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什么呢?”阳光毫无例外地再一次照耀合城的天空时,萧平在城墙上找到了正在向下眺望的江予。一夜时间走过,昨日的厮杀怒吼声已然消散,斑驳的土地上,仍有许多士兵在清理打扫。
江予沉默地向他拱手行了一礼,半晌,才慕然开口,“在想咱们先前雨夜突袭那一遭。”江予看着城下来回忙碌的众人,转头对上萧平有些疑惑的眼神,“直到出兵的前几个时辰,张旭和王虎几个还在不停地盘算商议。我到今日还记得,王虎当时问我到底有几分把握时的那个眼神。”
“怎么?觉得是他不信任你的能力?”萧平咧嘴一笑,拍拍江予的肩膀,“别想那么多,王虎那人就是那样的性子,有什么就说什么。等他心不坏,看自己手底下的兵就跟看眼珠子似的。”
“自然不是因着这个。”江予牵起嘴角摇摇头,他确实从未在乎过这件事,“只是我原先以为他们这么反反复复地问,只是为了能够确保胜利。”
“现在发现还是我浅薄了。”
登上城墙之前,他亲眼目睹了那个久经沙场的彪形壮汉因为一个牺牲的新兵而哭的双目通红。那个新兵今年刚刚加入定北,从京城一路跟到合城,大抵是如今王虎手里新人中最为刻苦的一个。年岁不大人又勤快,王虎这段日子拿他当弟弟一般带着。江予听说过他,他家里在京城还有老母和一个正值豆蔻的妹妹。
他总说,自己不是一块读书的料子,但所幸还得了一副好身体。平日里刻苦向上,为的不过是凯旋后能有功绩赡养老母,给自己的妹妹寻一户好人家。
可就在昨日的战场上,金息射出的流箭正中他的胸膛。
听到消息的那一刻,江予仿佛才真的看到了营中将领反复商讨的源头——随他们出征的每一个士兵,都不仅仅是一个人而已。
每一个普通士兵的背后都是一个家庭。他们不是奏折里的一个数字,不是下级向上级汇报中的一个牺牲,他们是一些人的父母、手足、丈夫,或是孩子。
他们或许在几十万的士兵中并不起眼,但他们并不渺小。
他们献出自己的忠诚,在死亡的威胁下寻找生路。更高级的将领或许决定了战局的走向,但若是没有这一个个的普通人,那任何决策的意义也将不复存在。
将领指挥的不是一个个冰冷的数字,那是每一个家庭的牵挂,那是每一个有血有肉有痛觉的人。战争注定了会有鲜血和牺牲,但战争的意义是为了让更多人更好的活着,而不是为了赢来一片喧闹后的死寂。
萧平注视着江予的侧脸,打第一次在林府相见开始,他便知晓江予必定来历不凡。
哪怕抛去一身技艺与聪慧,光这一副样貌身姿,就已不是普通人家所能培养。所以当从元帅口中得知江予意在投军,他便已隐隐窥见这少年郎日后必要经历的成长与磨砺。
从璞玉得见光彩,或有一瞬的痛彻心扉,亦需经历长久的翻腾与淬炼。
一个手里端着托盘的士兵一旁路过,停下脚步向二人躬身问好。江予本只打算点头回礼后便略过,却被托盘上的一物吸引了视线。
“这些东西从哪来的?”那托盘上各种物件满满当当得垒了一堆,各个皆是沾满血污。
“回将军,这些都是方才清扫战场时从将士们身上取下来的。”那士兵将托盘向前递了一下,让江予二人看得更加清楚,“大家身上的物品在战前都有过登记,小的正要将这些东西送回去,好确定弟兄们的身份。”
如此,才能将消息告知他们的家人亲友。
“这个给我吧。”江予从中拿起一个平安包握在手里,“我知道它的家人在何处。”
一阵清风刮过,刚刚冒出新芽的枝干还无法随风沙沙作响,只余烽烟四散,剩叹息无声湮灭。没了敌军在数十里外虎视眈眈的威胁,合城范围内的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得回归正轨。很快,众人便将启程回定州与大军会合。
“朗巧,来合城这么久,是不是还没去城内逛过?”离开的前一日,万事皆定,江予难得得了半日空闲。现下坐在营帐,出神许久后,终是被在一旁忙来忙去的身影晃回了神。
“去看看吧,这些东西晚些收拾也不迟,”朝着回头的人扬起嘴角,江予没等朗巧发问,猛地起身, “城里九曲巷的热闹不虚京城的胡砖瓦市,各类商铺皆有特色。要是有看得上的,就买下来,你家主子都包了。”说罢,江予还掏出钱袋子摇摇。
朗巧打从一开始便被江予按在后方,此次合城一行,他并未亲历战场。但这不代表朗巧这段时日就享有片刻清闲。江予能全身心得投入前线事务里,也多亏了朗巧这些时日里外间的忙碌。
如今合城的安排都告一段落,也该让他出去松快松快。更何况,江予心中还有一事,需在离开合城前做个了结。
合城,九曲巷。
行在依旧弯弯绕绕的巷道里,华素舒这次却没了四处张望的心情。一路上,她都在低头来回掂量着手中的平安包——样式普通、针脚一般、用料更是与她平日所见天差地别。平平无奇甚至有些廉价的布料上,只有多处暗沉无声得昭示着主人的遭遇。
这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可能掉在地上都无人拾起的平安包。
现下却被华素舒握在掌心,反复磋磨。
下意识地,她又撇了一眼那个一直被自己挂在腰间的平安包。自从晏常衡手上收到这个礼物开始,她便日日带着。
华素舒本以为这世上不会再有另一个平安包惹得她如此在意了。
但现在江予确实给她出了一道难题。
——她手中握着的那个平安包上,绣着一条歪歪扭扭的金鱼。
是否应该将牺牲的消息提早告知,是结束老板娘日夜不断的担忧让大石尘埃落地,还是期望和盼念支撑他更久的希。纵使是八面玲珑的可心人,此刻也迟迟无法得出一个结果。
似乎不管她怎么选,对于注定悲伤的结局,都只是一场徒劳的挣扎。
手上汤匙一下又一下搅着早已丧失热气的馄饨汤,看着老板忙碌的背影,华素舒却迟迟无法伸手从袖中将那枚平安包一鼓作气地拿出来。
“囡囡,这汤都凉了,大娘再给你加点热乎的。”又招呼完一个客人,老板娘回头就看见了华素舒,还是那样爽朗的笑容,“哎?刚跟你一起来的那个小姑娘呢?”
