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怎么还没见到江予?”耿元青大迈步走进帅帐时,就只见到孙武一人在帐内替林霜风收拾书案。
“他今日休沐。”
“江予?”耿元青走上前去帮忙,一边还有些诧异,“他怎么这次愿意休沐了?”
耿元青此问自然有其缘由。在合城时,除了离开前的半日空闲,江予整日都泡在军中处理大小事宜。有时要是在营帐中寻不到他,那就必然能在校场看到他的身影。就算是耿元青那般久经沙场的将士,都有好几次忍不住开口劝江予去休息片刻。
只是江予人虽看着白净瘦弱,却是意料之外地经得起折腾。
“元帅下了命令的。”孙武将手中的文书分门别类地归置起来,倒不吝再多解释两句,“他前几日忙着研究对抗奔狼阵的解法,熬了好几个大夜。昨夜好似有些进展,今晨元帅特意让我去告知他今天白日休沐,晚上则另有安排。”
“他研究出来的东西呢?”
“元帅让凌岳先带兵进行演练,明日再与江予按着反馈改进。”
耿元青了然地点点头,大军驻留定州的日子,虽然事情总体上变多了,但很多琐事也从江予手上分走了。省下来的时间,便能用来投入到一些他真正擅长的地方。
“顺手,把那封奏折递过来一下,放在这边元帅看起来方便点。”耿元青手下忙碌,连头都未曾转动一下。书案不小,二人并肩而立,他确是无法直接拿到另一侧的奏折。
只是半晌过后,他还是没等到孙武递过来的奏折,倒是感到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拍打自己。有些疑惑地回头,却只看到一片衣袖在空中轻轻晃荡。耿元青猛地一拍额头,才发现孙武左手拿着一本奏折,一边嘴角带笑侧身看向他。
他又忘了。
孙武从上城平安归来的代价,是他失去的那条右臂。
定州,城内。
日复一日地迎接风沙磨损,定州城浸染着西北特有的苍凉与肃杀。身着粗布满面风霜的行人,随处可见的哨兵,佩剑巡逻的军士,以及远处校场隐约传来的喊杀声,五一不在提醒这座城池的肃穆与坚韧。
但作为大启在西北的重镇,它同样不失繁华。
操着异乡口音的商贩,街头巷尾时有出现的异域货品,偶尔听闻的胡琴与别样曲调,皆是京城难得一见的景象。远离中心街道,能看到街边有大锅熬制的热汤,炊烟袅袅,香味在空气中弥散。或是新鲜羊奶或骆驼奶煮出的奶茶,或是配着大饼的一碗羊汤,来往商旅,不论去处,多在此被勾出馋虫,用一口热食抚慰疲惫。
青石铺就的路面上,踏过铮铮铁蹄,碾过沉沉木轮,也淌过豪迈的笑声,不停回荡着生硬却执着的官话。
这大抵就是定州。
华素舒站在街角,迎面是街市的喧闹与驼铃声的清脆交织。她扫了一眼眼前人声鼎沸的街道,目光最后落在不远处的一座酒楼。那酒楼占据了一整条街角,三层高的木楼在阳光下泛着暖色的光,招牌上书着“百川楼”三字。楼前竖着一根高高的旗杆,猎猎的红色旗帜迎风招展,显得格外醒目。
“这西北第一酒楼,倒是许久未来了。”华素舒笑着自语,迈步走向酒楼的大门。楼内传出的箫声伴着酒香扑面而来,潇洒肆意,不由得令人心神一振。
“这位客官,里边请!二楼的雅间正宽敞,清静得很,最适合像您这般风雅之人。”能在百川楼一类的食馆做伙计的人,眼色自是不会差。堂内的店小二眼尖,远远瞧见华素舒一身虽素雅却质料不凡的衣裳,再观其眉目姿态,便知道这必是位非富即贵的主儿。连忙快步迎上,满脸堆笑,拱身引着上楼。
雅间装饰并不繁复,却自有一番西北风情。墙上挂着几幅笔墨浓厚的山河画,四方的连坐榻取代了寻常桌椅,占据房间中央。榻四周摆放着几个牛皮包覆的厚垫,旁边摆着几只赤金底座的小暖炉,端是一副不拘小节。
然而窗下摆着一盆怒放的槐花。细小洁白的花串儿点缀着青翠的叶,低调却散发出一丝淡淡的幽香,随着微风拂入鼻尖,令人难以忽略。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入,外间风景正好,恰能俯瞰楼下繁忙的街市。
“客官,这楼内的招牌菜是椒麻羊肉和青酱粉蒸牛,最是地道。还有现打的荞麦酒,您要不要尝尝?”
这确实是百川楼的招牌,华素舒点点头,索性不再伸手翻弄一旁的食单,“酒不用,其余就按你说的来,再上两样清淡些的素菜。”
“好嘞!客官您稍候!”
百川楼的伙计手脚麻利,不消片刻,四道色香形俱全的菜肴便被端到了华素舒的桌上。至于味道,华素舒心中有数。
“对了,”待店小二介绍完最后一道菜,华素舒却并未急于动筷,倒是状似随意地与店小二攀谈起来,“听闻定州出产的布匹花样在大启都是排得上号的,我初次前来,想为家中亲友带些礼品,不知小哥可有何推荐?”
