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洪州来信

“江将军独自在此,可是觉得席间喧嚣,出来透透气?” 月色正好,将裴为清的身影映照得清晰。此刻,他含笑立于长廊的阴影与光辉交界处,目光温和,似是信步而至。

“末将不擅饮酒,出来走走,免得扫了大家的兴致。” 江予拱手一礼,只是淡淡道。

裴为清低笑一声,抬步迈向江予身侧,“陆太守设宴款待,盛情难却,不过我这把老骨头,终究耐不得这般热闹。”他叹了口气,站定在江予身侧,目光投向夜色中的庭院,“夜风清凉,倒是让人头脑也清醒几分。不知将军可介意老夫分一怀月色?”

江予点点头,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微晃的灯影。

“合城百姓对将军多有赞言。”等一阵树枝沙沙声停下,裴为清方才带着几分感慨打破这半晌沉寂。

“大人自合城而来?”江予挑眉,对此倒确是有些意外。

“前些时日奉太子殿下之命替合城百姓进行寒潮后的房屋修缮与加固之事,”这些事方才席间陆怀安曾简言介绍过,如今江予再问,裴为清倒也全无介意,“边境多有严寒,越小的城市百姓居所便简陋,冬日难御风寒。如今日子渐暖,于百姓生活无碍,也正是探查改进的好时机。老夫此行,便是想寻个法子,既能降低修筑成本,又能让百姓住得暖和些。只是可惜,老夫到合城是,将军正好率定北军启程,倒是没有碰上。”

“大人为国分忧,见或不见末将一行,倒也并不十分重要。”虽没承了这句夸奖,江予却是侧身又对裴为清躬身认真行了一礼。无论文武,认真为大启付出的人,都值得他这般态度。

“尽己所能,为朝廷分忧罢了。” 裴为清闻言只是笑笑,随口问道,“或许江将军对此或有见解?”

“军中事务繁忙,战事为重,许多事并不需要末将经手。”这话并非托辞,打小,江予就对这些建筑工事不算擅长,“比起问我,裴大人或可寻民间巧匠问询。他们多长于本地,往日做的就是普通百姓的生意,当更为了解。”

“将军聪慧。”

“小伎俩罢了。”

大抵是因为两人都存了不想回去的心思,纵使一时无话,也就这么并肩静静在园中沐浴着月光。

然而今夜注定无法平静。

“江予!”

被唤到的人无奈地闭起双眼,然而两息之后,并无人到来。江予回身,就见耿元青在廊下朝着他猛地挥手。

“想来耿将军有事要寻,小友不必顾及老夫,且去忙吧。”依旧是那般和蔼的语气。

“那在下先行一步。”说罢,江予便毫不迟疑地转身离去。耿元青如此不着章法的寻他,想来应是军中有事。

思及此,江予不由得愈发加快了脚步。然而他刚到廊下与耿元青会合,还不待多言,就听见裴为清复又在背后唤他。

“江将军。”

江予回头,朦胧月色下,裴为清的神色模糊不清。

“少年心性,为国为民,令人敬佩。若有朝一日,将军能在朝中有所作为,切记勿忘本心。若有闲暇,不妨多来与老夫聊聊。”

说罢,也不待江予有所动作,便已转身向明月。

“没想到这裴大人一把胡子都花白了,倒是个热络人。”耿元青在一旁小声感慨,“你们方才都聊什么了?”

“闲话罢了。”离开前,江予再度回首看向方才二人站立的地方。然而长廊曲折,只得一丝虚影,“军师有事?”

“嗯。”耿元青连忙跟上江予的步伐,“元帅传信,让我们赶紧回去。”

连夜间商贩都已休息的时辰,定州城的街道上一片空旷,只余几片落叶。大抵是时节不对,又或是寻错了托生的树杈,万物生机时,倒让它们得以独享一夜静谧。然而几匹飞奔的骏马卷起一阵掠地之风,它们虽不为阻挡,却被迫再度悠然飘起。

终是不得一刻空闲。

江予三人匆匆冲进帅帐时,就看到林霜风正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而孙武则在一旁轻手轻脚地将桌上的文书归类。听到他们的动静,林霜风方才睁开眼,一边将面前孙武独留下的一个信封递给慕言,一边简单得向江予和耿元青说明信中的内容,“徐都督从洪州送来的。”

