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悬崖

光怪陆离的梦,已然变成了一片黑白。

周围的人都变成了一片黑影,剩下的则是一片白,白得让我想起医院天花板的颜色,

还有一种上世纪30年代黑白电影的即视感,让我突觉出一种久远的荒诞。

忽地从一片白中,看到一道黑影掠然而过。

接着就看到一片黑影,直愣愣地横在那一堆白影中。

哗——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殷红,刺眼。

然后——那道黑影在光照下逐渐清晰,直至显现出五官,我瞬间睁大了双眼。

我看清了那是个人,但至少不是个小孩。

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年纪和我相似的高中生。

眼睛是睁着的,嘴角咧着,渗着血。

那是高一下的某一个清晨发生的事情。

我记得那天雾蒙蒙的,似是要下雨,天还黑漆漆的,很符合探案小说里凶杀案发生的环境。

我刚走进教室,走到座位上放下书包,就听见咚的一声,似乎还有喊叫声。

紧接着,许多学生就围在了窗台上,教室外的护栏旁。

我当时还没理解发生了什么,但每个人的脸上都神情各异,

有的脸色发白,有的紧咬着嘴唇,有的则是一副好奇,甚至近乎于欣喜的神色。

我也不是那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而且不知道是出于一种与大多数人相似的感受那般惊恐或者好奇,

还是说怜悯。

不对,不能这么形容,应该是——同病相怜的感受,让我不由得对这件事情更加关注。

但奈何实在难开口,所以只能从旁边悄声的议论中拼凑出一两个字眼。

“跳下来”“学生”“有血”“红红的”“高三的”……

大约拼凑出一个事实,有学生从楼顶上,跳下来了。

我跑到走廊上,那儿早就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于是我只好在另一侧人比较少的地方向下观望。

那时大约是将近早上七点,天昏昏沉沉的,没有完全亮,看样子太阳那天也没有来观望。

在这种近乎黑夜的光照条件下,只能隐隐看见一个人呈大字状趴着,看不清五官,应该是一个留着长发的女学生。

周围的人自然也像侦探一样,讨论起了事情发生的经过。

“唉,我好像认识那个女的,长挺漂亮一学姐,文科班的,听说是……”

然而很快就有一个穿着墨绿色迷彩服戴着帽子的人,踏着步从楼下走出,

紧接着随着一阵急促上楼梯的的脚步声,四五个相同打扮的人影闪现,

尖锐的哨声随之响起,

它们无一不在警示——回去!回去!回去!

学生们作鸟散状,回到教室却笼着一层黑漆漆看不见的阴影。

大家都纷纷压低着声音讨论那件事,过了一会儿广播响起了。

“现在是德育处向全高中部广播——”

“早上我校并未发生什么严重事故,仅有一名女学生不慎从五楼坠落,如今已送往医院,并无大碍,各位同学不必恐慌,回归正常学习生活即可。”

哒一声,广播关上了,我手上的语文书终究是看不下去了。

同学们议论的声音更大了。

毕竟是个明眼人都知道这其中必然有息事宁人的意思。

然而我好像却无意听到了刺耳的声音——

要我说死了好,那个恶心的残废跟她一起死了算了,哪里用碍人眼。

那是个男生,我记得他物理总是考得比我差,此时围着一窝男生,还贼眉鼠眼地看了我一眼。

我翻了个白眼回去,论平时这种话我是不放在心上的,然而此刻却让我醍醐灌顶。

是啊,我也好想知道我怎么不去死。

这句话盘旋在我脑海里大约一个早上,

然后我就因为上课思绪不到位,被姓张的老头又踢又打地赶出教室,在外面站了一节课。

无所谓吧,我的语文成绩又不会因为他变得更好。

吃完饭也不知道我怎么想的,就走去天台上。

6楼恰好有一个通往天台的门,可能是为了方便警察调查没有锁上,我花了点力气就拉开了。

我忍着一阵眩晕,伸出头,往楼下看去。

此时是正午,我头悬着的太阳,在毫不怜惜地炙烤着一切,仿佛要收割所有的水分。

楼下的树投下的阴影出现了重叠,鹅卵石反透着光,灰色石地面隐隐还能看到早上的血迹

连着我的意识像化掉的冰激凌一般,黏黏糊糊,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站上了高台。

接着视野里出现的不再是一片树荫和灰色的地面,而是一片荡漾着的深蓝色,

而天空已然黑透,所以我只看得清一片黑色,还有远处没有熄灭的霓虹灯映射着的色彩,

它们向前翻卷、翻卷,向前从未往后退的意心,像时间的漩涡,仿佛一失足就会被卷入,

又仿佛置身于悬崖边,只差一步。

接着一道黑影闪过,我身体一个前倾,

下坠、下坠……窒息感迎面而来,仿佛要将我包围。

然后我听到了仪器发出的声音——滴、滴、滴……

我缓缓睁开了眼,看着洁白的天花板,又缓缓把眼合上了。

意料之内,又是又是第一次醒来时的那家医院。

应该是震后转移,估计又过去了两三天。

“我去,你真的吓到我了,老六!”

