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漆黑的郊区工厂外，乔梓才刚下车，就觉得手腕上的枯藤手镯一阵发烫。
她一个人站在路边，徒劳地甩了甩手腕，往市区方向看了一眼。
是迷踪术被拆穿了吗？这么快？
乔梓的迷踪术是白河教的。徒弟骗师傅，不能说不担心。
倒是白天的庄思年给了她一点启发，不妨在迷踪术里再叠加一层幻术，做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假人，悄悄地哄着白河，兴许能多骗他一会儿。
不过迷踪术这种东西，假的终究是假的，对付白河这种行家，哪怕一支笔摆错了地方，都有穿帮的可能。
乔梓没指望能骗过白河。
她只是赌他心软，舍不得劈了这个“乔梓”。
夜浓如墨，自九天凌空泼下，漫天星斗被打得一个也无。
乔梓没有抬头，只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更浓稠的黑色走去。
狭窄的小餐厅里，“乔梓”和白河相对而坐，头顶上的暖黄色灯光和面前饭菜的香气将两人拉进一片家常氛围，但两人却各自心事重重。
“我是哪里不像她？”“乔梓”一边打量着面前的白河，一边问道。
白河低头避开了她的眼神，有些苦涩扯了一下嘴角。他还不知道，乔梓的迷踪术竟然用得这样好，连他这个师傅都骗了。
“其实小乔……没这么喜欢做家务。就算是做，也不会在床单铺好后还反复拉扯。你太认真，总以为小乔受林晓燕影响太深，所以不自觉要模仿林家母女的强迫行为。但你低估了她。她不会让自己一直沉浸在过去。”
“原来如此。”对面的“乔梓”笑了一下。
她不愧是乔梓比着自己一比一造出来的，连笑的时候的眼角的一丝玩味，都和本尊一模一样。
引雷符已经拿在了手里，白河随时可以破了这个幻境。
可是他看着她，掌心生出一层薄汗，却无论如何下不去手。
“乔梓”微微歪着头，笃定而又挑衅地看着他。“既然已经看穿，白河，为什么不直接一道雷劈了我？劈了我，幻境可破，你就可以去找她了。”
白河的心突然漏了一拍。她的声音还是乔梓，可语速却莫名慢了下来，带着一点慵懒的倦意和冷漠，听得人心头生寒。
他抬眼看他，心中想起的却是几万年前，那人带着一身的伤疤，气若游丝地问他：“为什么不杀了我？杀了我，你就可以走了。”
白河尽力按下心里的忐忑，装作平静地问她：“小乔去哪里了？”
“乔梓”一脸心知肚明地看着他。“你能靠着乔梓的气息找到这里，难道就不能靠着她的气息再找一次？白河，这个借口未免太过拙劣。”
气息？她竟然知道白河可以感应乔梓的气息。
白河的眼神闪了一下，再重新抬起来。他眼神里的强硬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在乔梓眼前出现的脆弱。“所以，你真的回来了吗？”
“乔梓”的眼神也变了。她像是站在时光的另一端看过来，带着沉重的疲惫感，越过了几万年的时光看向白河。
“久违了，白河。”
古老的血池水死气沉沉，滋养不出古木参天。可是那些暗无天日的时光，才是他们真正无人知晓的过去。
白河犹豫了一下，站起身来，走到“乔梓”的旁边，单膝跪在她的面前。
他以为自己会更激动，或者会欣喜若狂。但是现实是，他的理智和本能都告诉他，此刻应该做的，是如万年前那般，跪在她的脚下。
“乔梓用我留下的枯藤造了一个假人在这里，怕你不信，还附上了一点她的活气，却没想到给了我一时三刻的寿命，让我再见你一次。”
白河眼神暗淡。“她根本没有跟我回来是吗？是在医院楼顶？她根本就没有想过要跟我一起回来。”
“乔梓”没有否认。“不是不想跟你一起回来，只是乔梓有她自己的事情要做。她心有疑问，若不得解答，会终日不安。白河，这是你种下的因果，为何不能多给她一晚的时间？”
“乔梓”将手覆盖在他的头顶上。“白河，这次见面，我以为你会更高兴一点。”
感受到头顶的手的那一瞬间，白河觉得自己后背如同过电一般，所有汗毛瞬间都立了起来。
他低着头，听到了一句：
“白河，谢谢你。”
这一次，没有惩罚，也没有责怪。
她没有说自己做错了。
白河抬起头来，眼神里是从未见过的潮湿。“我……没有做错吗？你不怪我教了她不该知道的术法，还将她牵扯进这一堆麻烦中来？她本可以安安静静地做个普通人，现在却可能要……”
白河不忍继续说下去。
