓着了,一路恨不得把油门踩出火星子。
乔梓觉得自己才一闭眼,就到了小区门口。
被司机从车上赶下来时,乔梓满心里边盘算的都是到底是先吃饭,还是先去找个卫生所重新包扎一下,但是她还没做决定,就看见一辆银色轿车从小区门口风风火火地开了出来。
车子才刚提速,就“吱”一声在乔梓身边停下。车窗摇开,露出姜许安进皱着的眉头。
“乔梓,跟我们走一趟。”
“哈?”
姜许安突然打开车门,冲出来就要抓乔梓。
来不及反应,乔梓只能暂时把右手藏在身后,省得姜许安看到后又问东问西。
其实她右手上的血迹都已经干涸,只不过乔梓包扎手艺不佳,乍看之下有点吓人。
“欢欢爸爸几个同事最近出了点状况,你跟着来一趟,看看能不能看出点什么。”姜许安一把拉住乔梓,“你什么都不用干,看一眼,就看一眼就行。”
乔梓头昏脑胀,没来得及说不就被姜许安摁进了汽车后排。
两人连推带搡地上了车,乔梓才发现董欢欢也在。
姜许安重新系上安全带,发动车子
董欢欢她坐在副驾驶上,有些讶异地看着乔梓。
上次的一面实在太过于匆匆,这还是乔梓第一次正面和董欢欢见面。对方的眼神澄澈而干净,倒是有几分像常恩。
被这么一看,乔梓到了嘴边的拒绝突然就说不出口。
倒是董欢欢不计较上次的事。“你就是乔梓吧?我在许安的高中毕业照里见过你,所以上次一见,我就觉得眼熟。”
“啊?哦。”乔梓被看地一阵心虚。对方说到这份上,她没办法再否认,于是转向姜许安。“你今天不上班了?”
“今天周六我谢谢你。”
姜许安的车转了个弯,离小区越来越远。
“今天真的不好意思。”其实董欢欢察觉到了乔梓的回避,“还有之前你帮我妈那次,其实应该先跟你说清楚的,免得你有危险。但是不管怎么说,还是应该当面谢谢你。”
对方客气,乔梓也不好太生硬。“哦,其实也没什么。法治社会,他们也不敢做什么。”
两人年纪差不多,董欢欢有点自来熟,并不太拘谨。
“那我直接叫你乔梓可以吧?”
乔梓点点头。
“无论怎么样,都还要谢谢你。不如我送你花吧?你喜欢什么风格?或者什么颜色。”
乔梓下意识拒绝。“好意心领了,但是我在云归停不了几天,很快就离开,只怕养不了花。”
她的眼神飘向窗外。刚刚回来的路上净睡觉了,都不知道冬天的云归原来还是这么好看,树木依然葱郁,河水永不冰封。
好不好的,乔梓现在都只想回自己的床上,而不是对着这两个人谢来谢去。
“花店里的花吧……”乔梓顿了一下,“没有根的植物,我总觉得是尸体。”
姜许安一听就不乐意了。“乔梓,说什么呢?欢欢是好意。”
“哎没事没事。”董欢欢推了姜许安一把,示意他好好开车,“那下次我送你盆栽,专给你找皮实抗造,生命力旺盛的,保证不会变成尸体。”
董欢欢越是随和,乔梓心里就越拧巴。
也难怪姜许安会喜欢她。乔梓心里这样想着,有些厌世地闭上了眼睛,靠在身后的真皮座椅上。
“所以呢?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我爸有几个同事最近突发疾病住院了,听说病情有些危险,事出突然但找不出病因。之前都是跟我爸共过事的,所以我想着过去看看,哪怕能帮点什么忙也好。许安?”
董欢欢看向旁边开车的姜许安,其实她也没理解为什么一定要带上乔梓。
姜许安开着车,没有回头。“欢欢爸爸那几个同事都是在办公室里突然就晕倒了,听说其中有人家里来人看了一眼,说是掉魂了,正到处找人。你……你要不就帮忙看一眼。要是知道点什么就说,不知道也行,都没事。”
“人的魂又不是水杯雨伞钥匙,哪有那么容易掉……”乔梓的一半精神已经飘走。“你先开着我睡会。”
乔梓闭着眼睛,没有看到董欢欢探究和疑惑的表情,只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当时给平安符里加料的事,估计是让姜许安想多了,以为她真是什么方外高人。
走到半路,董欢欢突然让姜许安在路边停一下,她一个人下车跑过马路。没有几分钟,又迅速跑了回来。
“我看你脸色不好,是不是没吃早餐?正好我看到有家早餐铺子,好不好吃的,先垫一垫肚子?”
包子的香气速弥漫在整个车厢。
乔梓不争气地睁开眼。董欢欢的早餐来的有点突然,她一时间好像没找到合适的心理状态接受,只能慌乱地眨巴了几下眼睛,甚至不自觉地往后躲了躲。
“不……不用了……”
董欢欢举了一下手里另外一份。“我也没吃早饭,我们一块吃。一会儿到了医院那边,你要是不舒服,就别下车了。”
包子是无罪的。何况乔梓确实是饿了。
乔梓左手先抬了起来,觉得不对又换成右手,但瞬间又换了回去。等她脑子反应过来,左手已经把包子拿过来了。
那一瞬间,乔梓觉得自己那些七弯八拐的阴暗提防全部调转方向,通通反照出自己的不堪。
董欢欢给她买的了两个肉包子和一杯豆浆,乔梓喝了一口,甚至还是红枣口味。
“多谢。”乔梓左手握着豆浆,右手抓着包子,小心地露出几个手指,侧身朝着车外的方向,狠狠咬了一大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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