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是全国统一的杀气腾腾。
乔梓站在大厅里,不适的揉了揉鼻子。
董欢欢在旁边打电话问病房准确位置,姜许安先去找地方停车,然后再去门口的水果店里买点要带的伴手礼。乔梓一个人百无聊赖地站着,突然鼻尖飘过一丝熟悉的黄泉气息。
她一抬头,看到角落里楼梯间方向的阴影里,一个阴差竟然冲着她缓缓行礼。他站的位置没有光线,五官模糊,身型削薄,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唯一与黑暗格格不入的,是他们手中的追魂锁。银光凌厉,时刻准备收割生命。
乔梓没有明白,但还是警惕地看了一眼周围,确定没有人注意她,才略微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就在这一会儿功夫,大门突然打开,冷风呼地一下灌入大厅。几个医护人员推着病床冲进大厅,摩西分海一般分开了大厅中的人群,迅速进入电梯。
乔梓反应迅速,左手一把拉住还在打电话的董欢欢,大步往旁边退开,避免冲撞,但还是被巨大的血腥气兜头盖住。
乔梓心里知道,那人已经死了。可是他的家人还跟在后面奔跑,所有的医护人员仍在尽力抢救。
这里是医院,生老病死都是寻常。可人们要做的,是在寻常里找一份奇迹。
阴差手提追魂锁,自头顶一跃而过,宽大的斗篷的阴影瞬间兜住所有人,黄泉水的味道铺天盖地,甚至强过了无处不在的消毒水。
“怎……怎么了?”董欢欢看乔梓一脸严肃地盯着电梯门,心头有些发毛。“你……抓疼我了。”
“哦,抱歉。”乔梓回神,放开了董欢欢,“病房找到了吗?”
董欢欢活动了一下被乔梓抓得生疼的手臂。“我确定好病房了,地址我已经发给许安了,他稍后就来。这里……真没什么事吧?”
乔梓沉默着点了点头。
病房走廊里尚算干净,但是乔梓露过楼梯口的时候,无意闻到了一阵烟味,往里面一看,几个不知道是陪床的护工还是家属的男人,正蹲在里面悄悄抽烟,旁边还放着他们晚上睡觉的毯子。
往来的护士就仿佛没有察觉,只推着药品车脚下生风般地穿梭在各个病房之间。
这里不是特需病房,没有那么好的条件设施,不管是护士还是病人,都缺少金钱的润色,将生活疲惫的底色尽数呈现在表面。
董欢欢要来探望的病人一共四位,都是男性,都是在同一天来的医院,都是在工作中出现了原因不明的晕倒,后发展为严重的嗜睡症状。
医院还算体贴,把四人安排在了同一间病房,也方便医生检查病情。
他们到的时候,病人全都在继续睡着。房间里只剩下一个中年女人在一旁麻木地刷着手机,应当是其中某个人的家属。
“乔梓,你是不是能……”董欢欢站在门外,话说一半,咽了口吐沫,“是不是能看到我们看不到的东西?”
乔梓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她鼻尖只能闻到消毒水的味道,看来至少刚刚那两个阴差没有来此处。
“我什么都看不到,这里什么都没有。”
董欢欢点点头,然后轻轻敲了敲下门,带着乔梓进了病房。
“林姨,朱伯伯怎么样了?”董欢欢跟在旁边陪床的中年女人打了个招呼。
她这一声“林姨”,叫得乔梓本能地打了个哆嗦。
被叫做林姨的女人穿了一件大红的毛衣,外面套着半旧的深灰色坎肩,大概四五十岁,已经有些发福,但是这两天的奔波让她眼下带着明显的乌青。
“欢欢?你怎么来了?”这个“林姨”听到声音,赶紧看过来。
“我听说厂里的几个叔叔伯伯最近病了,我就过来看看。”
对方脸上依然是抑制不住的担忧,但还是强打精神迎了过来。
“早上大夫巡房完毕,也没有看出什么特别的问题。我们几家商量要是再不好,就去省城治。其他几家的人去找医院协调了,剩下我留在这盯着,要是有什么其他变故,也好及时通知他们。”
趁着两人寒暄的功夫,乔梓细细闻了闻房间里的味道,除了消毒水之外,竟然还有一点点黄泉水的味道?但是这味道和在大厅里闻到的又不一样。
这些人昨天入院,如果阳寿已尽,阴差必然已经埋伏在附近,时刻准备收割他们的魂魄。
这些阴差常年在行走在阴间,只要来过,不会只有这么一点味道遗留。但如果不是他们,那这味道是哪来的?
