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蛋壳3

手上只有一个劣质扫把,以她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对上条狗都毫无胜算。柳还青蹬蹬倒退几步,目光在余下几间办公室打转,他们这层大都是上了年纪、有家有室的姨叔,中午留在办公室休息的的本就屈指可数,断电后还在活动的除了她,只有刚刚打着电话经过的张姐。

不对……打电话!在断电后,她的手机信号可能没有受到影响!

张姐所在的205虽然紧闭着门,门缝里塞着的报纸却被拿掉了。分发报纸的阿姨每周二中午都会送报纸,办公室没人就塞进门缝里——反正最后的归宿都是拿来垫桌角。一路走来并没有见到报纸的影子,很可能与自己相反,张姐并不是被古怪的东西驱赶出办公室,在打着电话路过走廊前,她还颇有余裕地将报纸收了进去。

柳还青推门而入,205办公室的空调不仅正常运转着,桌上喝到一半的咖啡还腾腾地冒着热气,被拿进来的报纸就大大咧咧摊在桌角,厚重的羽绒服外套随意地搭在办公椅上,电脑的锁屏壁纸一页页闪动,右下角的网络标识虚弱地维持着两格信号,一切看起来与正常的工作日无异。

猜错几次密码后,柳还青长叹口气,研究起这间不大的办公室,相比于自己的随时离职风,张女士的工位显然更有生活气息,电脑旁摆着一小盆仙人球,桌上立着母子两人的旅游合影,零零碎碎的小摆件、小配饰散落其间。

工牌上刻着张女士的全名——章玉玲。

原来是这个“章”字。柳还青默念一声“得罪”,伸手拨开衣服,打开下面压着的小巧手提包。

包里满满当当地塞下了镜子梳子化妆品,还套娃一样装了个小小的黑色钱包。柳还青心如止水地掠过花花绿绿的银行卡购物卡美容卡,没发现什么有用的东西,她不信邪地又摸了一遍,才在羽绒服口袋夹层里摸出一部备用手机。

最新款的苹果,屏幕冰凉,在这不通人烟的鬼地方,章女士的手机不仅功能完整,肉眼看不出异常,还顽强地保留了两格信号。

锁屏封面是一个她认不出的二次元少女,双马尾,红黑色的华丽小裙子,背靠一轮巨大的时钟,将枪口指向屏幕——章女士还没时髦到这个程度,估计是她念小学的儿子设置的。

柳还青抖着手拨响了紧急通讯。

110、120、119……接通后永远是忙线的声音,机械的女声一遍遍重复:“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全世界的公立机构一块停了摆,没人理会她这个误入险境的倒霉蛋。

想想还真是,从小到大她的运气都坏得出奇。

早在出生以前,生物学意义上的便宜爹是个一提裤子就消失不见的货色,没多久亲妈也跟着不知所踪,她被丢给姥姥养大,一分之差和重点大学失之交臂,公考屡屡碰壁后,老太太求爷爷告奶奶,在家里民政局给她找了个派遣工作。

看着章姐和儿子笑容灿烂的合影,柳还青忍不住想起外婆她老人家,老太太养她到这么大,眼看要见着回头钱了,结果她前几个月的工资还压着没发呢,就被困在了这鬼地方。如果死在这儿,不知道现实里她是会突然失踪,还是意外死亡,如果真的回不去,好歹给她老人家留些安度晚年的赔偿金。

手机屏幕闪了闪,电量已经跌到20%,她被困在这鬼地方,居然已经接近九个小时。

柳还青勉强提起精神,雾蒙蒙的小窗外依旧像进来时那样一片空白,没有昼夜之分,看不出时间流逝,这层楼像是被凭空从正常世界切出,成了一块寂静而空旷的孤岛。而她离开的办公室门后鸦雀无声,肉团像是耗尽了精力,听不到半点动静。

一下午惊惧交加,空空的胃像是被揉皱的塑料袋,酸苦胃液翻来倒去,无声地提醒她:都不用跳出什么牛鬼蛇神,断食断水的情况下,要不了三五天,她就会变成一具无人问津的干尸。

“嗡——”

章姐的手机忽然一震,一条绿泡泡的通知信息静静地躺在锁屏界面,柳还青揉揉眼,再三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忍不住又哭又笑地叹了口气——天奶,马x腾是给天地银行烧钱了吗?

