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004

令清滴水不漏,洛云也不愿与他过多周旋。

落日西沉,翠竹在房外等了许久才看到她家公主的身影。

她递上请柬:“殿下,盛小侯爷从边关回来了,明日宫内设宴,邀您进宫赴宴。”

洛云脑子里闪过一个身影,头有些痛。

“你是说,盛绮?”她皱眉。

上辈子盛绮作为威远侯嫡子,本来是个玩世不恭的二世祖,后来洛云替周楚收复割让给蓟辽的十三城后,他突然就请命要入惊云军营建功立业。

洛云那会儿本想拒绝,却也奈不住皇命难违,以为他知道军营的苦后就会知难而退,可没想到他竟然一直没放弃,撑着做到了她的副将。

盛绮也算是她上辈子除却令清之外,第二个交往的比较多的人。

直到,洛水之战,盛绮给令清下毒。

此刻的洛云摸着烫金请柬,看着盛绮二字,心中五味陈杂。

她目前还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下意识想推掉。

“盛绮回朝,我为何一定要出席。”

翠竹疑惑:“公主,您忘了吗,一年前就是盛小侯爷将您从松云寺接回来的啊。”

洛云心中一紧,重生这一月她虽然已经大致摸清宋毓翎的身份经历,也知道她一直在松云寺礼佛直到去岁才回朝。但并不知道这其中还有盛绮的参与。

看来这宴会,是非去不可。

可老友见面,缺一个令清也说不过去啊。

翠竹去接洛云手中的请柬,还没碰到就被抽回,接着就看到她扬起一个狡黠的笑。

“怎么了,殿下?”

洛云回过神,摆摆手示意她退下。

“没事,你先下去。”

“对了,驸马是住在最角落的那间院子是吧。”

翠竹点头,疑惑退下,心里嘀咕:“难道她家公主终于想通要和驸马重修旧好了?”

翠竹走后,洛云转身走向枯荣院。

洛云是第一次来这里,院子里一片漆黑,她以为令清的院子处于最角落必然比较破败,可没想到这里景观别致,倒是像人精心设计过的,想来也是这位公主的手笔了。

别人口中刁蛮跋扈的公主竟也对一人真心相待,洛云一时间有种说不上的歉意。

洛云往里走,敲响唯一有亮光的那扇房门。

“谁?”里面传来声响。

洛云没出声,逐渐听到往外来的脚步声。

门从里面打开,晚风将来人身上独特的松云木香送进鼻尖,令清顿了顿,收手行礼,语气还带着隐隐的激动。

“殿下深夜前来,有何要事。”

洛云轻笑一声,手心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请柬,径直走进屋。

令清让开道,并未合上房门。

房屋内陈设简单,井然有序,洛云扫眼四周,目光聚焦在书桌上的一角碎纸上,眼睛微眯

“驸马不是看不见吗,竟也还会用到纸张?”

洛云背对令清,看不见他漆黑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寒意又很快消散。

令清缓慢上前,从柜门中掏出一摞废纸,皆是线条生涩的绘画,倒像是道士画符。

“臣眼虽不能视物,闲暇之余却还是想作画行文,也许不堪入目,但在臣心中,也自有一番风景。”

洛云接过那叠鬼画符一般的草纸,完全没被他唬住,令清就算是手也废了,闭着眼睛也画不出这种东西,毕竟当初他耳朵不能听之后,为了以防万一,他练剑吃饭都是蒙上眼睛的,令清此人,自苦到了一种地步。

令清适时开口:“殿下深夜来此,不会就是为了看我的画吧。”

洛云差点忘了自己的目的,随手坐在案前,倒了两杯茶,端起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透,她眉头皱起,放下茶杯再不碰。

令清倒像没察觉一般,一口饮尽杯中茶。

洛云将茶壶挪得远了些,目光一扫床榻,一直以来的好奇心驱使她开口:“驸马,可曾怨我近日冷落于你?”

