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启昭明二十年,春,三月初六。
聚集二字对于人们来讲似是有无限的魔力,无论之前是听到怎样的消息是何等的不安,似是在喧嚣与热闹面前都能被安抚化解。
战火未曾波及到的京城,这一日依旧如记忆中一般盛大且繁华。
关于天灯节起源的说法在民间繁杂,当初到底因何而起已难以追溯。只论如今大启,天灯节算得上是最重要的节日之一。这天晚上,家家户户都会出门玩乐,或赏灯游船,或茶楼闲叙,或观舞听曲。京城的各种商铺也会设计各类活动,力图在今夜吸引更多宾客。京城大大小小几十瓦市人头攒动迎来送往,迎宾叫卖声络绎不绝。平日里不常出门的女子也会在今夜出门,以放灯祈求心中所愿。未婚男女,亦有人借此景在人海中远远相望。
寻常百姓都会团圆热闹的节日更遑论皇家。前朝末帝过去便习惯这天在宫中大摆筵席,极尽奢靡,丝竹筝弦声绕梁三日不绝。后代史官记录其所花费之巨,常以一城收入相比。待大启立朝,事情便转向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方向。
从当年做臣子时起,华乾安最不耐烦的就是在这种阖家团圆出游的节日里在宫中赴宴——谁愿意在旁人都放松玩乐的时候出来应付自己的顶头上司?别人都是难得放松,他们还要时刻记着规矩,上要附和称赞下要安抚提点。这些琐事平日里做也就罢了,天灯节时人人都惦记着家中的亲眷好友,说出口得也鲜少为真。
不过是为了造出一片祥和应景罢了。
于是待到华乾安登基,重修宫礼时第一件事就是下令废除天灯节宫宴。他轻松,宫人轻松,下面的大臣也轻松。空出来的时间,他也能带着妻子和儿女微服出宫。既是与民同乐,也是看看自己治下的成果。
眼见百姓安乐远比临朝堂御百官更能带给他成就感。
而世间凌于此二者之上的,唯有江间依。所以待华启明和华素舒的年岁稍长,天灯节出游便不再是每年的传统。更多的时候,是留兄妹两个人出宫玩乐,华乾安自己陪着江间依去享受夫妻间的二人时光。
今年亦不例外。
华乾安心疼最近江间依日日照顾他辛苦,早想让他松快几日。而老友又正好独自一人待在京城。一合计,今日一早三人就去了京城郊外。
这个时辰,华素舒环顾周围逐渐隐于夜色的宫墙,怕是三人正不知在哪个山头登高遥望,等着星点灯光铺满京城。
想着现在正一边美酒美食,一边好友爱人,目光所及是治下盛景和悠闲骏马的父母。又想到现在还在东宫独自批阅奏折的兄长。本来还有些许羡慕长辈们潇洒恣意的华素舒,顿时感到了一阵奇妙的平衡。控制住将要扬起的嘴角,华素舒还是在心里默默为自家哥哥奉上两句安慰。毕竟要不是他承担下大部分的公文,他们几个人今日的安排怕是只能沦为泡影。
漫长的宫道让华素舒脑海里的想法一个接一个。待他收回那些发散的思绪,一掀帘,便看到与自己有约的人正立在宫门外等待。顿生欢喜,刚想吩咐车夫急行几步,就见那人举手朝他比了几个手势示意他不必着急。
老实钻回马车里等着走完最后的距离,华素舒却突然想到过去许多次晏常衡与他相约的情形。
似乎从幼年到现在,他从未让他等过。
无论是酷暑还是寒冬,无论是宫门口还是京城外,每每当他满怀期待到达时,晏常衡都已在约定之地等待。哪怕有时是他心血来潮相约,也未曾有过例外。
从期待到烦躁的等待会消耗对于见面的憧憬,而华素舒永远期待与晏常衡的下一次见面。
“慢慢来,小心些,”晏常衡快走几步接住一落轿就朝他奔来的少女,生怕哪块不长眼的砖石饶了人今夜的兴致。一会街上人多,为了方便,华素舒特地选了一件茶白色半臂配藕荷色千叶海棠襦裙,衬得她整个人在晏常衡眼里显得越发娇俏可爱。跑动时裙摆摇动带出的细密流光,更是与今夜的景致格外相衬。
