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甚幸

手机上的那条消息很刺眼。

我点开了手机软件,地图中心的红点一闪一闪。

那是个沿海的毗邻北京的小城镇。

我整个人屈着膝盖,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这时候病房的门被郭寄晚拉开了。

“睡美人被王子亲吻醒来了?”

我无语凝噎:“被吓醒了还差不多,童话故事不都骗小孩的?”

是的,那些构起来称为我少年时代的事,仿佛一场长久不醒的梦。

还是场噩梦,由一个一个的碎梦交织而成。

我转头看到床头柜上那个之前牛皮封面的本子。

要不是我看到它,就真的以为自己在做梦。

看着面前的人,又恍然有很多话要讲。

然而开口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忽然我就感觉床杆摇了起来。

“我去,我忘记告诉你了,好像是邻省刚刚发生了地震。”

“我知道。”我挥一挥手,“好歹也是有点地质常识的人。”

“不是,这不是重点,”她咽了口口水,犹豫着开了口,

“这回不一样,我们这里应该也会有震感。”

大妹子,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不早点说!

震感越来越强,屋子里的灯都开始摇摇晃晃。

随着屋檐上的墙皮开始剥落,我也顾不着身上有什么伤痛,

直接一把拉起郭寄晚的手就向外冲。

“傻掉了,还不赶紧跑,留着被砸死吗?”

“你先松开我!”

我们往开阔的地方跑,忽然想起来,

我住的这家医院不远处有个仁新天文台,周围四处都挺开阔的。

我朝着这个方向没迈进去一步,自己整个人差点撑不住。

“我去,你没事吧!”

哐哐,乒乒,乓乓——

震感加强,忽然哐当一下,旁边一栋红砖白瓦的建筑直直朝我们压下来。

那个老六转头就跑,似乎是把我忘了。

好吧,把似乎去掉。

一秒后她转头跟我说,赶紧跑。

跑当然是来不及的,我心里恨死了这个老六。

真是有福倍享,有难临头各自飞。

一块砖片结结实实从最高层砸到我脑袋上,听见了嘣的一声,

我的身体前倾着地了。

隐隐约约听见老六在叫我的名字,她说我不能死,死了就没有人听她吐苦水了。

吵死了,让我先睡会儿。

我意识残留的最后一秒闪过的念头——

还好没人在里面。我生如此之倒霉。

仿佛一直如此。

或许是我因为不相信所谓幸运女神的存在,而得罪了这位传说中并不存在的幸运女神。

还是因为同样的道理得罪了老天,好像我都一直是不怎么幸运的那个。

不,我说轻了,你可不要以为这里的不幸运指的单纯就是喝冷水塞牙,买彩票不中,抢红包手气最差那种。

是如果出门有被车撞的概率,那么我一定高达99.9%,但我的命硬得能让我在那剩下0.1%的可能性中活下来。

特邪门,感觉这是不幸中的极幸。

讲真的,每次在事故中活下来,我都想放弃自己的信仰,去天公庙前拜三拜,烧根香,感谢所谓的老天不杀之恩。

而且我仿佛有反向的言灵法术,越说什么不会发生,什么越会发生。

那是高一下开学的前一天。

“唉,你说那个谁不会再来了吧?”郭寄晚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

我知道她说的是谁,“啊”地长哈了一口气。

“放心吧,他关系得有多硬才能让他把人从黑名单里拉出来,拉出来了,就外国语要名声的程度也不会要他,他从前是块金子也没用。”

然后我第二天就知道我脸多疼了,也不只是脸疼的问题了。

当我一个人哼着小曲,愉快地看到挂着3班班牌的教室停下了脚步,心里只想着怎么和班里同学打好关系,

余光中看到来者的背影有些震惊。

我心里还留存着“只是相似”的可能,然而光影里那张脸侧过来露出五官的时候,

我感觉全身血液都在倒流。

那敢情是一张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脸,也许弥留前的最后一秒还会再想起。

他推了推眼镜,朝门口的我笑了笑,带着一阵书生气。

我人差点没倒下去。

我当时在想,是不是我多虑了,也许只是一个远房亲戚或者兄弟姐妹之类的,不是他本人。

但是他口头宣告的事实证明了我的推测是绝对错误的。

“大家好,我是张报国,你们可以叫我张老师,想必大家都知道我的事,但是我想从中有一些误解,既然我能顺利的回到这里并且担任3班的语文老师,那就是我的荣幸,请大家以后多多关照。

