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
鉴于中午宋河的话,韩向松也没打算今天就拜访宋家,与宋棠在公园门口分别。
韩向松对宋棠说:“联系方式留一个吧,有事的话联系方便。”
“我家的电话?”
“可以。”
“你不拿笔记一下?”
“你说吧,我记得住。”
“264893。”
宋棠说得很快,故意为难他。
韩向松听后轻点两下头,低垂下眉眼去拿口袋里的钢笔,他说:“我把宿舍楼电话留给你吧。”
他没带纸,低身下去捡了片完整的叶子打算写上。
大小姐不服输,伸手拦他,“你记得我也记得,直接说就是。”
韩向松应了声好,一个一个数字念着:“213497。”
交换完号码,两人一左一右,背道而驰。
韩向松记宋家的电话,是为了星期五他们通知他宋家的住址,他自己过去,可他却是多虑,大院外不仅有哨兵站岗,还有人24小时巡逻,他这个普通人根本进不去。
宋棠回去后,也不拉上门,一个人闷头待在房间里头了。变了性似的,整日捧着本书,东倒西歪地靠在沙发上,他们家的座机就端端正正地摆放在沙发的边柜上。
电话铃一响,她跟打鸡血似的,一个起身就拿起来接,听到不是找她的又把听筒撂在一边,继续瘫靠回她的沙发里,搓卷着书的边角,弄得指腹上一层白色粉末。
当她霍霍完好几本书后,终于等到了当面对质的时候。
宋河让司机去京北大学接韩向松,宋棠咽不下那口气,自顾自地占了后排的座。
到了学校门口,宋棠下车,探着头等着,司机也不好再坐车里,陪着她一起站在车旁。
他们没提前联系韩向松跟他说时间,理由很简单,宋棠忘记他说的电话号码了。
宋棠没什么耐心,不到十分钟,她就已经等得烦躁,恼怒了。
要不是司机在一旁好声好气地劝着,恐怕这位大小姐已经是冲到校园里,在韩向松可能出现的各个角落,大闹天宫了。
司机也是头大,完全不想拦啊,怎奈何宋河来之前特地嘱咐他,让他看着这位定时炸弹,别让她进去,说是要给女婿留点面子。
他倒是觉得不然,这面子留得了一时,又留不了一世。
天从蓝变成了红,韩向松才小跑出校园。
要放平常不知道约定时间,他肯定一早就开始等了,可惜今天下午课上到4点,老师又拜托他帮忙批改大一的期中考卷,这一拖都5点快半了,他连书包都没回去拿就跑了出来,
还是迟了。
韩向松歉意地笑着,向他们道着歉。
司机还没回话就被宋棠趾高气扬的高声喝退了,乖乖站在一旁,尽可能地减少存在感。
宋棠抬着下巴,问道:“我家电话多少?”
韩向松老实回答:“264893。”
一脸的纯真,懵懂,夕阳照着又多了一份温情,宋棠看着这张脸,火气已经消了大半,她继续问道:“既然记得为什么不打电话?”
“没什么要紧事,就没去打扰你们,我怕会因为我占线害你们错过了重要电话,那就麻烦了。”
宋棠上车前又怼了韩向松一句:“我爸不在,你这恭维话说这么多有什么用。”
韩向松只是笑笑,又上前对司机说道:“真是抱歉,辛苦了。”
“没有没有,分内事分内事。”
说完司机看了眼宋棠,见她没看这边,垂在身侧的手发自内心地对韩向松竖了个大拇哥。
穿过两排高大挺拔的杨树林,再拐个弯,车停在了一栋被绿荫覆盖,两层高的白色小楼前。
院门口,
一个女孩斜靠在墙上,看见车来了,不等人下来就直起身子,跑出来对着车喊道:“姐夫,姐夫。”
跑出树荫,一天中最后一段的光照在女孩脸上,和宋棠截然不同的气质。
宋棠下车,压着宋槿的肩膀,将她的脑袋夹在臂弯里,没好气地数落道:“没看见你姐是吧。”
宋槿仰着头陪笑:“姐。”
宋棠懒得管她,松了手骂了句:“你个没良心的。”
宋槿被解放,又挽上了宋棠的手臂不让她进屋,要近距离观察观察这姐夫。
韩向松下车,对着她们笑着打招呼。
宋槿握着宋棠的手臂,摇啊晃啊,偶尔一激动还往下拽,眼睛却都是看着韩向松:“姐,姐——姐夫长得可真好看,早知道我就去京北大学读书了。”
宋棠泼冷水:“你考得上吗?”