不管这是谁发来的信息,这都是她与外界联系的唯一可能。柳还青鼓起勇气再次回到楼梯,目光在往上走的台阶上停留片刻,漫无目的的思绪里忽然冒出——几分钟前,章玉玲曾一无所知地走过这里,现在已经成了巡游在楼道的怪物。

从现在站的地方看过去,楼梯间安静极了,仿佛那些光怪陆离的人皮和血肉球都只是一场白日幻梦,只有握在手中的不属于自己的手机提醒着她,暗处窥伺的怪物仍然蠢蠢欲动,择机就要把自己也拖入深渊。

一回生二回熟,沿着走过的路向下,台阶仿佛对她失去了兴趣,一路风平浪静地走到第十二级台阶,柳还青主动看向那些摇曳的触丝。

周遭的空气仿佛有一瞬的凝固。像是投影仪开启那一刹那的光影,视觉线条在眼前扭曲重组,章女士的皮囊迅速从虚空中游出,继而熟练地上下奔走。柳还青举起手机,前置镜头对准那张干瘪的脸,掐准时机——

熄灭的屏幕亮起,照向昏暗的楼道。

手机一震,微弱的颤动顺着掌心传向胸口,柳还青将解锁成功的屏幕翻过来,还没看清界面,突如其来的心悸就让她几乎拿不住手机,炸响的心跳声太聒噪,震得鼓膜发疼,肋骨下的血肉挣扎颤动,几乎要刺出单薄的胸腔,有那么几秒,她的意识被俘获,飘飘地浮在浓重的窒息感上。

她搞错了!

错得离谱。

死人根本不可能解锁手机!人死以后,面部很快僵硬,热量也会迅速流失,就算章女士面部保存得足够完整,也不过和一比一复刻的蜡像一样,手机识别扫描的时候捕捉不到任何细微的面部运动,她刚刚的举动,已经招来了别的东西。

那条消息……那个东西在骗她!

点亮的手机界面霎时成了握在手中的催命符。柳还青靠着墙面,她的身体正失控地疾喘,五官不自然地张裂到极限,一齐焦渴地撕咬着空气,吸进去的每一口气刀子一样刮过喉咙——太冷了,气管就像一块被用力挤压的的薄脆,正在从内部一寸寸冻裂。

得赶快把手机扔掉!

残存的理智声嘶力竭地呐喊,手指却不听使唤——不是舍不得,而是根本松不开,痉挛蜷曲的指关节死死抠住手机边缘,连指甲一块嵌进手机壳的缝隙,力度之大,简直像溺水的人攥握最后一根浮木。

呼吸间已经带上血气,像被一脚踩住胸腔的可怜兔子,低垂的视野开始变窄。墙壁、楼梯、摇曳的触丝,全都扭成了万花镜中忽远忽近的色团,只剩下锁屏上枪口,越来越大,近到几乎要贴上她的眼球。她听见自己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含混的音节,像是“不”,又像是被掐断的哀鸣。

然后,她笑起来。

停不下的笑声开始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尖锐、短促、时断时续,像风刮过朽坏的管风琴,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提,咧到一个面部几乎承受不住的弧度,眼泪大滴大滴从眼眶里滚落,刺痛,滚烫,沿着脸颊一路烧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她甚至不确定这还算不算“笑”。

或许那只是一组失控的肌肉运动,和幸福、恐惧,或者其他任何受激素驱动的情绪没有半点关系——身体正以更高的意志运行,像一台被突然接管的故障机器,零件还在运转,掌握方向的轮盘却不在她的手中。

