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的成绩单贴在教室后面的公告栏上,红纸黑字,第一名三个字后面跟着田祁安的名字,像一面小小的旗帜,安静又笃定地插在最顶端。
我的名字在第十五名,中不溜秋的位置,不上不下,不痛不痒。班主任老周在周五的班会课上,推了推眼镜,宣布了一个让全班炸锅的消息。
“下周一重新排座位。按期中考试的成绩顺序,自己选。”
教室里像被扔了一颗炸弹。
有人欢呼,有人哀嚎,有人已经开始盘算自己要选哪个位置。刘雅猛地转过来,眼睛瞪得像铜铃:“按成绩选?那我岂不是选不到好位置了?”
“你十七,我十五,咱俩半斤八两。”我说。
“不是,”她压低声音,目光往我旁边瞟了一眼,“你同桌是第一啊。他比你先选,万一他选别的地方去了呢?”
我的心跳顿了一下。
“他选哪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说。
我低下头,假装在看桌上的数学卷子,但注意力全在旁边那个人身上。田祁安正低着头写东西,笔尖在纸上移动的声音很轻很均匀。他好像完全没有被换座位这个消息影响,或者他听到了,只是不在乎。
他不在乎坐在哪里。
他不在乎跟谁坐。
他不在乎。
我把这三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用红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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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过得很慢。
慢到我数清楚了星期六的每一小时。早上赖床到十点,吃了一个水煮蛋,写了一篇英语阅读,午饭吃了半碗就放下了筷子,下午坐在书桌前发了两个小时的呆,期间翻了五页《红手指》,一个字都没记住。
我妈推门进来送水果的时候看了我一眼:“你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
“期中考没考好?”
“考得还行,和之前一样。”
“那你怎么跟丢了魂似的?”
我把一块苹果塞进嘴里,嚼了很久,说:“妈,你说一个人要是习惯了某个东西,忽然没了,是不是得难受很久?”
她想了想,说:“那要看是什么东西。”
“比如说一个座位。”
我妈的表情变得很微妙,她看了我两秒,嘴角慢慢弯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座位没了可以再找,别想太多。”
她走了之后,我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叫了一声。
不是哭,就是叫。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又疼又委屈又说不出来。
我只是习惯了他坐在我旁边,习惯了他翻书的声音,习惯了他写字的节奏,习惯了他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习惯了他偶尔递过来的一张纸条或者一杯水,这些都是习惯。习惯不是喜欢,习惯只是习惯。
我反复告诉自己这句话,说到第七遍的时候,我差点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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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我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气氛不太一样。
老周早已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成绩单和一张画好格子的座位表,像主持人一样宣布规则。
“念到名字的同学到讲台上来,在座位表上写下自己的名字,选你想要的座位,一人一次,不许反悔。”
他开始念名字。
“田祁安。”
第一个。
田祁安从走廊走进来。他今天穿校服,拉链拉到最顶上,领口立着,遮住了半截下巴。他的表情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没有紧张,没有期待,没有任何一种人类在面对选择时应该有的情绪波动。
他走到讲台前,拿起笔。
座位表上画着六列八排,整整四十八个格子。
我站在走廊里,透过窗户看着他的背影,他没有犹豫,拿起笔,在座位表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把笔放下,走回了走廊。
他没有看我。
应该说,他没有看任何人。他就那样平静地走回自己的位置上,靠在墙上,抬起手看了一眼时间。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刘雅站在我旁边,小声说:“他选的哪?”