我能感觉到一道雷霆劈开了我的脑门。

死刑,绝对的死刑,没有任何缓刑回旋的余地,对我的任何都是。

不,没有任何痛快的方式消极解决任何问题,而是换了一种方式,像钝刀一般深深割着人的肉。

用无期徒刑形容到更为合适,生不如死。

我倒多么希望,是因为我读书太认真了,成日熬夜,忧劳过度产生幻觉了。

我正这么想着,脑袋一点一点,跟小鸡啄米似的,不自觉就把眼睛闭上了,

心里还悬着一丝线想着外面的段长,他忽然就过来敲了敲我的桌子。

我眼睛没完全睁开,模模糊糊,听到了什么很刺耳的东西,抬头一看好像又是个无脸的怪物,

我慌忙转身,周围的所有人好像也都没有脸。

还是有肢体的,但是脸的部分是一张空白,没有五官。

我吓得往后倾斜,椅子向后倒去。

期间我眼睛一闭一睁,再睁开已经不是了那群无脸人,而是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咚——

其实当时根本没反应过来,是旁边的医护人员来了一句“她醒了”,

我才发觉自己身在何处。

然后紧接着就一堆人围着我,看似手忙脚乱之际,井然有序给我做起了检查。

“生命体征正常。”

“无严重伤及。”

听到这话我心里一拍手,真是幸运啊。

又是一些不痛不痒的小擦伤。

重谢所谓老天不杀之恩。

被围了半天根本听不清他们嘟嘟囔囔在说什么,

他们一走我就把手机拿了起来。

孤零零的几条消息躺在这里,那还真是挺孤寂的。

妈:我听说北京那里地震了,还挺严重的。

妈:没事吧?

我叹了口气,往上翻根本没几条消息。

71:知道了,我没事。

顿了两秒发了条语音过去。

从前我妈总是不放心我一个人出门,所以我每次不管去哪里,都要在到达离开回家的节点,分别发一条消息。

有一天我实在有急事,只给她发了文字,急得快把我的电话打烂了,

回家就歇斯底里地吼。

从此我根本就没忘过。

然后打开了另外一个聊天,是张惜。

71:地震了,院里那边没事吧?

Tre:不算什么事儿,仪器事先有加固没什么大事,建筑物比较牢固,事前人员都有疏散,没有伤亡。

Tre:李同志,担心担心你自己比较现实。

我嗐笑一声,就丢开手机。

冷暴力和躲避,那我可太擅长了。

但是……我……到底怎么了?

我想起了那个牛皮本子,扭头一看。

它还在那儿,还在床头那个柜子。

细思极恐。感觉自己在轮回的恐怖谷中走不出来。

但我这板正的理工女竟然感到了“直觉”的存在。

这应该是唯一记有我完整记忆的本子了。

“这个充满裂隙的世界,有什么好留恋的呢?”

我还没摸到这个本子,就听到了这句话。

而且是左耳传来的震动的频率,右耳好像一点声音都没有。

郭寄晚又走了进来。

“你总是能很精准的吓死个人,哪天悄无声息得没了都是被你吓死的。”

“那么想死,别把锅推我身上,我担不起。”她双手抱胸,却突然弹跳起身。

“被门板烫着了?我看你……”想到什么,我停了下来,心里暗自呸呸呸三声。

让你说这么晦气的话。

“可能被砖片刮着了。”她一步一步拐过来,戳了戳我的肩。

我也痛叫了一声。

我去,原来这么痛啊,上药还更痛了。

她也许看到了我扭曲的脸,不管不顾扯开两条袖子,上面全是青青紫紫。

我没话可讲了。

“出去,我要睡了。”

她吐了吐舌头离开了,我蒙头盖上被子就睡了。

也许是疲倦吧,过一会儿我就睡着了。

我又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我走过一条很长很长的路,

先是下着雨,路灯昏黄,细丝滑过天幕,

接着是瓢泼大雨,我没撑伞,脑袋被砸了个乒乒乓乓作响。

走过转角,我怀抱着几本书,看见一个小男孩一步一步逼近角落里的几个小女孩。

那张脸俨然是林戚瑜。

转场变成了一堆没有任何特征的脸,但无一例外,手都是指向我,议论纷纷。

接着是我的家。

上一秒还笑脸盈盈的父母,下一秒摆出一张歇斯底里似要吃人的脸。

然后,回到了高一3班的教室。

我手里捏着那封信,那封看起来来路不明的信。

林、吟、荫。

她是谁?是谁?是谁?

那一用古老的语言传达的句子。还环绕在我的耳边,我却始终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又一转折,我手上的信变成了那个牛皮本子,又变成了我的语文答题卡。

张老头在骂什么,我至今还记得。

他说我擅长装,表面上装成安分的人,实际上就是故意偷关注,作文是抄的,什么都是错的。

梦中我捏了捏自己手腕处的淤青,没有痛觉。

或者说痛觉也缓慢了许多。

不知道这称得上幸运呢,还是不幸呢。

我好像听见谁在说晚安。

这章要素过多,够你们喝一壶的,慢慢揣测吧

细节特多

对了,从这张开始以后出现的每一个地名都是虚拟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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