“那自然是花齐布庄了!”店小二的答案片刻不曾迟疑,想来也不只华素舒一个客人曾如此询问,“咱定州各种布庄虽多,但花齐布庄肯定是最数得上号的那一个!成衣、布料都有得挑,手艺也是顶顶的好。老主顾们都爱去,特别是前阵子来了一批新料子,那人都排到隔壁街去了!去得晚的,连东西都没见着。”
华素舒微微颔首,示意小二继续。
“不过老铺子自然有保障,咱定州也总有新店家开张,” 店小二拿起茶壶替华素舒斟满,嘴上也没忘了继续介绍,“听说有家新绣坊要在咱定州扎根,来势不小,还正在花齐布庄对面!客官您要是在城内多留几日,说不定正好能赶上他们开张。虽不知东家是哪位,但瞧那阵仗,怕是要跟花齐布庄对上喽。”
“我们百川楼内常备着这城中大小去处的介绍,” 店小二忙不迭地告退去添茶,还不忘补上两句,“您先慢用,小的去给您备上一份。”
雅间内一时安静了下来,只剩桌上佳肴的热气微微升腾。
想打探的消息已经进了口袋,香气勾人,华素舒也不禁食指大动。鲜香浓烈的羊肉,酥嫩入味的牛肉,再配上适时清口的炒时蔬与豆腐羹,这百川楼的手艺还是保持着一贯的水准。
片刻后,筷子移动的速度变慢,隔壁雅间隐约传来的交谈声细碎的传入华素舒耳中。原本轻浅的低语,突然清晰了几分,其中一句话让她心中微微一动——
“我倒不觉得那新绣坊与花齐布庄会斗个你死我活。相反,他们反而会联手。”声音清脆,当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子。
“如絮,你又跟我们看法不一样!”另一道女声响起,带着些不满,听起来好似比一个女子年轻一些,声音中还带少许少女的脆亮。
似是为了反驳那个名叫如絮的女子的意见,第二道女生紧接着继续响起,“新绣坊的伙计前些日子出来宣传,那阵仗都摆到人花齐布庄的门前了!后来还被人家布庄的伙计赶到一边去了,那可是我亲眼看到的。”
“还有!你是没听见那绣房伙计嘴里吆喝那些词,话里话外都在隐晦得拿自己家的东西跟人家花齐布庄的相较。满街巷的,现在谁还不知道这新绣坊不日就要开门迎客?也就是你,嫁了人就总是呆在那个后院,连消息都不活泛。”
“说是嫁了个官老爷,可我看着,还没在楼里当姑娘的时候自由呢!”最后那句话,那姑娘的声音明显低了下来。华素舒在这边屏息侧耳,方才将言语都纳入耳中。
“阿芳,这跟我嫁人没关系。”那个名叫如絮的姑娘再度出声,语气中带着些无奈,却也并无与好友相争之意,只是继续接着先前的话头向下说道,“你只看见他们在花齐布庄门前吵闹,但背地里两家如何来往,又岂是你我这种往来过客能知晓的?你以为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我倒觉得,他们这是在明里斗、暗里合。换句话说,摆给你看的竞争,不过是给别人瞧的戏罢了。”
“合?”阿芳明显不信,语调都高了些,“既然合作,为什么还要这样针锋相对?”
“演戏嘛,自然要有冲突才好看。你去戏楼,难道喜欢看台上的人上来就握手言和吗?不都得先闹上一番,再得个好结局。”如絮轻笑了一声,透着几分机敏,“新绣坊的名气这几天是不是在定州传开了?而花齐布庄呢,连带着也让人多了几分议论。两家名字越响,生意越好。何况……”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仿佛是笃定又带点不愿明言的意思,“花齐布庄这几年独占了定州的布市,树大招风。如今有新绣坊进来,反倒能替它挡些明枪暗箭。何乐而不为?”
“可是……”
如絮却淡淡笑了笑,继续说道:“而且,能选在这个时候来定州做生意,我可不觉得那新绣坊是全无打算下的一时兴起。至于竞争,谁又说一定是你死我活呢?两家相争,可未必只有分出个胜负才能做结局。你只管看吧,那绣坊的存在,必然不会抢走花齐布庄的招牌,反而能带动更多人来定州买东西。”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聪明人不会算不过这笔账。”
此时雅间内的华素舒微微挑眉,茶盏在手中轻轻一转。隔壁的两人争论声渐低,话题逐渐飘远,也不再得她兴趣。想来那二人是好友相聚,华素舒也不愿去做那扰性之人。只是如絮这个名字在心里翻转了两遍,终被她默默记在心里。
若是日后有缘,想来自会相见。
一顿饱餐过后,不需多时,便已是入夜时分。灯火如星点亮,替归家的人们驱散了夜色的寒意。街头巷尾渐添几分喧嚣,驼铃声与市井喧谈此起彼伏,映衬着这座边陲重镇的烟火气息。然而,这些寻常百姓家的温暖景象,与江予一行人而言,却似隔了一层无形的帷幕,触碰不到分毫。
晚间江予方归,便又被耿元青和慕言拉着上了马。
定州太守数日前曾遣人送来拜帖,言辞恭谨,盛邀北军将领赴府一聚,缘由则是商讨定州驻防与对云州的进攻事宜。然而,众人皆知,这不过是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