令清握杯的手一僵,轻扯出一个笑说:“臣岂敢。”

卑微至极的姿态。

“公主总有很多事要忙,臣不过只是一个无关紧要之人,怎敢怨怼。”

话说的很漂亮,但也难掩失落,看来这份情,也至少有三分是真的。洛云又觉得自己这么问是有点奇怪,他们之间的事情关她何事,纯给自己找不痛快。

这可是上辈子将她一剑穿心的仇人,洛云觉得自己实在是管的有点多了。

她清了清嗓子将手中的请柬递过去,语气加重:“明日宫内设宴给盛绮接风,你与我同去。”

洛云一动不动地盯着令清,可他并无任何异常,就像这个名字对他而言无关紧要一样。

难道这不是害他眼瞎的罪魁祸首吗,嫉恶如仇的令清连这也能放下?洛云一时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令清并未接过请柬,起身行了一个礼,拒绝道:“臣不能去。”

洛云怎么都没想到他会拒绝,按翠竹所说,令清对宋毓翎应当百依百顺啊。

洛云拂袖:“为何?”

令清坐下,想摸茶壶却没摸到,心想刚才还在这里,几番不成只好作罢。

他平静的声音传入洛云的耳朵,没有任何波澜:“殿下忘了吗?明日是惊云将军洛云祭辰,想来盛将军也是因为此事才回朝的。”

又补了句:“我一个罪人……怕是不配上殿。”

突然从令清的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洛云心下一惊,毕竟上辈子到死都没能听到他开口叫她一声,此刻作为一个已死之人,倒有些难以言喻的感觉。

洛云没想到是因为自己的祭辰,仔细想想,原来距离洛水之战都已过两个春夏秋冬,面前的令清成了他口中的“罪人”,坐在灯火阑珊之处,连一口热茶都喝不上,也算是报应了吧。

心气都没了,洛云还有什么好计较的。

令清还等着她的回答,洛云抿了抿嘴,还是问出了那句话:“当年之事,是否有隐情。”

第二次了,她已经第二次问起当年之事。

“若是有隐情,我可——”

“并无隐情。”

令清立时打断了她,退后单膝跪地,身体都有些颤巍。

“惊云是我所杀,臣罪该万死。”

洛云喉间一哽,一瞬间什么话也说不出,呼吸都带着颤抖的疼。一个苦主在这里问加害者是否有冤,加害者供认不讳,这个苦主倒是心里不平衡了,洛云觉得自己真是可笑。

“罢了。”

她收回视线,随即起身,路过令清时忍住向下看的冲动,拂袖而去。

洛云走后,令清慢慢地从地上站起,端起刚才遍寻不到的茶壶倒了一杯凉茶,静静地看着躺在木桌上的请柬。洛云并未细看,但令清看的分明,这个请柬与以往的请柬都不同,一看就像是人特意书写,背面的绮印他们二人都再熟悉不过,正是盛绮独有。

据令清所知,惊云死后他就请命驻守边关,威远侯都拦不住他,刚说因为惊云回朝只是个托词,毕竟去年祭辰他也并未回朝,为何偏在宋毓翎落水大病之后回来,让令清不禁想起一些往事。

盛绮此人,眼高于顶,视皇家规条于无物,除了惊云看不上任何人,却在得知周楚长公主宋毓翎要回朝时主动请命相迎,这之前从未有人透露过二人相识的消息。

可这两次的刻意,是否太过巧合。

此刻院内有人过墙而入,令清搁下请柬,打开一旁的窗户。

武声仍是一身黑衣夜行,翻窗进屋,抖了抖一身的寒气,忙倒了一口茶。

“呸——”

“将军,你这茶怎么冰凉啊,公主不至于连这都亏待你吧。”

令清动作肉眼可见的一滞,想起之前宋毓翎的动作,张了张嘴:“我没感觉到。”

武声原地愣住,想起什么,试探开口:“那个毒,仍没有办法可解吗?”

令清并未回答,二人都心知肚明。

武声一把拍下茶杯,恨恨道:“那盛绮我听说他明日就回京了,这次说什么您也别拦我,我这就杀进宫里把他了结了。”

“了结了然后呢。”

“然后……然后当然是让他把解药交出来啊!”武声愤愤不平。

令清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先不说他还有没有解药,如今已经过去两年了,这解药是否有用也尚未可知。”

“早知道您就应该吃下惊云给的那瓶药,管他是毒还是真的解药,总好过现在眼睛半瞎——”

