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期中考的风声开始在年级里弥漫。
各科老师像是商量好了一样,同时加大了作业量。数学卷子发了两套,英语阅读从每天两篇变成了四篇,连语文老师都笑眯眯地宣布:“这次考试的古诗词默写范围是——整个学期学过的所有篇目。”教室里哀鸿遍野,有人在喊“老师你还是直接杀了我吧”。
我也没能幸免我的成绩在班里排中上游,不算拔尖,但也不至于被老师单独谈话。这种位置的坏处是,你永远不敢松懈——上面的人把你当追赶的目标,下面的人把你当超越的跳板,你卡在中间,左右为难。
晚自习的时候,我做数学卷子做到第三道大题就卡住了。
一道函数题,求参数的取值范围。我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在草稿纸上写了半页的推导,算出来的答案怎么代都不对。橡皮擦被我用得棱角都磨圆了,纸上蹭出一片灰蒙蒙的痕迹,像一团散不开的乌云。
我叹了口气,偏过头,目光落在旁边的人身上。
田祁安正低着头写东西,笔尖在纸上移动的速度不快不慢,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思考的事情。他的桌上摊着数学卷子,已经写到最后一页了。
最后一页的最后一道题,通常是整张卷子最难的那道。
他停了一下,笔尾在桌上轻轻敲了三下,嗒、嗒、嗒,然后换了一支笔,继续写。
我盯着那个动作看了好几秒,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不是嫉妒,更像是……好奇。好奇他的脑子是怎么长的,好奇他为什么能把所有事情都做得不费吹灰之力,好奇他那副永远不慌不忙的表情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卷子收上去的那天,成绩出来得很快。
田祁安数学满分。
全班唯一一个。
老师在讲台上念成绩的时候,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声。田祁安本人却没有任何反应,坐在位置上翻英语书,好像老师念的不是他的名字。
我考了118分,扣了32分,错的全是最后两道大题。
下了课,我终于忍不住了,转过头去看他。
他刚好抬起头,跟我对上了视线。
“怎么了?”他问。
“你数学怎么学的?”
他想了想,好像这个问题很难回答。过了两秒,他说:“就……做。”
“就做?”我重复了一遍,觉得这个答案跟没回答一样。
他看了我一眼,从抽屉里抽出一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翻了翻,然后合上,递给我。
“这是我的笔记,有些题的思路写在里面了。”
我接过来,翻开第一页。他的字出乎意料地好看,笔画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连笔,每一个符号都写得清清楚楚,函数图像的坐标轴画得笔直,标注的数字大小均匀,像是印刷体,但比印刷体多了一种说不上来的温度。
“我看完还你。”我说。
“不用还了。”他低下头,继续翻英语书,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抱着那个笔记本坐好,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
不用还了。
这四个字,比他说过的很多话都轻,但落在我心里的重量,比什么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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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考试前的最后一个周五,晚自习的时候,我冷得不行。
不是因为空调坏了,四月晚上本来就凉,我又偏偏坐在靠走廊的位置,窗户关不严,总有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我穿了校服外套,又把围巾裹了两圈,但指尖还是冰凉的,写出来的字都歪歪扭扭的。
前桌的刘雅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你手怎么这么红?”
“冷。”我说。
“你要不要跟老师说一下换个位置?”
我摇了摇头,快考试了,不想麻烦别人。
刘雅撇了撇嘴,转回去了。过了几秒,她又转过来,压低声音说:“你同桌那边好像暖和一点,他靠暖气片近。”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田祁安的方向。
他正低着头做题,没有看我们。但他左手从桌上滑下去,在课桌下面做了个动作,手指朝他的方向勾了一下。
很小幅度的动作,如果不是我正好在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我犹豫了一下,把椅子往他那边挪了挪。
他没说话,甚至没抬头。但过了大概半分钟,他把自己的水杯推到了我们两张桌子的中间,杯子里装着热水,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一小片移动的星空。
我双手捂着杯子,暖意从杯子缓缓地漫进我的心中。
我们就这样坐了一个晚自习。
没有人说话,只有翻卷子的声音、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偶尔他敲笔尾的声音,嗒、嗒、嗒。
我做完了英语卷子,又做了一套物理选择题,最后翻了翻他给我的笔记本。前面是他的课堂笔记,后面有几道他自己找的拓展题,难度比课本高出一截。其中有一道函数的题,解法很特别,不是常规的求导,而是用了数形结合的方法,画了一条辅助线,把整个问题变成了一个几何问题。
我在那道题的旁边用铅笔画了个星号。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了。
我开始收拾东西,他把笔记本翻开看了一眼,不是看我画星号的那页,而是翻到前面某一页,看了几秒钟,然后合上。
“那道题你看了吗?”他问。
“哪道?”