“今夜想去哪儿玩?”幸而当今未有男女大防之习,两人尚能同乘一车。晏常衡将人迎到自己的马车上,温声询问。他向来不甚在意这些节日,若非华素舒相约,此刻估计当仍在东宫与华启明议事。左右今日晏宰执同样与夫人相邀出游,亦不须他相陪。
这些仪式在他看来可有可无,但对上华素舒却是另当别论。
“嗯……”华素舒沉吟片刻,“去胡砖瓦市吧!今日有人借聚夭楼的地方摆台起舞,想来应最是热闹。而且这两日他们新上了雪豆牛乳盏,我还未尝过呢。”
“好。”晏常衡自是没有异议。
只是马车行了一刻钟便逐渐慢下来,逐渐汇集的人流让前进变得分外困难。
聚夭楼今夜确实热闹。
大门通开,舞台置于中央,呼喝声不绝于耳。熙熙攘攘的人群聚集在舞台附近等着舞者登台,更有好事者早早进场占据了前排的位置。几个京城有名的纨绔,富商,甚至还有官家子弟坐在内场的座位上,身边多被身姿曼妙的花娘环绕。小二在堂中来回穿梭,脚下翻腾,快而有度得将一盘盘珍馐从后厨端上桌。舞者尚未登台,已是丝竹管弦声不断,酒香饭香飘散。
今夜人多,马车行不到近处,只得在街边寻一处下车步行。
华素舒从马车上下来,倒是不急汇入人流,反而先从在旁边的小摊上驻足。今夜人人都放灯,却不是人人都愿自己制灯。除去制灯工序颇为繁杂的原因外,手巧与否当是最主要的因素。华素舒能三两下烹饪出满桌珍馐,也能将刀枪耍得虎虎生威,却在扎灯一事上束手无策。左右他不计较这些,在沿街的摊贩中寻一盏最合心意的倒也不错。
“这个不错!”华素舒一眼就看中了摆在摊贩身后的一盏天灯,造型虽不多精巧,但上面绘的紫藤花却极为绚丽,执笔者必是精于绘画之人。
“小姐好眼力!”那商贩见二人穿着精致举止不凡,忙不迭地回身将天灯拿下来递到华素舒手上,“方才有位公子在小人摊位前等人,便借了笔墨在这灯上绘了图案。他画得认真,临走前却将这灯留了下来。说是让小人替他寻个有缘人,若有人看上这灯且与之相配者,便将这灯卖出去。”
“今夜已有不少人看上过这盏灯,但小人都没卖。现下见小姐天人之姿,小人也算是完成了公子所托。”商贩的恭维话随口就来,“不知小姐是否满意?”
华素舒打量着手上的天灯,却没马上示意跟在身后的青心付钱。
“这灯我们要了。”俞沉接到晏常衡递过来的眼神,上前一步递给商贩一小块碎银。虽与其他的相比稍贵一些,但也不算夸张。
提着灯顺着人流缓缓前进,其他人极有眼色的跟在身后不远,让华素舒和晏常衡得以并肩闲谈。
“不是第一眼就看中了这灯,怎么方才还犹豫了?”晏常衡自不会觉得是因为价格——若是华素舒想,买下这条街上所有的灯也不过尔尔。方才喜欢却犹豫,想也知道当有其他原因。
“画是不错,但没那商贩说得那么简单。”内里烛火地驱使让灯在提手下缓慢转动,紫藤花沿着云木连成一片。若想放飞,只需松开灯与提手的相连处,其物便会扶摇而上,做的颇为精巧。
“嗯?”迎面跑来一个只顾回头呼唤父母的稚童,晏常衡伸手护了一下华素舒,又偏头示意他继续。
“这画既不是那商贩所画,那他自然不知画中所蕴何种感情又何谓有缘。既如此,那作画之人却还是选择让商贩将灯卖给有缘之人。今夜这来来往往的人流,买灯放灯的人多是女子,那商贩的小摊又寻了个好地方,驻足的人必不会在少数。受人之托,委托的人分文不取还给他立了这么大一个揽客的招牌。他占着便宜,自然上心。”
“是以,这作画人哪里是寻什么有缘人,不过是借那商贩的眼在人群中寻一美色罢了。”华素舒轻轻晃晃手里的灯,“我方才犹豫,是觉得这灯虽然好看,但背后暗藏的谋算实在让人再提不起半点兴趣。但若就这么留在摊上让其他女子买走,碰上那作画之人,怕是当真成了一场孽缘。”
“既是我付的钱,自然也不算你与这绘者有缘。”晏常衡伸手接过那盏紫藤花灯,“一会还想放飞它吗?”