“考不上就考不上,大不了跟林叔叔说一声,让他把我安排去跟班嘛。”
宋棠哼笑一声,“读出来连个毕业证都没有,有什么用?”
宋槿被她的话噎住,韩向松圆场道:“能学到知识就好,毕业证也只是一个考量和证明。”
宋棠看向他,“那不给你发,行吗?”
韩向松还是笑,他说:“不行。”
“好了,都进来,在门口杵着做什么?“宋河的声音从屋内传出来。
韩向松跟在姐妹俩身后进了屋。
吃完饭后,几个女人进屋收拾,只留下宋河和韩向松还在餐桌上。
宋河开了一瓶白酒,酒杯倒满,他举到韩向松眼前再放到桌上。
宋河对韩向松说,他以后有很多机会,说他,前途无量。
韩向松被酒味冲得下意识将头往后躲了几分,躲酒甩头的冲动被他遏制住,他将视线定格在酒杯上。
他从小到大都还没喝过酒,也不知道这酒量......
韩向松拿着酒杯,站起身,他牵扯着嘴角笑着,与宋河碰杯后,他仰头,闭眼,拧眉,直到杯中的酒全部被倾倒进肚,他才放下。
入口的涩,浓烈的苦,灼烧的辣......
宋河问道:“没事吧?”
韩向松滞涩地摇着脑袋,答道:“没事。”
他笑着,佩服自己没展现出痛苦面具。
宋河说:“没事就好,你该多喝些酒,得适应喝酒,人凑在一块,离不开酒的。”
韩向松的头脑已经开始难受了,他的手撑着双膝上,垂着视线,有些晃悠地点着脑袋,缓过来后,他自觉给自己满上,也替宋河添上了。
韩向松仰头,一饮而尽,酒确实壮胆,少了客套,“一杯,再来。”
又是满上,韩向松喝了几口,抬起的头对上天花板的吊灯,他皱眉停下了动作,眼睛几乎闭上。
宋河没出声,但是他的注视难以忽略。
那口酒还在嘴里,含得韩向松的嘴发酸,他索性低下头,鼓着嘴,用力晃了一下脑袋硬吞下肚。
一杯又一杯......
韩向松早就晕头转向了,直到他伸向酒瓶的手被人按住,他抬眼,歪头,辨认了好一会才开口喊道:“......妈......”
韩向松的眼皮缓慢地抬起,眼里映照着吊灯的光,清晰,干净,却又像带了层水雾朦胧。
林曼轻声说:“嗯,别喝了,喝多了伤身体。“
韩向松张开嘴,只是呼出口气。
林曼又道:“回房吧,都收拾好了,早点休息。”
韩向松听话,起身要走,一瞬间,天旋地转,他被椅子一绊,往后摔在了地上。
他一声未出,丈母娘倒是惊呼一声。
“没事,我没事......”
他撑着椅子站了起来,被林曼搀扶进了宋棠的房中。
他靠在门上,听着屋外的埋怨。
林曼埋怨着宋河:“你怎么回事,人孩子第一次来家里,你就这么招呼啊?”
宋河也不还嘴,任凭她数落。
......
听不清了他才定睛看向了坐在床边的宋棠。
“站在那做什么,过来。”
韩向松走到宋棠面前。
“坐下。”
他坐到了宋棠边上。
宋棠瞧他木讷,直接抬手将他往后推去。
眼前景象变换,韩向松用手背挡着光线。
宋棠的声音再次响起:“你笑什么?”
他笑自己不择手段,笑自己虚情假意,更笑自己,心甘情愿。
他说:“洞房花烛夜,我高兴。”
宋棠跨坐在他腰上,双手握住他的脖子,她居高临下地问:“这样呢,也高兴?”