“函数那道。画了辅助线的。”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在那页画了星号?”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把书包背好,站起来,等我。
“走了。”他说。
我加快速度把东西塞进包里,跟在他后面走出教室。
刘雅走在前面,回过头看了我们一眼,脸上带着一种“我什么都知道”的表情,冲我挤了挤眼睛,然后转身小跑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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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我去了市图书馆。
去图书馆是我从初中就养成的习惯。陈桉还在的时候,我们经常一起去。她喜欢看青春小说,我喜欢看推理,两个人在阅览室里各看各的,偶尔交换一下,她塞给我一本《偏偏宠爱》,我塞给她一本东野圭吾,看完之后互相吐槽“这也太甜了吧”“这也太惨了吧”,然后在图书管理员的“嘘”声中捂着嘴笑成一团。
陈桉走后,我很久没来图书馆了。
这次来,是因为田祁安的笔记本里提到了几本参考书,我想看看图书馆有没有。
我上了二楼,在理科书架的过道里慢慢走,一行一行地看那些书脊上的字。光线从窗户照进来,把书架之间的缝隙照得通亮,空气中的灰尘在光束里缓缓飘浮,像一群慢动作的萤火虫。
我找到了一本,抽出来翻了翻,觉得不太对,又放了回去。
然后我听到了翻书的声音。
很轻,很规律,每过十几秒响一次。那个节奏感让我觉得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
我转过书架拐角,看到了他。
田祁安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很厚的书,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翻页。窗外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开衫,看起来很随意,但不知道为什么,比穿校服的时候更好看。
他没有发现我。
我站在书架后面,手里还攥着那本没借的书,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吵架。一个说,走过去打个招呼吧,都认识这么久了,装什么不熟。另一个说,别去了,去了说什么?打扰人家看书?
我站了大概五分钟。
在这五分钟里,我数了一下他翻页的次数。翻了三次,平均一分多钟一页。那本书很厚,目测有五六百页,他大概是坐在那里看了很久了。
我决定走了。
刚转过身,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林佳惠。”
我僵住了。
“你站了五分钟了。”他的语气很平,没有惊讶,没有调侃,就是陈述事实。
我慢慢地转过身,看到他已经抬起头,正看着我。阳光从侧面照着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他的眼睛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格外深邃,像两口被光照亮了一角的井。
“你怎么知道是我?”我问。
“影子。”他说,下巴微微抬了一下,指向地面。
我低头看。
阳光从我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他的桌子旁边,像一条黑色的、细长的河流,悄无声息地流到了他的脚边。
我无话可说。
“过来坐。”他说。
不是“要不要过来坐”,不是“你可以过来坐”,是“过来坐”。
祈使句。
好像我们之间已经不需要询问和允许了。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桌上摊着他刚才看的那本书,是一本物理竞赛教程,很厚,封面已经有点旧了,边角卷起来,像是被人翻过很多遍。
“你要参加物理竞赛?”我问。
“不参加。”他说,翻了一页书。
“那你为什么看这个?”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过了几秒,他说:“只是喜欢。”
只是喜欢。
我在心里把这三个字默念了一遍。
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用“喜欢”这个词。虽然是对着一本书,虽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米饭”,但“喜欢”这两个字从他的嘴里说出来,本身就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
我不知道为什么,脸有点热。
我低下头,假装在看手里那本借来的书,但一个字都没读进去。脑子里全是那三个字,来来回回地转,像一台卡了带的录音机。
只是喜欢。只是喜欢。只是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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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图书馆待到了傍晚。
中间他去接了一杯水,放在我面前。我抬头看他,他说:“顺便的。”
我没有拆穿他,饮水机在一楼,书架在二楼,顺便这个词不适用。
我喝了一口水,温的,不烫也不凉,刚好是可以一口气喝完的温度。
他从书包里拿出耳机戴上,继续看书。我也翻开自己的书,假装在认真看,但其实这一整个下午,我一页都没看进去。不是因为不想看,是因为他的存在感太强了,不是那种喧闹的、打扰人的存在感,而是安静的、无处不在的、像空气一样的存在感。他不说话,不看我,甚至连姿势都没怎么换过,但他坐在那里,我就没办法把注意力放在别的东西上。
这种感觉很陌生。
我从来没对任何人产生过这种感觉,不是喜欢,至少我不愿意承认是喜欢。更像是一种……吸引力。像两块磁铁,你不去碰它们的时候,它们各自安好;但你一旦把它们放在同一个空间里,它们就会不受控制地靠近。
我不知道是谁在靠近谁。
