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定州太守

三人驻马停于府前,灯笼光影映衬着大门上雕刻的花纹,门庭处侍从正忙不迭地迎接宾客。华灯流转间,隐约可见内院中人影穿梭,衣香鬓影尽显富贵。

“这陆怀安帖子上说的是场面话,只是这架势,可不是‘一场薄宴’啊。”耿元青甩了甩缰绳,对着太守府堂前的富丽咋舌,“不过,宴无好宴,总归是要探些虚实。”

“这定州太守风评如何?”江予没搭耿元青的话,倒是侧头低声向慕言询问道。

“在州府事务上,无功无过,勉强算是个守将。”慕言的话里带着些冷意,“只是坊间流传,其人更加钟情家宅私事,庸人一个。”

这个答案——江予抬眸望向那门后的喧闹,眸底暗光涌动,“走吧,”须臾,他翻身下马,轻声开口道,“就算一场虚礼,该来的总要来。”

府门大开,灯火正明,内里两人相携而来。

“定北军各位将领远道而来,陆某未能亲迎,实在失礼。这是内子,许久未见如此多贵客,早早便等着了。”身着官袍的中年男子面上带着笑意,正是现下掌管定州大小事务的太守陆怀安。他身旁的女子容颜端庄,梳着极规整的云髻,一身素雅的绸衣上,纹着隐约可见的梅枝暗纹。

“各位将军辛苦为国征战,保我大启疆土。我等身为州民,自当铭记。”陆夫人上前一步,朝着江予几人福身。

“大人与夫人谬赞,守土安民是军士本分。”慕言轻声回礼,几人寒暄几句后,陆怀安当即让开身子,侧手一引,“夜寒露重,咱们里头说话。府中准备得仓促,只是几样家常饭菜,怠慢之处,还请几位海涵。”

只是陆怀安这话虽说得诚恳谦逊,入眼之物却未如他所言一般朴素。沿着青石路走入正院,廊下灯影中檐瓦泛着隐约的金光,像是细碎的珠玉嵌镶。所过处,连石榴盆景都枝叶修剪得极为规整,簇拥着如火红艳的花朵。

进门前,江予斜睨了一眼角落摆设的铜炉,鼻尖微动,思绪一闪而过,脚步却不曾停下。

一行人被陆怀安引入会客厅,门扉一开,厅内已坐着一位神态从容的老者。

“来来来,给几位将军引荐一下,这位是工部尚书裴大人。此次,他奉旨一路从合城来定州探查边境房屋修筑之事。” 陆怀安笑着向慕言等人介绍道。

“天寒露重,几位将军辛苦。”裴为清从椅上起身,向众人浅浅作揖。他鬓角虽已花白,却不显老态,反倒给人眉目间增添几分儒雅,一张面容尽显和气。

“裴大人安好。” 三人之间,也就慕言算是与裴为清有过几面之缘。江予与耿元青跟在一旁,礼数周全,却并未多言。

不过是一阵并无意义的寒暄。

席间菜肴丰盛,虽不乏几道地道的边城特色,但更多的是山珍海味。陆怀安虽自称只是薄宴,但无论是杯中酒酿还是盘中珍馐,皆处处透着讲究与奢华。

看样子这府中的夫人很会持家。

江予如是想,抬头,正对上对面裴为清应承完陆怀安后转过来的眼神。江予愣了一下,看见裴为清面上端着的笑,举起酒杯朝着对面遥遥一敬,左右他并非今夜的主角,与人也并不相熟。酒面在杯中晃荡几下,到底也只是个过客。

“摆上些助兴的节目,也让几位将军放松放松!”这点往来自然没被主位上兴致正盛的陆怀安注意到。

只见他朗声击掌,门廊上便有几盏悬挂的灯笼被应声熄灭。烛火的光影在檐柱上摇曳,一道琴声轻缓响起,如流水淌过,悠扬悦耳。江予侧头,只见一个身着浅红舞裙的女子碎步飘入厅中,步履轻盈。

扬手起舞,腰肢纤柔,衣袖如云般飞扬,细碎的铃声随着脚步的转动随之清脆响起。夜色烛光间,瞬间吸引了在场诸人所有的目光。

江予自不例外。

他看着那名女子在场中翩飞旋转,裙摆宛若盛开的花朵铺展在地,又如一缕红霞随风飘动,妩媚又生动,张扬且热烈。哪怕他是个外行人,也能看出这女子必然在舞之一道上下足了功夫。

那女子的水袖最后朝着陆怀安的方向飞出又落下,最后又被揽回怀中。莫名的,江予从中看出一丝凄凉。

一曲落,一舞静。

“真是好舞姿。”出乎意料的,场中诸人竟是陆夫人率先鼓掌赞扬,“这一舞,不枉平日用心调教。老爷倒是又得了一名可心人儿,可喜可贺。”