是“祂”在笑,瓶中的魔鬼得见天日,正因突如其来的际遇而狂喜。

就在这时,柳还青的眼珠微动——不是惊恐时的骤然收缩,而是慢慢地、均匀地张开,像被不断注水的深坛,死寂的黑水漫过堤坝,漫过边界,漫过一切本该有反应的本能。屏幕光打亮了她一动不动的眼珠,虹膜的颜色被屏幕的白光一层层洗去,露出某种更加冰冷、也更加原始的底色。

笑声停息了。

取而代之的是安静的呓语。

急喘平复,就连呼吸忽然变得极浅极浅,浅到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舌尖在微微翕动的唇间起落,像是试图说什么,又像只是无意识的神经抽搐,它们共同重复一个音节,一遍,两遍,三遍……越来越快、越来越密的声音最后连缀成一串含混不清的轻柔呢喃,比起咒语,更像某种被遗忘已久的语言,正借她之口倾吐自己。

更加古怪的是,她居然听懂了祂的话。

那音节是——

“来……”

手指终于松开了。

手机从掌心滑落,屏幕朝下,啪地摔在地上。柳还青没有低头去看,她的视线已经不对焦了,瞳孔虚散着,穿过雪墙与地砖,望向某个更幽暗深邃、不应存于此世的地方。

与此同时,一只沾着零星血迹的手扒上了楼梯边沿。

修长削瘦的五指弓起,紧紧抵着地板,苍白灰冷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显得骨节愈发嶙峋狰狞,皮肉只一层薄纸,牢牢贴住骨架,紧接着是小臂——遍布刺青图腾的的臂膀上,粉色的纹路融具了浮世绘中游女与恶鬼的样态,绮异冶丽。

那手臂不自然地弯折着,缓缓上抬间仿若活物的诡谲线条也一同在皮肤下游走,错误发力的关节颤动摇晃着,沿着一套流畅的韵律,它像水,像蛇,或者说,像某种不该有骨骼的存在,刻板地模仿着骨骼的运动轨迹。

焦距一点点回正,眼球被某种力量牵引,柳还青被迫清晰地捕捉它的每一寸律动。

时间被无意义地拉长,长到她再也感觉不到任何东西。

恐惧还停留在体内,过量的情绪终于回潮,它们没有出口,像早餐蛋里没来得及凝固的流心,在皮囊下奔涌晃荡。她想尖叫,喉咙却像被灌注水泥般粘重,她想后退,脚却像生了根,被钉死在原地,无法移动分毫。

呼吸、心跳、脉搏——所有身体自主运行的本能,此刻都需要她刻意去维持——拼尽全力地挤压胸腔,吸气,再呼气,吹入肋骨的呼吸鼓动心跳……

绝不能停下。她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就像溺水的人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下沉。

手臂完全伸了上来。

然后是一张脸。

柳还青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那是身体最后的、也是最本能的反应。

那张脸正对着她。

贴近了,近到她能看清素净面孔上平滑无暇的皮肤,能看清虹膜上代替了血管、微微发亮的细缆,能看清……

不能再看了!柳还青绝望地想。

可她的眼睛闭不上。

眼睑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撑开,肌肉僵硬地维持着不似人类的弧度,眼球表面泛起干涩的红,泪液来不及落下,就被紧贴过来的呼吸吞噬。她只能看着,看着那张脸一寸寸靠近。

流光溢彩的瞳孔在视野里膨胀、蔓延、直到占据整个视界。

咚、

咚、

咚、

心跳一下一下,沉缓而凝重,像有人在胸腔里叩响一扇即将开启的门扉。

祂忽然停住了,歪着头,像是要亲昵地与她触碰,又像是……好奇。

柳还青嘴唇动了动。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尖叫?求饶?还是给自己的人生总结一句毫无意义的遗言?

她什么都没说出来。

从喉咙里涌上来的,只有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

“别……害怕。”

那只手让她感到无比恐惧的手正伸向她的脸,指尖悬停在颧骨上方大约一厘米的位置。她能感觉到扑过来的寒气——那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温度,就像有人在她头骨的缝隙间,轻轻吹了一口气。

眼睑终于闭合,像扯断的幕布重重垂落。身体放弃了抵抗,柳还青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任由黑暗将她兜头笼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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