也许是我们都在靠近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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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馆闭馆的广播响起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六点半了。
田祁安把书合上,塞进书包,站起来,我也赶紧收拾东西,跟着他下楼。一楼大厅里有人还在排队还书,我们绕过人群,从侧门出去了。
外面的天还没完全黑,但太阳已经落到了地平线以下,只剩下西边天际线上一抹深橘色的光,像谁用毛笔在天边横着划了一笔。街道上的路灯刚刚亮起来,还带着一点暖黄色的迟疑,不像深夜那样坚定。
我们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这条路跟放学回家的路不一样,是另一条,原来他也住在这个方向,只是平时走的是另一条更近的路线。
“你今天怎么来图书馆了?”他问。
“找书。”我说,“你笔记本里提到的那几本参考书,我想看看图书馆有没有。”
他偏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目光很短,短到我差点没捕捉到。但他转过头之后,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很小,小到我不确定那算不算一个微笑。
“找到了吗?”他问。
“没有。有一本被借走了,还有一本图书馆没有收录。”
“哪本?”
我说了书名,他想了想,说:“我家里有,明天带给你。”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了,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好。”
然后我们就沉默了,不是那种尴尬的沉默,而是一种温暖的、包裹着两个人的沉默。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我们的影子从一个方向转到另一个方向,影子们时而变长,时而变短,但始终并排着,始终保持着那半步的距离。
路过一家便利店的时候,田祁安的脚步忽然慢了一下。
他看了我一眼。
“怎么了?”我问。
他没回答,拐进了便利店。我站在门口等他,透过玻璃门看到他走到货架前,拿起一样东西,在收银台结了账,然后走出来。
他递给我一罐热可可。
金属罐子温热的,刚从加热柜里拿出来的那种温度,隔着罐壁传到手心里,像是握着一小团火。
“手太凉了。”他说。
我愣了一下。
“刚才在图书馆拿书的时候看到了。”
拿书的时候?他那个时候在看我?
我握着那罐热可可,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拉开拉环喝了一口,甜甜的、暖暖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像点燃了一盏小小的灯。
“谢谢。”我说。
“嗯。”
他没有说“不用谢”,也没有说不客气。就是一个“嗯”,像是在说“我收到了你的感谢”,也像是在说“这是应该的”,又或者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语气词,被他拿来填满了那一秒的空气。
我们继续走。
热可可喝完的时候,刚好到了那个熟悉的岔路口。
我往左,他往右。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我走出去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他已经走出去一段距离了,但我还是叫了他一声。
“田祁安。”
他停下来,回头。
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不冷不热,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微微发亮,像冬天湖面上反射的阳光,冷冷的,却让人想去触碰。
“谢谢你今天的热可可,”我说,“还有笔记本,还有之前的所有事。”
他看着我,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他说了一句让我后来记了很久的话。
“不用谢,”他说,“我想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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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我把空了的可可罐洗干净,放在书桌的角落里。
它就靠在之前那把黑伞旁边,一个小小的金属圆筒,标签上的可可图案已经被水泡得有点模糊了。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那把伞,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我在收集关于他的东西。
一把伞,一个笔记本,一罐喝完了的热可可。
都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甚至算不上礼物。它们只是他递给我的、借给我的、或者说“不用还了”的东西。每一件都带着他的痕迹,每一件都在提醒我,这个人存在过,并且在我的生活里留下了一些看得见摸得着的证据。
我在收集这些证据。
这个认知让我后背一阵发凉。
因为收集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害怕失去。意味着我在潜意识里已经做好了“这些东西可能会成为唯一的纪念”的准备。就像陈桉走后,我翻遍了我们所有的聊天记录、所有的合照、所有她写给我的纸条,把它们全部存进了一个叫“桉”的文件夹里,再也没打开过。
我不是在收集。
我是在囤积。
囤积那些终将失去的东西。
我坐在书桌前,把抽屉打开,拿出日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好久,最后我只写下了一行字:
“他说,他想做的。”
写完之后,我把日记本合上,塞回抽屉最深处。
我关掉台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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