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十四章 相托

尚披着星辰的春日清晨里,直到真的在晏府门口看到华素舒的车辇,俞沉才敢确定自己接到的消息不是晏常衡所言惩罚中的另外一环。他自幼跟在晏常衡身边,多少清楚睡眠对定安公主而言有多么重要。

在这尚能称为夜晚的时间里看到华素舒打着哈气从马车上下来,俞沉险些无法遮掩自己的震惊。

华素舒对这一切倒毫不在意。她好不容易忙完了出行前所有的事。本想最后几日都窝在文坤殿陪伴帝后,只是还有最后一件事不得不托付给晏常衡。奈何今日又正好碰上大朝,只得又起了个大早赶在晏常衡出门上朝前跑来宰执府堵人。为了能够确保一会二人有足够的时间交谈,她昨夜睡的时间甚至都不到往日的一半。

“常衡哥还未出门吧?”示意一起下马车的另一人跟上,华素舒毫不停顿地走入宰执府,还不忘侧目与俞沉确认一番。

“公子方才洗漱好,听着门卫报公主来了,忙遣小的过来迎接。现在正在前厅等您呢。”隔着夜色,俞沉确没看出来跟在华素舒身后的人是谁,只知道肯定不是青心或青竹的身形。有些好奇地匆匆撇过一眼,倒也未曾阻拦——毕竟是华素舒带来的人。

引着二人走到晏常衡的院门口,俞沉便匆匆离开去替晏常衡安排一会出门前的准备。能让华素舒放弃睡眠在这个时间上门的事情,多半是他不该知道的。既如此,也就没必要再浪费那些进去再出来的时间。

他一会还得去布庄帮忙呢。若是去晚了,怕是连挤都挤不进去。

熟门熟路得带着人往前厅走,周围景物虽在暮沉天色中不甚清晰,但却未曾影响到华素舒分毫。毕竟这段路她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

还未到门口,就见一道修长身影从屋内出来,左右打量几下便抬步朝二人的方向行来。

“有什么事非得在这个时候赶过来?”晏常衡接着人到屋内坐下,还没来得及问另一人是谁,就见华素舒又一个哈欠打出来,话里带上些不轻不重的不满,“派个人过来说一声,等我下朝过去找你不就好了。”

大抵是因为知道这段日子晏常衡有多忙,便不忍心让他还要在百忙之中专门为自己腾出时间。晏常衡不提,华素舒还真就将派人传话这个办法抛在了脑后。心虚地朝晏常衡笑笑,到底没说出个一二来。

看着小姑娘泛红的眼角和眼中隐约浮现的红血丝,晏常衡不愿再继续浪费时间。递上一盏方才专门让人准备的温水,少年的语气里都带上些不易察觉的心疼,“先少用些温水略微醒醒神,等说完,你还能回宫再休息一会。”

随意抿了两口算是润润喉咙,华素舒示意另一人摘下一直带着的帷帽。一张极尽妩媚妖娆的脸出现在晏常衡眼前,柳叶眉并眼底红痣,整个人眼角眉梢皆是风情。虽还未曾天明,但已是珠翠锦袍加身,打扮得十分华丽。来人晏常衡虽不相熟,却也有过几面之缘。

“她名白青,是曼音馆明面上的主人家,也是聚夭楼、金和钱庄,和京岑镖局暗地里的话事人。”华素舒往椅背上一靠,带着些懒散得向晏常衡介绍起女子的身份。她今日真的起得太早,整个人都有些失了活力,更不在意自己短短一句话爆出一个多大的雷。

京城里最大的风月地,名满天下招揽四处老饕的酒楼,以京城为中心遍布大启十二州三十六城的钱庄,还有号称走镖必成、能人无数的镖局。京城里几处银钱汇集之所,这位名叫白青的女子竟是掌管了一大半。

“小主子太抬举我了,我不过是东家在京城里的传话人,可算不得什么主人家,”白青展颜一笑,顾盼生姿,起身朝晏常衡盈盈伏身一礼,“晏公子有礼,称我蓉娘就好。小主子眼光甚好,蓉娘所监管的各所风月里,从未见过公子大驾。”

“你没见过我,我倒是知道你,”毕竟身处户部,管着钱袋子,京城里大大小小的商户门道,晏常衡多少都知道一些,“只是没想到,你会与阿舒相识。”

“小主子不常在京城。这几年能用得上我们的地方,也不过是在聚夭楼里留一个雅间。”白青倒是毫不吃惊,只是瞥向华素舒一眼,话里话外似是染上一抹埋怨。

华素舒哑笑两下,并不打算对自己接手以来就扮演甩手掌柜的行事作风做出任何评价。直起身坐好,正经神色看向晏常衡,才算道明自己今日的来意,“白姐姐手下的产业是母后在入宫前所创,一手建立并发展到如今的规模。母后入宫后,虽然仍在背后操持,但到底有时出宫不及,便选了白姐姐替她在京城中出面。待我及笄,便开始教导我逐步接手。这几年我四处游历,除了想看看各处的风土人情,也存了要替母后巡查名下买卖的心思。”

“不得不说,”华素舒终于愿意对上白青的眼神,“白姐姐和诸位掌柜皆未辜负母后的信任。”

