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许安和董欢欢平白经历了一场有惊无险,但好在年轻,不至于真的吓破了胆。恢复了一会儿,便没什么大碍。
两人也看出来乔梓如今不是寻常人,倒也识趣地没有多问,打了个招呼就先行离开了。
他们一走,乔梓紧绷的神经才算松弛下来。“你怎么来的?开车吗?”
白河点点头。他走到乔梓面前,蹲了下来。
“干嘛?”
“你累了,背你。”
乔梓愣了一下,忍着痛一把把帽子扣在脑袋上,挡住了嘴角勾起的弧度,然后把手往袖口里一缩,轻轻拍了一下白河的肩膀。
“太高了,你蹲矮点。”
白河不疑有他,又往下蹲了一点,让乔梓可以扶着他的肩膀趴上去。
白河身上的气质总是和别人不同,淡淡的,好像和所有人都不相关,一转身就可以消失。但他会记得乔梓,他永远会回来,回到乔梓身边。
乔梓把侧脸贴在白河颈后一小块白色肌肤上,把帽子拽了又拽,生怕别人看到她笑得藏不住的脸。
“白河。”乔梓贴着他的耳朵叫他的名字。
“嗯?”白河没有选电梯,而是沿着无人的楼梯一步步走下楼。
“你是不是一直都知道我在云归?”
“嗯。”白河淡淡地应着。
“我在这,你就来了?”
“嗯。”
“你自己啊?常恩没来?”
“嗯。我有事留给他处理,让他先留在禹州,过两天来。”
“我就这么走了,你生气吗?”乔梓的声音带上了一点鼻音。她的头就靠在白河肩上,贪婪地吮吸着熟悉的味道。
白河隔了好一会儿才回答:“生气。”
脚步清晰地响在无人的楼道里,每一步都和心跳同频。
他觉得有什么在自己脖子上蹭了一下,冰冰凉凉,像是某种错觉。
“那你想我吗?”
脚步声停下,心跳声失去掩饰,剧烈地回响在楼道里,和着某种起伏的呼吸,共同泄露了白河此刻的心境。
“小乔,我想你。”
白河觉得自己心跳得有点快,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但是他预想中的回应并没有出现。
乔梓的右手自然垂下来,将将露出白得有些不健康的指尖。她的呼吸就贴在白河耳边,均匀地掠过最敏感的那一块皮肤,一直痒到心头上。
白河屏住了呼吸,错过了划过鼻尖的那一丝血腥气。
庄思年躺在医院的楼顶上。他一手垫在脑后,一手拿着那张用过的符纸,鼻尖还萦绕着尚未散去的烟火的味道。
天雷的威力,他已经第二次领教,和那张小小的符纸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那白河为什么还要用符纸呢?符咒一脉,本是当年仓颉的手段。一介地下小神,值得白河学他的法术?
他将那张符纸盖在眼睛上,透过它看着头顶上洒下来的阳光。
这便是人间的阳光。
可惜那最后两只跟着他来人间的孩子,看不到了。
梦境漫长而甜美,浓重的黑暗里几乎找不到破绽。
乔梓是被饭菜的香气叫醒的。
谁在做饭?
乔梓盯着天花板晃神了半天,才确定了她闻到的饭菜香不是幻觉。
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下,乔梓终于决定起来去看一下。
餐厅里已经摆了一道拍黄瓜,还有一小碟泡菜和洗好的水果。
厨房里,白河脱掉了那件过度矜持的黑色风衣,柔软居家的灰色毛外是红色条纹围裙。他站在厨房里,对着手机上不知道在研究什么。
电饭煲里米饭的香气混合着牛肉炖土豆,香得有些对不起邻居。
乔梓来这里只是暂住,可没有闲心买这么多瓜果蔬菜,一日三餐都靠外卖解决。不用问,现在出现所有食材都是白河下午现买。
乔梓已经换上了她高中时那件鲜艳到搞笑的粉色睡衣,双手插兜,好整以暇地靠在门框上看着白河。
察觉到身后的目光,白河转过身来。
白河穿衣服从来是都是素色,很少把大logo往身上穿。但他身上这件围裙偏偏画了一个神色夸张的绿色小人,抱着一瓶酱油,对着面前的人伸出一个大大的拇指,应该是附近超市做活动时的赠品。
“呦,我这才走了没几天,你连做饭都学会了。”乔梓歪着头,一脸坏笑地看着有些局促的白河。
白河看了一眼她滑稽的睡衣,接着她的话说下去。“常恩给我发了菜谱。我试了试,好像也没那么难。”
白河少有这样居家的时候,被乔梓这样盯着,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哦,常恩教的啊……”乔梓故意空了一拍。
她笑着走到炉子边,探头看了看正在炉火上咕嘟着的砂锅。“那肯定好吃。”
好像是确认了她的喜欢,白河终于松了一口气,露出了一点轻微的笑容。
“还有多久能吃?”乔梓问。
白河看了眼手机。“十分钟。”
“那我先去收拾下房间,回来我们开饭。”
其实乔梓也极少来云归这边,能给白河住的房间,无非就是当年她表哥住的小屋而已。
乔梓收拾的时候,白河已经放好了碗筷。
久等不来,白河便来到小屋找乔梓。
她才刚刚把褥子展开,正准备铺床单。“这房间是我哥的,你今晚先凑合住一下。过两天我们就回去了。”