“夫人谬赞了!”陆怀安先是侧身握了握一旁陆夫人的手,才又大声笑道,转头望向厅中女子,眼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满意,“如絮虽初到府中,但今日这舞技却是极为出众,甚为本官所喜。甚嘉!”他语气略一停顿,又含着几分炫耀道,“这便是本官近日新的佳人,舞姿最为出名。今日诸位大人在此,正好可以一同品鉴一番。”

“如絮,还不快跟诸位大人见礼。”

听得此话,如絮低垂的目光未曾抬起,站在那里盈盈一礼,清脆的嗓音带着些柔弱的语调,“奴如絮,见过各位大人。”

江予端坐在席间,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如絮,杯中酒微微一晃。他方才细细看过那陆夫人的神情,言语之间,他倒真看不出半点不满。那些赞赏与笑意,确是实打实的真心。

“江小将军。”

“江小将军!”

“什么?”江予回过神,就听见陆怀安正在上首唤他,语带笑意,“我看江小将军方才似是看得入神,若是喜欢,我将这人送你可好?就当是在定州城时有个消遣。”

不只江予,连慕言和耿元青闻言都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头。

只是还未等说江予什么,陆怀安似又觉得这番话有些不妥,又紧接着反口道,“罢了,这算什么好玩意。将军未来大有前程,本官日后再送些更好的给将军。这见面礼,今日就先欠着。”

说罢,陆怀安端起酒杯,又带着不耐地朝着站在庭中的如絮摆摆手,“如絮,还不快去替将军斟杯酒,本官要先行给将军赔个罪。”

夜晚一阵清风袭来,散开了浓郁的酒香,也吹起了衣角的飘带。未至盛夏,单薄的舞衣显然不能在暮色里为人带来太多暖意。

“末将不过是粗人一个,对这些风雅之事并不精通。”江予的手虚掩住酒杯,话却是朝着陆怀安说的,“更遑论,今日还要议事,有外人在倒是有诸多不便。”

“就是!陆大人,在外行军,保密可是一大要事。”一旁耿元青紧接着话头,将陆怀安劝还未说出口的话忙不迭得堵了回去。

那旁慕言复又开口,三言两语,既让陆怀安遣退了如絮等人,也将陆怀安的焦点从江予身上彻底移开。

到底是军师啊。

江予悄身离开背后的一众觥筹交错时,满心眼都是对慕言的感谢与敬佩。若不然,自己此刻恐怕还要继续应付那些虚与委蛇的客套话。

拒绝了太守府仆人的跟随,江予伴着夜风穿过长廊。趁着明月清辉和远处传来的几声虫鸣,顺着脚下的石子路在园中漫无目的地闲逛。隔绝喧嚣过后,他总算得几分空闲理清思绪。

方才席间,陆怀安兴致高涨更有佳人相伴,频频向众人劝酒不说,更是屡次放声大笑。而裴为清则始终保持着那份儒雅从容,偶尔插上几句,却总能恰到好处地加入话题,不显得过于热情,却也不至于冷漠疏离。比之陆怀安,言语间对其所行之事颇为娴熟。

大抵是个好官。

至于陆怀安——今日陆怀安所言所为,在他看来皆是荒谬。然而这样一个于私宅如此昏聩的人,却能在政事上得慕言一句无功无过,且至今京城也从未听说定州出过什么大的纰漏——这样的情况,要不是陆怀安真的在官府与私宅两事中判若两人,就是其间必有什么不为外人所知的隐情。

江予回头看着正厅的方向,若侧耳细听,似还能捕捉到一丝嬉笑。

还有那位陆夫人。

他回想起方才陆夫人对如絮的赞赏,言辞间虽满是真诚,却隐隐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她并不介意丈夫纳妾,对此表现得极为大度,仿佛这一切都是她精心安排的一样。甚至,一整场宴席,她的唇角一直挂着淡淡的笑意,恰到好处得与场中诸人交谈来往,举止得体,面容端庄。

最后,还有那名名叫如絮的妾室。

面对陆怀安的轻浮言辞时,虽低眉顺眼,却并未流露出半分委屈或愤怒,反而显得异常平静。哪怕其他人都已觉得不妥,也未曾被人察觉出半分不满。说是为在场宾客献舞助兴,但整支舞蹈的编排,却将重心都放在了位于主位的陆怀安身上。

江予回想着如絮方才的舞步,努力得从脑海中寻找到一个合适词来形容他对如絮感觉。

“江将军。”

然而忽然出现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来人并未刻意隐藏自己的脚步声。江予回头,会这么称呼他的人,今日宴席上不会超过三个人。

而来人正好是其中之一。

“裴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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