他打住话头,小心翼翼地看向令清,他知道不能提起惊云,更不能提起在洛水之战的惊云。

其实武声到现在都不知道当日到底发生了什么,等他知道盛绮下毒,追到洛水河边时就已经没有了二人的身影。

两军无将领,战争自然无法进行,他在大祁军队驻扎的地方等了七日,只等到了一身是血,眼睛失明的令清。

整个人无知无感,手里攥着一个青绿色的药瓶,瓷片扎进手里都没有反应。

这一场打了七天七夜的洛水之战,最终以和谈告终。

令清这次没有像上次一样失态,只是淡淡开口:“我知道你是一片好心,可我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如意的。”

“而且我已经跟你说过很多遍,我的眼睛不是因为那瓶毒药,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严重,那瓶毒药只是让我偶尔没有五感,对我并没有什么影响。”

武声见这次令清不骂他了,还有些不习惯,挠头说起今日来因。

“将军,上次您让我查的兰因此人,有眉目了。”

“找到了?”

武声低下头,神情严肃道:“并未,她失踪了。”

“兰因是周楚先皇后贴身服侍的宫女,据说从小就侍奉在她身边,直到先帝和先皇去世才不知所踪。”

武声从怀里掏出一张染血的碎布以及一个箭头,示意令清。

“将军您看这匹布和箭镞,可否认得。”

令清接过,定睛一看,一股寒意从他的脊椎深处猛地炸开,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如果他没记错,这个箭镞是他亲手所制,除了他自己便只有大祁皇帝谢恒朔的从龙军亲卫还有库存。而这染血的衣角制式如果他没看错,是五十年前灭国的墨枢服饰。

“这箭镞哪来的?” 令清发问。

武声眼睛看向那片染血的衣角,有些不忍:“从兰因……的家里搜出来的,这染血的衣角正是他儿子阿絮的。”

竟连幼子也不放过。

“那人呢,可否生还。”令清语气有些急。

“我们赶去的时候,箭尖刺入心脏不久,立即请了医师,现在生死也就看命了。”

令清吐出一口气,神色却没有缓和半分,摩挲着手中的衣角,冷冷道:“此事怕是与大祁王庭脱不了关系。”

“又是因为晶石吗?”武声浑身冷汗。

令清沉默不语,但内心下了定论。

能让大祁从龙军几番周折去杀一个幼童,必有更大的图谋,而这片墨枢制式的衣角,又解开了一个谜团。

历史上对这位大祁皇后记载甚少,籍贯一事更是众说纷纭,如今兰因一事,几乎可以确定一件骇人听闻之事,这位先大祁皇后竟来自被灭国的墨枢。

自宋毓翎落水一事之后,令清总感觉有什么他抓不住的东西浮出水面,谢恒朔的从龙军一向严谨,怎会留下箭镞这么明显的把柄,就像是冲着令清来的一样。

这位十六岁即位的年轻帝王的处事,总让令清猜不透。

令清仰头透过窗看天边明月,今日是十五,月亮正圆。清冷的月光透过窗到地面上,常让离人心动。

两年前的这一夜,也是这样好的月光,他隐在暗处,静静地看向投射在营帐上再熟悉不过的剪影。

只是当时懦弱,少年未语,如今又是一年月圆夜,更是无人可说。

他收回思绪,从和那一摞纸同在的暗格中翻出一个令牌递给武声。

“沈昭的位置都打听清楚了吗?”

武声接过令牌:“打听清楚了,沈昭上周从北山矿场被押送回京,在离公主府不远的西林监牢,明日大宴,那个地方守卫薄弱,是个好机会。”

令清点头,神情有愧:“终究也是我当时考虑不周,此次就当赎罪了。”

想了想,他又转向武声:“明日我推了宫宴,与你同去。”

“可最近公主不是看您看的很紧吗?你跟我们去,公主不会察觉吗?”

竟是连武声都看出了最近宋毓翎的反常。

令清皱眉,笃定道:“明日大宴,她应该会被绊住脱不开身,况且还有盛绮在。”

盛绮和公主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武声仍觉得不妥,但令清一向都不会出错,也许是自己把公主想的太聪明了吧。

他拱手退下,却听到令清开口:“等等。”

令清目光扫向那一摞废纸:“下次,不要把你鬼画符的东西放到我房里来。”

武声:其实我真的不是神棍来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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