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
空荡的办公室发出一声轻响,空调扇叶收拢,送风的声音一点点弱下去,最后彻底停摆。
柳还青哈欠连天地直起身,把下滑的毯子拽回肩头,勉强把一只眼撑开条缝来检查空调闸机,另一只眼跟着脑子消极怠工。
中央空调跳闸了?柳还青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干脆利落地倒回躺椅。天塌下来高个子先顶着,轮不到她这种办公室食物链末端的小虾米发愁,毕竟能者多劳,她每月两千多的窝囊费当然不包含为营造美好办公环境操心,等午休结束,领导肯定会第一时间解决问题。
果然,没一会儿走廊上就有风风火火的脚步声响起,高跟鞋敲着大理石地板,女人声调不自觉地扬得很高:“哎,李主任,孩子在学校出了点状况,我想请个假,下午早点走,我们家的情况你也知道……空调怎么停了?信号也不太好……等我上去找您……好好好,我这就去。”
隔壁办公室的小领导,这个点儿了还吵吵闹闹。
柳还青烦躁地抓抓头发,顺着暴露在毯子外的手臂摸到一层鸡皮疙瘩。豫北初春峭寒,中午也有□□度,能冷得如坠冰窖,恐怕温度已经降到零下了。
柳还青右眼皮狠狠跳了一下,牙齿不由自主地磕撞出细碎的声响。
彻底被冻醒了。
手忙脚乱地拽过椅背上的羽绒服套上,她捞起手机,一气呵成地划开——天气——室外温度——还没等她看清,饱经风霜的二手手机已经刺啦一下变成了黑屏,不管怎么点击都没反应,就连电脑的信号图标也打上了叉。
一瞬间她脑子里起码晃过一沓鬼故事,从房梁上吊死的女鬼电视机里爬出来的贞子到哥特城堡里的无头幽灵……古今中外俱全。
至少做梦的时候梦见些帅哥美女吧!
柳还青深吸口气,捞起袖子狠狠掐了自己一把,两道红印子清清楚楚地浮在皮肤上,疼。
我*,青天白日,真的见鬼了!柳还青倒吸一口凉气,心率一瞬间飙上顶峰。
快步走到办公室门边,屏息听了一阵动静,走廊上静悄悄的,听不见一点儿声音,短短几分钟里,气温又低了好几度,阴寒的凉气顺着羽绒服的开口往里灌,贴着骨头刮,柳还青缩缩脖子,捏紧了衣角。
再在这里留下去,迟早会变成冰雕。
按上门把手前,柳还青动作一顿,飞快折回去把堆墙角的扫把拎在手里。她早过了代入超级英雄的年龄,深知自己这种平平无奇的路人,在鬼片里大概率就是炮灰一个。
而炮灰,最怕死于开门杀。
空心钢管硌在掌心,手感冰凉,总算让她找回了一点微弱的安全感——不知道鬼有没有实体,要是有撬棍这种物理圣器就更好了……阿弥陀佛福生无量天尊耶稣真主保佑信女平安无事,信女愿用下半辈子单身换平安、阿弥陀佛……柳还青深吸口气,一把拽开大门。
冰凉的冷风顺着老旧楼道灌进来,楼梯里的灯已经熄灭了,透过白窗的光线昏昏地勾勒出一级级往下的台阶,平滑的水泥台阶紧贴雪白的墙壁,延伸向下,一路没入幽黑的转角。
撑住白墙的手一如既往地摁满了劣质白粉。
谢天谢地,墙还是原装的。
柳还青往另一侧看去,扶手已经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电梯井一样深不见底的空洞,流光溢彩的缆绳代替了锈铁和红漆,从下方密密地穿出,末端消失在头顶高大苍白的”天花板“中,它们自成一体,在无风的楼道中轻轻摇荡,像是某种古怪生命垂下的触丝,仅仅是片刻的注视,都让人感到头晕目眩。
支撑她一鼓作气冲出屋子的肾上腺素已经消退,她浑身发寒,拿不准是该退回冷得像冰窖的办公室,还是往下走。
还没等她酝酿好退意,办公室的木板门重重地在她的身后拍上,紧接着咕咚一声闷响,似乎有什么形状不规则的东西滚在地上,发出咯楞咯楞的怪声。声音越来越近,直到顶上木门,砸出重重的撞击声,终于停滞不动了。
柳还青早在门拍上的瞬间就贴饼一样把自己贴到了对面墙上。楼梯间逼仄得可怜,想离办公室远点,跟楼梯就只有一步之遥。