原本乔梓只想来看一眼,说一点不痛不痒的场面话,把疑难杂症交给医生便是了。但是如果有那一头的人牵扯进来,恐怕还真不是医学问题。
乔梓视线扫过床上的几人,呼吸均匀,神态安宁,不用探查活气,因为他们的确还活着。乔梓没有直接窥探别人魂魄的本事,只能在口袋里悄悄拿了一张引魂符出来,放在背后,将“魂兮归来”狠狠念了三次。
符纸在在乔梓的手指间扑扑哒哒了半天,好像在到处找这两人消失的魂魄,但是折腾了半天,最终还是泄气一般软了下去。
床上的人丝毫没有反应。
“这位是?”林姨看着乔梓,觉得面生地很。
董欢欢赶忙介绍乔梓。“哦,这是我们家的一位朋友,跟我们一起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乔梓朝着这位“林姨”微微一点头,算是问好,只不过身体略微有一点僵硬,连表情也不太得体。
连日的疲惫已经摧毁了这个中年女人的神经,她并没有太多关注乔梓的失礼。“既然都不是外人,那欢欢,林姨求你一件事行吗?”
对方神态恳切,董欢欢自然不能拒绝。
“欢欢,你能不能放弃赔偿?”
云归市不算什么大地方,但医院的人流量还是不可小觑。姜许安在经历了三次抢车位失败之后,终于在离住院部最远的地方找到了一个车位。
拿出手机一看,两条未读信息。先是董欢欢告诉他具体病房位置,第二条竟然是乔梓发过来的。
“你女朋友被欺负了,赶紧来。”
附赠一段视频,一个女人急头白脸地拉着董欢欢的胳膊,嘴里不停地说“欢欢,算林姨求你了”。
顾不得什么礼不礼的,姜许安冲出车门,大步朝着住院部冲去。
董欢欢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她张了张嘴,试图找出一个合适的表情和说辞,但是到头来,用尽力气却也只能维持住基本的体面而已。
董欢欢没有回话,女人的脸上已经是一片凄苦。
“欢欢,林姨知道这个要求过分了点。但是你看看躺在病床上的几个人,他们都是你的叔叔伯伯,小时候他们都抱过你。现在他们病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治好。治疗费就不说了,家里妻儿老小,都是一笔开支。说实话,要是你朱伯伯这次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家囡囡才考上研究生,我都不知道怎么把她供出来。”
“林姨,是厂子的人来说什么了吗?是他们以我的态度为要挟,要求你们说动我,否则就不给朱伯伯支付赔偿金?”
林姨没有承认,只是继续自说自话。“欢欢,林姨知道,你也不容易,但你至少已经大了,有工作了,能养活自己了。你……其实你没有这笔赔偿金,或者只是拿得少一点,也不至于过不下去。但是如果我们不去跟公厂子里谈……我……我该拿什么让她读书……”
中年女人的眼泪是染了毒的盔甲,期期艾艾之下,是沾者必死。
董欢欢知道对方家里的情况,否则也不会刚一出事就火急火燎地过来。但事情发展到这个情况,也实在是出乎她的预料。
乔梓低着头摆弄手机,只在对方提到孩子上学的时候抬了一下眼。
“你跟厂子里闹得这样凶,他们也知道你爸当年和我们家走得近。你爸的事,老朱还去作过证……我们后续,老朱要是好不了,我是肯定活不下去。就算老朱好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上班。我们一家老小,恐怕还有不少事要向厂子里开口……现在你这个样子,厂子里不会管我们孤儿寡母的。”
“林姨,你真的觉得,如果我放弃了,你们就能拿到更多的赔偿吗?”董欢欢没有这样天真,“如果现在我放弃了,你们拿到的只会更少。”
“少,至少强过没有。欢欢,阿姨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但是阿姨实在是没办法了。何况……何况……你们确实是不符合赔偿标准……”
“难道只是因为我爸死在了下班路上,他的死就跟厂子无关了吗?”
董欢欢的声音不自觉有些提高。放在平时,她一定不会对从小看着她长大的长辈这样说话,但是此刻,她不能接受对方这种自私的态度。
“阿姨知道对不住你……”女人的眼泪不要钱地流,“这样,阿姨给你跪下了。只要你别再跟厂子纠缠,你朱伯伯就有救了!”
女人哗一下拉开阵势,声音瞬间贯穿整个走廊。
“林姨你别这样。”董欢欢见状赶紧去拉,但对方明显比她力气更大。
无计可施之下,她只能用眼神求助于乔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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