朝着对面投以俏皮一笑,华素舒从袖中掏出一枚令牌递到晏常衡手里,神情动作颇为郑重,“所以我想将它交给你。”

一枚带着刻字的圆形令牌赫然出现在晏常衡手心。

晏常衡蹙眉,结合刚才华素舒所说的话,这枚令牌所包含的意义有些过于明显。刚带着些想要寻求确认的心思抬头,就见到华素舒极有默契得朝他点点头,“这原是母后的令信,后来交给了我。门下所属,见它如见我。”

晏常衡紧蹙的眉头彻底无法放松。

华素舒说得轻描淡写,简单得如同幼时从点心盘里递给他一块点心,想要多少有多少。

但想也知道,巧笑嫣语间乐游春的诗酒风月,刀口剑端的远行走马,还有数不清的金银流水。这枚小小玉牌后所代表的财富,是否富可敌国或许商议,但必已不逊万贯赀财。更不要提那些不能以金钱轻易衡量的资源——若想在京城中找人,官方府衙远不及这些产业中的消息来源有效率。毕竟官府可用的人手就那么多,而镖局和楚馆的人若是想,整个京城的上下九流都能为他们所用。

略带夸张地说,华素舒给了他一把打开民间金库的钥匙。

“母后从一开始就将这些事全都交给了我,哥哥虽然知道,但从未牵涉其中,”想到自家那个总怕自己吃亏的哥哥,华素舒牵起嘴角,“他觉得这都是我应得的。所以所有有可能会损害我利益的事,他都不会跟我开口。”

“但此次发军声势浩大,对后备的钱粮补给必将是个不小的考验。”

“我知晓哥哥和你或许有办法补足国库,但这场仗会持续多久,我们谁都没把握。届时我人在外,行事终有诸多不便。我已与母后商议过,情况有变时,我门下商行或可派上用场。”

华素舒看向一旁的白青,“今日白姐姐算是见证。从大军出征起,商行将竭尽所能。战火一日不息,此言终日为约。”

“你们也同意?”那块玉牌被轻轻地放在桌子上,晏常衡侧目看向着白青。

白青的脸色毫无惊诧或是不满,一张风华绝代的脸上此刻却显出几分坚毅,“跟着东家做事的人,自然是听东家的。不管小主子想做什么,我等商行所属,皆为马前卒。”

“想来晏公子应该还有话要与小主子说,蓉娘去外间等候,”未能当即从晏常衡身上得到清晰地表态确实让白青暗自吃惊,毕竟在她看来这件事无论怎么说都对晏常衡及华启明,或者说朝廷,百利而无一害。眼神极快地在二人间转换,常年在人前察言观色的经验告诉白青现在她应该立刻起身给两人留下单独谈话的空间。

一缕天光融入黑夜与漫漫长夜交错,几声雁鸣自远方而起,偌大的前厅就剩下两个人。晏常衡起身打量一下天色,留给他们二人谈话的时间只余片刻。回身凝视华素舒片刻,终是轻叹一口气,走过去蹲在华素舒身前,微扬头,两目相对。

眼意心期,一切尽在不言中。

或许是因为小姑娘脸上的滟滟微笑,或许是眼神交汇间所明晰的信任与嘱托,又或者只是因为眼前的人是华素舒。晏常衡起身时,不由自主地倾身将人拥入怀中。然而触之及分,徒留耳边低语犹在,“别担心,我们都在。”

门外隐约传来交流与脚步声,转眼就听到俞沉在门外轻声呼唤。浅浅应和一声,晏常衡也从袖中拿出一物递给华素舒——一个针脚尚有些歪扭的平安包。他本想今日下朝后再回府改进一下,却觉得之后不会再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

“常衡哥哥亲手缝的?”华素舒将平安包拿在手上翻来覆去的研究。

眼下淡淡的青黑昭示着昨夜晏常衡挑灯夜战的刻苦——这还是在他选了一个最简单的图案的情况下。为了能赶在华素舒出发前将平安包绣出来,从未碰过针线的晏常衡很有自知之明。

“别人有的,我们阿舒自然也要有,”晏常衡话语间透露出些许惋惜之意,“就是技艺不精,阿舒别介意。”

“不会,”华素舒扬起脸,极为认真地摇摇头,将平安包握在手里朝晏常衡晃晃,当着他的面将东西收进衣袖,“我一定时时刻刻都带着它。”

“好,”晏常衡绽放出一抹温和的笑意,伸手揉揉小姑娘还未加珠饰的秀发,拎过一旁的披风替人搭上。外面夜色渐淡,好不容易抽出来的时间宣告结束。

将人送出门又看着马车走远,才在俞沉小声且细密的碎碎念中回到前厅快速整理一二。

俞沉手上不停,嘴上也不停。快速汇报完一早收回的各路消息,忽地冒出一句感慨,“之前制灯现在绣平安包,为了定安公主,公子可真是什么都做了。”

“我该谢她愿意让我求个安心。”晏常衡淡淡地回应,弯腰从桌上拾起玉牌。握在掌间磋磨两下,终是塞回衣袖。衣角翩扬,抬步迈出前厅。

自始至终,晏常衡都将那枚玉牌放在华素舒挪手就能拿到的地方。然而直到华素舒起身离开,那枚玉牌依旧留在原地,一动未动。

她意已决,落子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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