韩向松的手仍然挡在脸上,宋棠只见他神情不变,还是笑着。
宋棠不等他回复,齐整,干净,带着皂香的白衬衫被粗暴地扯开,随手一丢,滑落到床下。
时间,地点,人物,关系,通通改变,
但是有些习惯,一旦形成就是根深蒂固,时间不会将它消磨,只会让你郁结于心,只会愈演愈烈。
宋棠欺身压在韩向松身上。
刚才灌下去的酒韩向松到现在都觉得堵在喉咙处,不上不下的,被宋棠这么一搞,他一阵反胃,
再加上颠簸的动作,韩向松忍无可忍,他吐了。
他翻身跌下床,想出声,张开口又是反胃,虽然吐出来后是清醒了不少,但是面对此等窘迫,韩向松索性糊涂到底。
宋棠半跪在床上,看着一片狼藉愣在了当场。
许是腿麻了,她发泄地吼叫着“啊——”,这一声将所有人都聚集到了现场。
房门从外往里推开。
“小棠发生什么了?”
“这......”
林曼松开门把手,第一个上前,她笑出了声,将韩向松从地上扶起来,偏头对宋河笑骂道:“瞅瞅你干的好事,非要给人孩子灌那么多酒。“
要说最愧对的,宋河的第一人选一定是林曼,两个女儿经历过什么他无从查证,但是林曼被审查时的遭遇,桩桩件件他都被告知过。
宋河在她面前算得上逆来顺受。
林曼扶着韩向松走到房门口,瞥了宋河一眼,埋怨道:“你那么大块头杵在这干嘛,过来,搭把手,不然你就下楼去帮我拿条新毛巾上来。“
后者让宋河去做效率太低,一旁的宋槿听了,立刻“铛铛铛“地跑下楼去,宋河则侧了个身与林曼各一边架着韩向松去拐角的厕所收拾。
刚走出两步,林曼转回头去,对着站在床边,对灾难现场敬而远之的宋棠道:“小棠,你先去换身干净的衣服,剩下的等会再一起收拾。”
“......哦。”
......
洞房花烛夜一拖再拖,6月已过他们才圆完房。
韩向松依然是被推倒在床上,对于他这个理论知识不丰富,实践经验不具备的人来说倒是没什么不能接受的,但是宋棠的熟练实在是有目共睹。
韩向松本就存疑,他无法共情宋棠的说法,
尽管过程曲折,但照宋棠所说,她仍然逼退了混混,她是胜利者,可胜利者又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对着自己不小心划破的手施虐呢?
韩向松并不介意宋棠是否有过其他人,更准确地来说,他期望,宋棠有过其他人。
毕竟,这场婚姻他本就得利,天上掉馅饼,他拿着,揣揣不安啊。
宋河看中他,投资他,可以。
但他大跌呢?
他承担着太多的压力。
但是,如果宋棠有着不堪的过往,如果他是被蒙骗的人,那将局势一片大好。
因为来回不便,韩向松仍然住在学校宿舍,偶尔回宋家一趟,例行公务。
对于宋河而言,这无关紧要,韩向松专心学业,他乐见其成。
但是宋棠可不这么想。
要是韩向松大四读完就毕业,那她说不了什么,可是韩向松还要读研啊,读完研他又要留校任教啊,那岂不是,只要他乐意,她就只能一辈子眼巴巴地在家里等他回来?
这可不行,他韩向松可是她的人!
宋棠每天在家里走来走去都绕着座机转悠,掐着点,一天至少打三通电话过去韩向松那。
可韩向松除了晨起,午休,晚归在宿舍,其余时间基本都泡在图书馆里。
那宿舍走廊的铃声响起,宋棠能听见各式各样的声音跟他说:“好,他回来我跟他说。”。
宋棠那股气堵着,胸部起伏后,还得自己安慰自己。
韩向松自然晓得,回宿舍的时候经常带些东西去分,然后,屡教不改,继续待在图书馆,数不清的电话被他简化成每日睡前电话。
这样和谐,尽在掌握的日子也有翻船的一天。
换了身份,换了宿舍,宋棠的电话雷打不动,他韩向松的大名不仅在5楼,在16号楼,乃至整个生活区都传开了。
我们温和,体面的韩老师刚上任就被大部分学生记住了。
韩向松蹬着单车回大院的路上时不时就咬着下唇呼气,然后摇头笑两下,无奈,傻气得很。
明媚的午后,湿得半透的衬衫,俯身在沙发边柜上书写的青年。
韩向松两下就将新楼层的宿舍电话写在纸上,撕下来放到座机上,跟宋棠嘱咐着。
林曼从阳台拿了条湿毛巾递给韩向松,问他:“吃过午饭了吗?“
韩向松接过,站直了身回道:“妈,还没呢。“
“留下来一块吃吧,今天炖了猪脚。“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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