可眼前的“乔梓”只是笑着摇摇头，仿佛并没有将白河的纠结放在心上。“其实你很清楚，乔梓不是我，或者说，乔梓不完全是我。自然，我也不完全是乔梓。但是她和我千丝万缕的关系是无法否认的，我的命运，从来没有离开过她。”
“乔梓”轻轻抚摸着白河的侧脸。
“我知道，你在犹豫该用什么身份去面对她。你本不是人，你不懂人类的情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一个人身上千奇百怪的关系。但是即便如此，你还在这里，你没有离开她，而且将她照顾地很好。所以，谢谢你。但如果乔梓的命运，或者说我和乔梓的命运，就是回到那一片黑暗之中，那白河，你可愿与她一起？”
眼前“乔梓”的面目有一点模糊，甚至周围的环境都渐渐失去了温馨，转而变成一幅阴郁的地狱场景。空气中的饭菜香变成了粘稠凝重的黄泉气息，不远处翻腾的血池传来阵阵妖兽的咆哮。
“白河，你愿意吗？”“乔梓”才一开口，周围的阴冷气息便全部散了，白河依然跪在那间狭小却温馨的餐厅里。眼前人的手温暖干燥，一点点抚去周围的所有阴霾。
白河的大脑有些空，想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回答了她的问题。“我可以吗？”
他在祈求她的允许。
“为什么不？”“乔梓”嘴角的弧度温柔，跟白河记忆中的冷漠全然不同。“白河，你忘了，我很早就说过，天上地下，你永远是最有资格站在我身边的人。即便我只能再活这片刻光景，我想见的人，也只有你。”
她话到一半，眼神突然暗了一下。“但是白河，当年是我看着你修出了人形，脱离了妖兽一族。个中艰辛，只有我最清楚。但是既然如今你已经有了魂魄，还要回到那暗无天日的地方，未免你太不公平。”
“不，公平。但当年是我不自量力。若我不回来赎罪……”白河几乎哽咽，“如何对得起当年你和后土的牺牲？”
“什么牺牲？几万年都过去了，早没人记得了。”她的眼神带着无法言说的怜悯。
“不！我记得！”
“忘掉！统统忘掉！”“乔梓”的眼睛死死盯着白河，“你不过是误入了我们的因果，不该为此搭上一辈子。”
“难道你要我忘记你吗？”白河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乔梓”犹豫了许久，才终于开口。
“白河，我很抱歉，当年将你一个人留下。可是我更抱歉的是，没有将你养好。我一味地限制你的自由，将你囚禁在暗无天日的地下，连真正值得追求的是什么都不知道。但是白河，你要记得，那些我未完的使命，是神的使命，不是你的。如今你的身体既已自由，你的心就不该再囚在地下。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人，可以以任何理由囚禁你。”
最后一句仿佛一句咒语，墙面瓦解，灯光暗淡，一切家庭的温暖都变成了镜花水月。
白河惊恐地抓住留在脸颊的手。“不！我等了数万年……”
“你不该等我的。”“乔梓”并不试图挣扎，但她在消失，像是白河见过无数次的魂魄一样，在一点点地，消失在这天地之间。
少见地，她的眼角滑下了一滴眼泪。
神为何会流泪？
白河伸手想要为她拭去，却摸了一个空。
“真可惜啊。难得来一次，还是晚上，没有太阳。”“乔梓”的身体已经透明。
她的眼神落在白河身上，带着千斤的重量。
“白河，不必再理会我们，你是自由的。”
遥远的郊区废弃工厂，乔梓终于走到了昨天埋下通天阵的位置。才一天的时间，这周围灵力充沛到吓人，甚至四周暗戳戳来了不少野物。
如今众神凋零，所有灵修都在觊觎着难得的大餐。不过也因为如今灵修不显，来的最多是些不成气候的小东西，倒也不用太担心。
“各位，这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这顿饭，想吃的，白天也偷摸吃了不少。但是眼下我要把正主叫来，各位该走的赶紧走，不然一会儿我怕你们没命回去。”
乔梓的威胁听上去还算客气，周围立刻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看来来的这些都还挺有眼力见的。
听劝就是悟性，早晚修成正果。
乔梓的右手刚刚换了绷带，正是难得干净的时候。
她叹了口气，还是把右手按在了地上。
“后土为基，长木为梯。日月永照，通天无极。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