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十三章 争执

天灯节次日,清晨。

东宫。

华启明一踏进书房,就看到晏常衡背着身站在书架前,似是在浏览书目。听到他的脚步声,才转过身来看向来人。

华启明一滞,停在原地不再向前。跟在身后的卫东了然的退出去守在门口,东宫书房中只剩下两人相对而立,满室寂静。

“知道了?”对视片刻,华启明走到榻的一旁坐下,随手从棋盒中抓出一枚棋子在手中把玩。问得随意,心中了然。

晏常衡不做声得走到另一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矮几,上面放着一张棋盘。他撇一眼华启明手中棋子的颜色,拿过黑子,在棋盘上率先放下一子。

不回答,是因为不需要。

不发问,是因为他在试图冷静。

一盏茶的时间里,书房里只有棋子与棋盘碰撞的磕哒声在持续。直到晏常衡冷声发问,“你怎么想的?”

华启明抬眸瞥他一眼,将手中的棋子与之相对而置,“阿舒自己决定的。”

“没你的同意他不会来找我。”

“我不会反对。”

“还有旁人知晓?”

“无人。”

“金息人就在城外!” 哒!晏常衡的这一子落得格外重。不论棋场还是朝堂向来一副霁月清风姿态的俊朗公子,终是露出了一丝被遮挡的锋芒。

只是这气势并未影响到华启明。

再落下一子,华启明收手看向好友,“她是我妹妹。”

“我华启明的妹妹,本就有肆意妄为的资本。”华启明语气平常,却掩不住话中的狂傲。那是属于一国太子的自信,也是属于他的傲气。

华乾安膝下确实只有他一子。但若是他不够格,华乾安不会把太子之位给他。稳坐东宫十几年,就已经足以说明华启明身上拥有大启帝眼中成为一个掌权者的必要条件。

比如野心,比如护短。

“从阿舒出生那一刻起,我便知道她会是我身上最重要的责任之一,”没人再去关注桌上未完的棋局,没人关心胜负,“她站在校场边叫着要骑马的时候,是我亲自将她抱上马给她牵着绳。她第一次拉弓,是我扶着她的手。她拜师,也是我拉着她跨过门栏,看着她行师礼入师门。从襁褓幼童到如今亭亭少女,我亲眼见证过阿舒的每一步成长。”

华启明停下回忆,收回眼神看向晏常衡,“你也一样。”

对于聪明人,有些话不需要说得太明白。

晏常衡盯着华启明的眼睛,一寸不移,“这几年阿舒在外游历,看上去只有她那两个侍女跟着她。但明里暗里派出去多少人,你比我清楚。”

日常已是如此,遑论定州。

眼下足以称为战场的地方。

“派再多人,也不可能在战场上保证万无一失。”

更何况,以华素舒的身份,一旦被人察觉,成为众矢之的简直是板上钉钉的局面。

晏常衡知道自己现在不应该质问或者泼凉水。

马上点头同意,对华启明的话表示赞同,提出自己能帮忙……无论做什么,似乎支持才更符合他在过去人生中所接受的教导。他应该无条件点头,他应该是最初的支持者,他应该感到骄傲和自豪。

——但那人太过重要。

晏常衡希望捧着所有最好的事物到华素舒面前,那是他放在心尖上的姑娘。但他终究只是一介凡人,纵使能在朝堂里走一步看十步,却终究在关于华素舒的事上怯弱难行。他怕华素舒不能如愿,他怕自己给的不是华素舒想要的。

追根到底,不过是他希望她好,以她期望的方式。

这些心思,华启明从他的眼神中读得分明。他知道,晏常衡潜藏的反对并不是源于自家妹妹的身份——无论是女子或是公主。撇开一切因素,只是因为华素舒将要面对的危险既不可控也无法预料。

华启明起身徒留晏常衡坐在榻上,自己走到一旁的博物架上拿起一个玉质小人在手中把玩。背对着晏常衡沉默片刻,终是悠悠开口,“我是想时时保护阿舒,但不能因为我的希望就限制她的自由。”

“这不是她的责任。”华启明强调。

“保护阿舒是我的主意,是我要做的事情。既不是阿舒要求的,我便没有理由要求她因为我而停下脚步。在我们还没意识到,或者说不愿意承认的时候,阿舒已经长大了。” 华启明用拇指又摩挲一下小人的头,将其摆放回原味,还认真调整了一下小人的朝向。那时华素舒某次回来送给他的,说是与他长得像,“阿舒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抱负。她本就是翱翔九天的雄鹰,天际辽阔,她的归处当由自己决定。所以,和父皇母后一样,我只会支持她。”

大抵是知道就算他们不同意也拦不下人,大抵是知道自己内心深处还是无法对那人说不,大抵是因为满心担忧下到底是潜藏了一丝微妙的期待,对于雏鸟翱翔晴空的期待,对于游鱼汇入大海的期待。华启明话音落下来,书房陷入一阵寂静。

晏常衡不曾起身与华启明并肩,华启明亦立在原地未曾落座。

阳光彻底撒入室内,清晨微凉的空气开始升温,一颗黑子清脆地落在棋盘上。

“就真的让她孤身一人?”听见好友的发问,华启明回头。

他知道,晏常衡妥协了。

“我把派人跟着了,应当能护着她些。”