华素舒如实摇摇头。
一路走来确实这确是最合她心意的一个,但若是让这样的天灯承载她的心愿飞天,怕是纵有神明也不得观。
“既然无用了,那就烧了吧。”
“今日烧灯可是不吉。”华素舒提醒道。
“百姓今日不毁灯是觉得若是灯烧了就意味着所念无法实现。但心意也分好坏,”晏常衡领着人拐进小巷,特地背开来往的游人,“既是不怀好意,烧了才是吉利。”
“也是。”华素舒伸手抽出蜡烛,灯旋即停下。失去了烛火映衬得紫藤花不再绚烂,在夜色笼罩的小巷中再不见一丝华彩。
“我来,”晏常衡拦下华素舒的动作,将蜡烛拿在自己手上,“仔细你的手。”话罢,手上便利落的用烛火引燃将天灯的纸罩,旋即松手将其扔在地上。火舌迅速蔓延,须臾间地上只剩几片灰烬和一根烧黑的木杆。
事情解决,两人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开。
“希望那人今夜只画了这么一副灯面。”
“无妨,找到他不难。”
“说到做到?”
“何时骗过你?”
“那倒是没有。”
几人又重新汇入灯火通明处,随着人流朝着聚夭楼的方向走。华素舒被晏常衡护在内侧,路过每个摊子都要左右瞅瞅——烧了那盏天灯她一点都不后悔,但这眼见就要到聚夭楼了,自己却还是没能再寻到一个满意的。
华素舒来回寻摸,晏常衡就颇具耐心的在一旁陪着。走走停停,在赶着凑热闹的人群里显得极不合群。
“唔,”又从一个小摊上无功而返,华素舒觉得自己挑的都有些累了,“要不今年放河灯吧?”她偏头看向晏常衡,寻求身侧人的意见。河灯不似天灯,它的花样较为统一。在天灯节虽然不是主流,但瓦市河道上的游船和其本身较为便宜的售价,依然让河灯成为不少人在今夜的选择。
“若你喜欢我们一会便去。不过,”华素舒顺着晏常衡的力量转过身,便看见俞沉提着一盏天灯,在人群中穿梭着疾步向他们走来,“你看看这盏灯是否满意?”晏常衡从俞沉手上接过提手,将灯提高放在华素舒面前展示。
鹅黄的灯壁上自下而上绘着玉簪画,星星点点的小号忍冬花参杂着风信子的花瓣散落在周围。与紫藤瀑布相比,更似漫天花瓣自空飘落,美轮美奂。绘图之人甚至贴心地留好了许愿的地方,若得善书者在上落笔,取下灯壁展开当又是另一副佳作。
看清全貌的第一眼,华素舒就知道今夜瓦市中不会存在比这盏更合自己心意的灯。
“这是你准备的?”她甚至都没注意到俞沉是何时离开的,“那你方才怎么不打断我?”华素舒猛地回神,“若是方才我就买下其他的,你这岂不是白准备了?”
“我未提前告知,自然怪不到你头上。更何况,”晏常衡温和得看着华素舒,丝毫不存介意,“本就是用来讨你欢心的,多一个你便多一份欢喜。”
华素舒朝他眨眨眼,猛地拉住晏常衡的衣袖,“走,我们先去放灯!”就在眼前的聚夭楼也不去了,穿过人流,两个人奔向放灯处。
人们在放灯处前聚集,却不似商铺旁和街道里喧嚣。有从家中题好字带来的,有借着放灯处的笔墨现场书写的,偶尔与同行者相互低语,但更多人在放灯后闭眼祈祷。
华素舒捏着天灯在放置笔墨的桌子旁徘徊半晌,始终未曾提笔。
众人合眸祈祷后离手的灯盏带着人们的期许,或悠然高飞或顺流远走,在夜空和水中交相呼应。灯光阴影互相映衬,在黑夜中汇聚成一片流动星光。满目橙红,无人知那寄托了谁的期许,又带走了谁的思念。
在这片土地上,放灯的人在变,国号朝代在变,城邦从渺小到兴起又或在某天从喧嚣中沉寂。身处时间长河中的人类过于渺小,只有他们中的极少能见证山河的变化。世事繁华,不过沧海一粟。
晏常衡立在华素舒身旁静静等待。
小姑娘喜欢凑这些热闹,所以他可以年年陪同。但他不信神明,所以从未曾闭眼祈祷。
“灯上怎么没写愿望?”待华素舒睁眼,晏常衡询问道。
“今年的愿望你没法帮我实现了,”华素舒看着那盏灯越飞越远,逐渐与其他的灯会聚在一起,辨别不出。他转过身看着晏常衡,“我打算去定州。”
后来过去许多年,晏常衡都清晰地记得华素舒这一日看向他时的那双眼睛。满天的星光烛光倒映在她那双明媚的眼里,只一眼,就能牵动他的心。
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让他甘愿献出一切,以期能留住那其中慑人心脾的光芒,岁岁年年常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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