“哦,她没来过这九曲巷,先去逛逛。”华素舒勉强扬起一抹笑,任由老板娘收走自己的碗,又添上满满一勺热汤。
“你上回跟大娘说,肯定带人来大娘的摊子,大娘就一直等着你呢!”除了热汤外,老板娘又神神秘秘得给华素舒递上一个系着细麻绳的纸包裹,“你带了人来,大娘就给你个小礼物。家里姑娘这些日子一直叫着要吃麻糖,那日看见了,我就买了一包。”
“我给你包两块。” 老板娘的眼神里带着疼惜,“囡囡,我看你今日笑得都没那日好看了。是不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啊?”
“别担心,吃点甜的,都会好起来的。”
“哎!”华素舒低着的头终于抬起,嘴唇微动,最后却也只能甜甜得应下。直到老板娘转身离开,她才松开藏在桌下的另一只手。踟蹰半晌的谢谢二字,到底还是未能冲破双唇的桎梏。
人们总是很难真正理解活着的珍贵。
那太过稀松平常了。
人们有太多更珍贵、更难得、更迫切的愿望——要更有钱,要比别人更进一步,要走到更高更远的地方。或许是因为人就是一个这样永远都在追求,永远都不满足的群体。但又或许,只是因为旁人都在跑。
然后我们都在漫无目的地跑。
奔跑与努力自然值得歌颂与鼓舞,但平淡与普通未必不能成为一种答案。
华素舒现在是这么想的,之前游历四方时亦是如此认为。
只是她从未意识到,这一切选择——呼吸或冷冽或闷沉的空气,落笔或稚嫩或风骨的书画,结识或贫穷或富贵的人生——都基于活着。
当真正亲眼见证那些陷于泥泞与鲜红却再也无法站起的,那些跌落马背却再也无法驰骋的,那些如这个平安包主人一般的,华素舒猛地意识到,原来亲口宣告一个人的逝去是这般的不易。
还是简易的小摊前熟悉的桌椅,老板娘不时响起的招呼声和忙碌的身影,衣袖中隐隐膈着的平安包。
她忽然间觉得自己只能逃跑。
“哎?那个囡囡什么时候走的?”老板娘应付完最后一波客人,回身却发现华素舒原本的位置上早已没了人影。一同消失的,还有那个包着两块麻糖的纸包,“果然还是个小姑娘。跟我家囡囡一样,都爱吃甜的。”
老板娘拿着抹布走过去,只是到了近前,她一贯挂在脸上的笑容慕地僵住,瞳孔剧震。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旁边,是一个她极其眼熟的平安包。
一个寄托了她所有期愿的平安包。
布料从手中脱落的动静几近无声,沿街行人的注意力无一被其吸引。下一瞬,馄饨摊前响起了撕心裂肺的哭嚎。凡闻者,皆感心碎。然而这样的景象,却是这些时日合城中极为普遍的存在,白事铺子忙翻了天。
夜。
“娘,这不是你给爹绣的那个平安包吗?爹是不是出事了。”天真未脱的小女孩拿着那个被她翻出的平安包回身望向自己的娘亲。
“你爹他没事。”幼小的身躯被大人搂进怀里,母亲那双粗糙却温暖的大手不住得在她的背后安抚,“这是他托人送回来的。就是啊,想告诉咱们他一切都好,只是还要跟着大军去其他地方。一时半刻,怕是不能归家。”
“那娘,爹什么时候回来啊?”女孩缩在母亲怀里撒娇,话里话外皆是盼望,“冬天的时候,爹还答应开了春就给我做个比隔壁大丫还好看的风筝,还要带我上城里买甜酥吃哩。爹什么时候回来啊?我想他了。”
“很快,很快。等咱们再也不打仗了,爹就回来了。”
“娘,我还想吃麻糖。”到底还是小孩子,总是逃脱不了对甜味的渴望。但也还是小孩子,只要一点甜味,就能安抚下心中的不安。
“好。”母亲肿起的眼眶又泛着些红,“娘以后努力再多卖几碗馄饨,等吃完了这些,娘再给咱们囡囡买甜酥吃。”
“好!娘最好了!”
纵使今夜无星,小女孩银铃般的笑声却好似能冲破外间暗色的沉闷。
馄饨摊老板娘的故事是我最满意的情节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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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终是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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