“他住这里?”白河打量着小房间。他倒不是嫌弃房间狭小,反正他们不会久住,他怎么样都可以。
他知道乔梓当年来的时候,她表哥应该正好高三,已经完全是成年人的身高。但这个房间,不太像能住下一个高三的男孩。
首先房间空间实在太过狭小,两个人站在里面,连身都转不开。
房间里的单人床最多一米宽,床边是一个简单的小书桌,同时充当了床头柜的功能。就这两样基本的家具,已经占据了几乎全部空间。衣柜早就被挤到了门外,屋里只有一个老式的金属挂衣架。
窗户倒是不小,但朝北的房间里,又能有什么好采光。
一个十八岁的男生,住在这样的小房间里,实在是太局促了。即便林晓燕的房间,都比这要好很多。
唯一让人感到温馨的,大概要数头顶暖黄色的灯光,让这房间多了一丝类似阳光的温暖,不至于太过缺少家庭的温情。
乔梓把手里老式的蓝白格子床单高高抖起,然后靠着空气的阻力,缓缓落在床上。
“这里原本是个杂物间来着,因为我来了,所以给改成了房间。你先凑合两天,我们很快就回去了。”
乔梓的手掌划过床面,“唰”一下把床单抹平。
“我一开始以为,这个房间是给我的。但是没想到,大姨和姨夫让我哥住进去了。”
白河走过来,和她一起扯平床角。
这房间本就狭小,两个人一起站在里面,几乎转不开身。
床单已经铺平了,但是乔梓依然嫌不够似的,反复拽着一角,来回拉扯。“其实现在想想,他当时应该也挺不乐意的吧?就算不提高三关键时期,凭什么我一来,他就要把房间让出来。但他还是什么都没说,就把大的有阳台的房间给我了。”
白河以为乔梓会难过,但是她突然抬起头来,笑着说:“白河你瞧,我命真好。”
她明明在笑,可是那弯弯的眉眼落到白河眼里,却像是沉寂了十年的悲伤。
所有人都在对她好,所以她没有办法难过。她必须让自己懂事一点,更懂事一点。她要穿自己不喜欢的睡衣,去陌生的学校。失去双亲的痛苦还没有渡过,她就已经被迫要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
不同于刚刚见到她的粗暴,这一次,白河缓慢地伸出手臂,轻轻地将她抱在怀里。
当语言变得匮乏之后,肢体便是最好的表达方式。
“白河,我十五岁那年,你救了我之后,为什么没有和我生活在一起,反而是让我跟大姨一家走了呢?”
其实乔梓也不知道怎么好好地就说到这里了。
好像只有在白河身边,这些藏在心里十几年的话才能说出来。
有恃无恐,且贪得无厌。
“小乔,那时你才十五岁,还那么小。你应该有正常的同学朋友,过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应有的校园生活,而不是跟我一个身份不明的成年男人在一起。”
原来是这样。
乔梓的额头抵着白河胸前,听着他让人安心的心跳,平静地说:“我曾经以为,我的悲观、消极、厌世,都是因为受到林晓燕的魂魄的影响。所以我离开禹州,回到云归,想要离她的世界远一点。”
“可是当我真的回到这里,遇到姜许安和董欢欢,两相对照,才发现原来这些极端敏感本就是我自己骨子里带的。只不过这么多年,你们把我保护地太好,我才没有发作而已。”
白河的大手覆盖住她的长发。“不,小乔,你太苛责自己了。”
乔梓在他怀里笑笑。“其实我的命已经很好了,没有恶毒亲戚抢夺房产,也没有转学遇到校园霸凌,甚至还有你和常恩跟我在一起。可是白河,我如此贪心……”
她抬起眼睛看着他,眼睛亮到好像有星星。“我……不开心。我想要的,比这更多。”
在那一个暴雨的深夜,她的人生被意外扭转。从此雨滴变成的注脚镶嵌进她生命每一条缝隙里,她的人生变成一场看不见不会停雨季。
白河可以站在她身边,可以给她撑起一把伞,可是他无法让雨停下。
她终有一天要走到伞外。
白河眉头紧皱,眼里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没有人可以在突逢剧变后还依然如故。小乔,难道你要让自己当圣人吗?”
乔梓好像从来没有从自己的角度想过。
这么多年,她只觉得自己是大姨家的一个麻烦而已。而这个麻烦,在离开了大姨一家之后,又变成了白河的。
“小乔,所有人对你好,都只是因为爱你而已。不需要你委屈自己,迎合别人。”
乔梓有些迷茫地看着白河。
他皱着眉头,眼神深邃如同经年沉寂的池水。
他生平第一次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剖开,看看到底有哪一块零件可以用来拯救对方。
可是末了,他只有一声叹息。
“小乔,我是不是没把你照顾好?如果不是我没有做好,为什么你还是这样难过?为什么只有在幻境里,你才敢跟我说真话?”
怀里的乔梓闻言抬起头来。她眼角还泛着红,但是唇边却勾起了一丝微笑。
“白河,你再看看,我是乔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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