“没看到。”
他写字的时候身体挡住了座位表,我只看到他握笔的手动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
“念下一个了。”刘雅说。
我竖起耳朵,想从老周念名字的顺序里推算田祁安选的位置。但老周的语速很快,名字一个接一个地蹦出来,像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的,我来不及思考,心脏已经跳得不正常了。
轮到我的时候,已经过了十几个人。
我走进教室,拿起笔,走到座位表前。
然后我愣住了。
田祁安的名字写在了第三列,第四排。
他选了原来的位置。
他没有换。
他明明可以先选更好的位置,靠窗的、靠后的、离讲台远的、离空调近的。他什么都没有选。他选了那个坐了两个月的、旧的、不起眼的、没有任何特别之处的座位。
旁边那个格子是空的。
那是我的位置。
我握着笔,手指微微发颤,我在他旁边的格子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林佳惠,三个字,笔画有点抖,最后一个“惠”字的心字底写得歪歪扭扭的,像一颗快要掉下来的心脏。
我放下笔,走出教室。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我看了他一眼。
他还是那样靠在墙上,没有多余的动作,但我注意到一件事,他的嘴角好像上升了一个像素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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座位重新排好了。
我们把书都收拾好,按照座位表上的位置一一放好,一切恢复了原样,又好像什么都没变。我坐在田祁安旁边,刘雅坐在了我的后面,坐下来之后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咱俩也算有缘分。”
“你选这个位置是因为没别的好选了吧。”我说。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直接。”
我笑了一下,笑完之后,心里那种悬了两天的、沉甸甸的东西终于落了地。像一块石头从高处掉下来,“咚”的一声,稳稳地停在了一个地方,不再晃了。
田祁安把书从桌洞拿出来,他的动作很慢,不急不躁的,像是有一整天的时间可以做这件事。他拿出最后一本书之后,忽然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你太慢了。”他说。
“什么?”
“选座的时候。”他说,“你在座位表前面站了十秒才写。”
我愣了一下:“你数了?”
他没回答,转回头去,翻开了英语书。
我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三秒钟,然后也转回来,翻开自己的书。我的耳朵是红的,我知道,不用照镜子都知道,那种热度从耳尖蔓延到耳根,像一滴墨落进水里,不可控制地扩散开来。
他数了。
他在走廊里数我站了多久。
他明明可以不等我,他明明可以不在乎我选哪里,他明明可以在选座的时候随便挑一个舒服的、离我远远的位置。但他没有,他选了原来的位置,然后站在走廊里,数我用了多长时间走向他。
刘雅在后面用笔戳了戳我的后背。
我回过头,她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画了一张笑脸,下面写着一行字:“某人是不是故意的?”
我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
但我的嘴角,压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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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自习,我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在上面写了一个字——“谢”。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说明是谢谢他选了原来的位置,还是谢谢他数了那十秒钟,还是谢谢他在一切尚未明朗的时候就替我留好了位置。
我把纸条趁他不在的时候放在了他的桌上。
他回来,坐下,看到了那张纸条。
他展开看了一眼,然后偏过头看了我一眼。
“谢什么?”他问。
“没什么。”我说。
他没有追问,把那张纸条重新折好,放进了笔袋的夹层里。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他的方向,根本不会注意到。
我低下头,假装在做物理题,题目很难,我一个字都看不懂。
但我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到我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
那是一种很吵很吵的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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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结束,我们一起走回家的那条路。
路灯还是那个路灯,影子还是影子,岔路口还是那个岔路口,一切都没变,但一切又都不同了。我在心里慢慢地把今天的所有细节翻了一遍,他选座时没有犹豫,他在纸条上看到“谢”字时的眼神,他把纸条放进笔袋夹层时手指的动作。
这些细节像一颗一颗的珠子,我用一根看不见的线把它们串起来,串成一条项链,挂在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走到岔路口,他往右,我往左。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我走出去三步,忽然停下来。
“田祁安。”
他回头。
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的眼睛在光线交界处显得格外深,像两条安静的长河,不知道流向哪里,但我知道河里倒映着我的影子。
“你为什么选原来的位置?”我问。
他没有立刻回答。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去,带着四月末尾特有的温吞和潮湿,像一个迟迟不肯走的客人。
“习惯了。”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被夜色一点一点地吞没,最后消失在那棵老槐树的阴影后面。
习惯了。
他对我说过很多次这个词。习惯了一个人走,习惯了不说话,习惯了等。但这一次,他说“习惯了”的时候,主语不是我,而是习惯了我们。
我们都习惯了。
习惯对方坐在旁边,习惯那些沉默的共处,习惯在人群中第一个寻找彼此的身影,习惯把最重要的东西放在最贴身的地方。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
但我知道,当一个人毫不犹豫地选了你旁边的位置,然后在走廊里数你走向他的秒数,这件事,已经超出了“习惯”的范畴。
远远超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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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把手覆在心脏的位置。那里跳得很快,快到我能感觉到胸腔在微微震动。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一半,光线忽明忽暗的,像一个犹豫不决的告白。
我在黑暗中开口,声音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陈桉,他选了原来的座位。”
“他又说了习惯了。”
这两句话句话落在寂静的房间里,像石子投进深潭,发出清脆的、短促的声响,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但水面上的涟漪,久久没有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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