前有狼,后有虎,左右都是鬼屋。柳还青晃晃脑袋,也顾不上干净不干净,靠着墙壁坐下,用按在冰凉地板上的手心捧住脸颊,轻轻拍打几下,企图用物理手段让自己紧绷的面部肌肉和神经一起松弛一点:姑且把这里当作新手的安全屋,想想怎么办,毕竟外面还有没看完的烂尾小说、没干完的工作、没还完的房贷……
要不321跳吧。
柳还青叹口气,把扫把倒过来,泄愤似地用杆子往楼梯上狠戳下去,结结实实地碰到了地面。又试着按了按右手边的白墙,也是实的。办公室就在二楼,只要走到转角平台就能看到一楼大厅,幸运一点还有离开这栋楼的可能。
她扶着墙,小心翼翼地踩上了第一级台阶——没有一脚踩空,也没有霍格沃茨楼梯那种天旋地转。灰色的水泥台阶稳稳地停在脚下,安静、稳定、美味,像北海道主厨端出的精致刺身,鲜美到不太真实——
触丝般的光缆轻轻颤动起来。
它们并不可怕,就像突然出现在森林中的楼梯、没入迷雾的幽灵船、花衣招摇的吹笛人,冒险者好奇地走近,水手们擎起欢庆的酒杯,孩子们蹦蹦跳跳地环绕在吹笛人的身侧……有人曾告诉她,厄运从不投下可憎的魔鬼面相,相反,它常常假装成幸福,静谧而安宁,等待一无所知的稚虫主动拥抱它。
然后,悄无声息地迷失在世界一角。
柳还青停住脚步,冷汗顺着鬓角渗出来:从刚才到现在,她一共走了多少步?
没顾得上数,但按照一般的楼梯构造,每一段台阶大概十四级,尽头是转弯的小平台……她走了这么久,绝不可能到现在还看不到小平台的影子。
适时地,伴随着耳畔重物坠地的“咕咚”声,柳还青僵硬地扭过头。
一张血淋淋的皮囊,正与她“面对面”。
说是皮囊或许都太客气,这具身体的头部还相对完好,一根根触丝卷着头发的根部,像扎了一个冲天的马尾,将那张略显干瘪的面孔完整地暴露出来,蜷缩在眼眶四周的枯皱皮肤凹陷,透出细红的神经丝,眼皮上还点着彩妆闪粉,细碎的金粉在淡红色上揉开,微微发亮。
那双涂着昂贵口红的唇不自然地向下弯折,然后,没有骨头、没有血肉、只剩下一层皮的身体似鱼般“游”向地面,咚地撞向地上那口深不见底的空洞,又若无其事地洄游上来,再度与柳还青打了个照面。
从变了样依旧精致的妆容,柳还青认出了她的身份。
隔壁办公室的小领导,早年所嫁非人,干脆带着儿子离婚单过。每天喜欢打扮自己,为人刻薄苛刻,但也谈不上吹毛求疵,私下里同事聚会的时候大家叫她“张扒皮”,柳还青入职不久,跟她不熟,只有所耳闻。
也是刚刚打着电话匆忙经过她办公室的那位。
现在,张女士精心保养的皮囊被**裸地悬挂在楼梯间里,内里斥巨资填充的玻尿酸之流连同精心削磨的血肉骨骼一起不翼而飞,柳还青很难不去想——那咕咚一声中坠地的究竟是什么。
至少绝不可能是张女士的随身手提袋。
柳还青一屁股跌坐在楼梯上,手脚并用地倒退一级,用几乎要把自己嵌进雪白墙体的力度蹭着墙往上爬,十二步过后,当屁股哆哆嗦嗦地挨上熟悉的瓷地板,才终于长长地喘出一口气。
这楼梯太邪门了。
柳还青把吓飞了的魂强拽回来,认真把整个走廊与楼梯间打量了一遍,这一层的办公室从201一直排到218,木门紧闭着,像同事扣的锅一样严丝合缝,只有她刚刚走出的那间办公室门后依旧活跃着未知的球状物。
做足了心理建设,柳还青咬咬牙,将耳朵贴到办公室的门上。
木门触感微凉,先让她打了个寒战。
这次,细微的摩擦声从门的另一边传来,那东西贴着门扭动,棱角碰撞的钝响和粘腻的咕唧声混在一起。
想起走廊上那张空荡荡的皮囊,她脸色霎时一白,反应过来所谓的“球状物”究竟是什么。
剥离开皮囊的骨骼与血肉,或许还有别的什么,它们紧贴着门,狂热地蠕动着,模糊的组织体挤作一团,不断翻涌,与门摩擦出异样的声响。
某种意义上,她们也算是双向奔赴的交情了。
柳还青崩溃地干呕一声:“贵部门的风采,看来是相当地热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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