一秒,门开了,郭寄晚就闯了进来。

“你也吓到我了,”我没好气地回,“我人刚醒可能就会被你送走。”

“我是认真的。”郭寄晚还没说完,查房的医生就走了进来,点了点头。

“你朋友确实被吓到了。你刚才出现了昏睡状态下出现严重心动过缓、血压测不出,生命体征濒临消失,已接近临床心搏骤停。经紧急复苏后体征略有回升,但病情极不稳定,需要继续陪护。”

说着他转头看着郭寄晚。

“你也最好不要那么一惊一乍的,人已经醒过来了,就是没什么大问题,病人现在需要静养。”

“再留院观察几天吧,我先去别的地方查房。”

“谢谢医生。”

门关上了,瞬间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你很吵,你别讲话,让我静静。”

我抬眼看着,

郭寄晚张着嘴,下一秒眉毛皱了起来,再下一秒嘴唇开始颤动,估计会说一些鸟语花香的内容,下一秒又怒目圆睁,似乎是想采取阿Q的怒目主义。

我的面部表情停滞了一秒。

“还有表情管理一下,你现在的表情比脸谱还丰富,我睡了几天你连夜去四川学的变脸是吧?”

她眨了两秒眼睛,最后眼珠子往上翻,并给了我一个国际友好手势。

“你全体部位除嘴以外,战力削减10000倍,威力不亚于漂亮国向小日子放的两颗原子弹。”

“你舔舔唇把自己毒死算了,活着干嘛?”

落败后的恼羞成怒罢了,大概率大概率是毕生所学能够想出骂的最脏的话。

Who cares?

我若无其事拿起旁边的手机。

消息列表难得有几十个红点,我一边点一边啧声。

无一例外,不是在问我出了什么事。

而我又要无一例外的回复没什么大问题。

我用脚趾头都猜得出来是谁干的好事,回了个中指给她。

没和她算帐算我宽容了。

病房彻底安静下来的落针可闻的时候,我一抬眼早就看不到老六的影子。

好吧,其实我也想不明白有什么事情要让她离开,应该是因为太无聊了。

没关系,刚好给我个捋一捋的机会。

我现在的思绪可能比被老人家家里调皮的猫弄乱的毛线团还要乱,

我很清楚我现在是23岁,但我好像对过往的生活片段失去了一些印象,反而更像是从所谓的穿越网文小说里那种经历,从17岁穿到了一具23岁的身体上。

那么我来捋一捋。

我应该是本四,在实验室实习,最近有一个项目,有个师姐叫闻瑰,对我好像有一种出奇的关心。

还有呢?还有呢?而且这些一定是对的吗?

我忽然灵光一现,想到了我记忆里多次出现,甚至一醒来就有看到的那个本子。

我好像对它为什么会出现在我身旁没有什么印象,只记得我对它的印象是恐慌。

那么现在呢?我前几次都没有仔细看过这个本子,那么现在就好好正视一下吧。

但是经历过一次地震,我不能保证它还在我身边。

于是我翻了翻在第1格抽屉,看见了那个褐色的笔记本。

真是天助我也,我急切地翻开那个褐色本子,就像我从前潜意识里急切地翻开有关量子力学的文献一般。

本子的扉页上用非常近似于我的字迹写着我的名字,难怪可以辨认得出这个本子的主人是谁了。

第一页空白,第二页空白,第三页空白,紧接着十四页空白之后,

第十五页,2024年3月17日,我依稀记得是体育模拟考那天,我淋了雨挨了打,回去找外套,第一次看到这个本子。

然后紧接着后面满满当当地记着我前面讲述过的事情,但是我神奇地发现中间有一些撕痕,还有涂抹过的痕迹。

不对,那不是用人为的修正带,或者是手写笔直接划掉的,用抹去更为合适。

有两三段前后逻辑不通的回忆,比如我前一段还在写我不想死的事情,中间空个十行下一段就写我遇到那个人的事情。

虽然沿袭了我平时有时记笔记的习惯,写一条空个两三行,让页面更整洁更舒心。

但是这很奇怪,像是有人人为修正过,抹去了。

好了,这些凭证不过也够用了,那么我就可以凭着这个继续回忆起我们从中间断掉的那一段了。

我舒了一口气,仿佛刚从溺江的悬崖中喘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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