说不上是满意还是什么,晏常衡只是点点头。最后撇了一眼桌上势均力敌的黑白棋,起身走到华启明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语气多了些无奈,“你和阿舒不愧是一家人,口才都是一等一的好。”

语罢,便抬步走出书房。

大军出征在即,留给他处理事关私心的时间并不多。

“呵,”半晌,华启明才轻声笑笑,“口才好有什么用?又不能说服阿舒,到底都随了那丫头的愿。”

“殿下还是担心公主?”送走晏常衡,卫东悄然回来立在华启明身后。

“怎么可能不担心,”华启明看向屋外,春日的天空蓝的透彻,万里无云,“但阿舒生来自由,这宫墙困不住她,孤亦困不住她。”

华素舒的人生注定精彩。

“卫东……”迟疑半晌,华启明收回视线,转过身只是轻声添上后半句,“战场上刀剑无眼,也别忘了顾好自己。”

“是,卫东明白。”

“好了,这两日你不用上值了,回去准备吧。再过两日,大军就要开拔了。”

卫东悄无声息地退出去,诺大的书房只剩下华启明一人。低眸看看棋盘,那只用来提笔舞剑的手现下颇有闲情将棋子挨个投回对应的棋盒里。叮叮当当得碰撞间,方才二人无声的交锋彻底失去踪迹,犹如东宫今日清晨的喧嚣。

收回最后一枚棋子,华启明拍拍手走回书案后坐下,拿过一本奏折开始批阅。同晏常衡一样,迫切的战事并未留给他更多思虑的时间。

东宫外。

作为自幼便跟随晏常衡左右的人,俞沉一眼就看出自家主子今日心情不佳。

跟京城盛传的翩翩公子淡然侍物不同,私下的晏常衡并非时常摆着一张脸,至多也只是情绪不如他人激荡。毕竟还是少年心性,晏常衡还做不到超然万物,喜怒皆不行于外。但若与同龄人相较,行事绝对称得上是沉稳缜密。

所以今日看见自家主子板着张脸从东宫出来时,俞沉属实暗自吃了一惊。毕竟晏常衡在出没东宫或与华素舒见面时,所谓愠色鲜少会在他脸上出现。

但昨日与华素舒分别后晏常衡冷着一张脸是事实,这股低气压持续到了今日也是事实。今晨出府前与长辈请安时,甚至连晏宰执都没忍住多问了一嘴他是不是与华素舒吵架了。

明明今日春光正好,但晏常衡上车后,俞沉还是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抬头看看无云的清空和地面上马车的影子,俞沉明智地决定自己现下最好保持安静。

但现实情况并不允许他坚持自己的想法。

趁着马车才迈出几步,俞沉踌躇两下,说道,“公子,咱们今日要不绕开城西的花齐布庄,从另一条路回府?”

“为何?”从东宫回宰执府,经过花齐布庄是最近的路。无缘无故的,俞沉不会提出来绕路而行。

“这两日布庄门前大排长龙,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子就是各府的婢女,布庄门口连带着行道被他们围得是水泄不通。我看着,有年纪大的也有小姑娘,都是去选购缝制平安包的针线和布料的,”想起昨日自己回府是穿越的人山人海,俞沉还有些心有余悸,“布庄的那几个伙计,这几日忙得嗓子都有些沙哑了,甚至他们掌柜的都上去招呼客人了。”

“平安包……”听了俞沉的话,晏常衡在马车里独自喃喃道。

“对啊,咱们大启的习俗。每逢长途出行,家里人就要为他们准备一个平安包。希望远行的人能记得家里人的牵挂,平安归来。这大军出征的日子就在眼前了,那些人应该都是将士们的家属。”俞沉猛地一扬鞭,催促着前方的马匹加快速度后才掀开门帘钻进车厢里,余下的话里带上些感慨,“幸好咱们府上公子和大人都是文官,不然的话,怕是夫人这会儿也不能免俗。说不定,还得拉着定安公主一块呢!”

毕竟惦念这种情绪,可不分身份贵贱和年龄老幼。

“俞沉,”晏常衡未如俞沉所料一般放松些许,相反,他的声音变得更为沉凝,“未涉他人险而心中庆幸乃人之常情在所难免,但此事不该被拿来说笑。”

他知俞沉是好心,但这并不能是借口。

“罚你明日去布庄帮一日忙。”

“是。”俞沉暗自吐舌,倒是没有丝毫不满。

“还有,”晏常衡活动了一下肩膀,合上眼靠在马车壁上,“不用绕路,就去花齐布庄。”

“是,”俞沉下意识地答应,要吩咐车夫时才反应过来自家公子到底应允了什么,“公子你不是——”最讨厌排队了吗?这会去布庄,可没人管你是多大的官还是有多急的事。就是圣人亲至,不表明身份,都得老老实实的排队。

看着晏常衡一副拒绝交谈的姿态,俞沉默默地把自己的后半句话咽回肚子里。他掀开车帘吩咐车夫,“去花齐布庄。”

还是这条晏常衡走了无数次的路。

只是今日,心绪未如平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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