“可是季渊出兵了?”江予脸色一凛。

“有过几次摩擦,但徐都督尚能控制局面。”快速浏览完信中内容的慕言接过林霜风的话,“徐都督此次来信,是因为另一事向我们求助。”

“大军与水军汇合已几月有余,现在已经能逐渐适应在船只作战。前次几番交手,我军在其中得到许多经验。然而胜果之外,徐都督却也发现一些迹象。”

“季渊似是在练阵?”江予的猜测脱口而出。看着慕言惊讶地略一挑眉,他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是。”慕言压下心头的诧异,继续道,“数次对战,季渊所出阵法皆不相同,然而多番观察下,却似有部分共同之处。”慕言左右一看,随手拿起沙盘上的策木在一旁描画起来,“季渊出动的兵力中,每每皆有部分船队密集排列,形如鱼鳞,前后呼应,左右相护。徐都督注意到此事后,便在交战时刻意进攻过那些阵型中的船只。然而几次试探,皆未能突破其防线。战后统计,也在那些船只中损失最多。”

“几次交手中,季渊虽只是将这种阵型适用于小部分船只上,但已然初步得以窥其威力。徐都督多日来苦寻破敌之法,又恐日后终有一日季渊得以将此阵运用与整治水军之上,便特写此信特发各方前线与京城各处。以寻破敌之法加以演练,备将来对敌之时。”

“元帅着急叫你们回来,就是想看看你们对此有何看法。”慕言将事情说了完全,孙武才在一旁开口道。他虽失了一臂,短时间内必定上不得战场,却也一如往常得留在林霜风身边尽己所能。

帐内一时皆陷入沉思。

江予眉头微皱,脑海中迅速浮现出鱼鳞阵的布局,他曾在兵书中看过此阵。鱼鳞阵以密集排列著称,但徐都督与季渊交手之处河道水域宽阔,并不适合此阵发挥其全部威力。

因此,若季渊要用着鱼鳞阵,就必要变阵。

可他们会怎么变呢?江予的指尖无意识叩着椅背,洪州水域的图景在脑海中铺开——两军船队如棋子般错落排布,在开阔的河面上紧密有序地游走。忽然,慕言方才话中的一个细节猛地跳入他的思绪——徐都督几次窥见的鱼鳞阵,皆只在局部船队演练

徐都督忧心于季渊之后将鱼鳞阵运用在整支水军,是因为世人惯常以为大阵胜小阵。然而此事的症结在于,传统的鱼鳞阵并不适用现在的交战水面,其密合之势反倒会成为行军地桎梏。

若是,洪州水军现下所见,并非试验呢?

江予这手指蓦然停在半空。

“季渊这鱼鳞阵,已经将其全貌摆在徐都督面前了。”一言出,众人的视线迅速汇集在江予身上,“相较于书中所提及的鱼鳞阵,季渊并不打算局限于其本根据狭窄水域设计的紧密排列。”

江予上前拿过慕言手中的策木,接着他方才的示意图在沙盘上继续比划道,“比起将所有船只拧成一股绳,他们选择以小队为单位,将多个小型鱼鳞阵分散在河道各处,形成一张彼此之间相互呼应的鱼群。既能覆盖更广的水域,又能迅速集结支援,如此,才更符合夷水的实际情况。”

“所以,那些在徐都督眼里看起来的试验船队,比起试验,我更倾向于那是季渊已经组好的各支小队。如果我们的人能够得以探查,应该会发现几次组阵的人实际上各有不同。”江予把策木往沙盘上一扔,回到自己的椅子上看向众人,“不过,我毕竟不在洪州前线,此事只是猜测。”

“如此变阵,季渊的水军在夷水中便会更加灵活,我军若贸然强攻,恐难以奏效。”耿元青在一旁皱紧了眉,他虽不善水上作战,但作为久经沙场的老将,敌军优势他也是一眼就能看得出来,“江予,有解法吗?”

耿元青虽然对此并不擅长,但有一事确是看得明白——对洪州形式猜得再准,若无应对之法也是无用。千言万语,还是得要个解决办法。

“迹天云可在营中?”寂静中,江予猛地抬起头。

“应该在吧。”饶是慕言,也被江予这突如其来的转换问得一愣,“一般无事时,在岐大夫处定能寻到他。怎么了?”

“明日戌时三刻之前,必将对敌之法交给元帅!”话音落下时,江予早已跑得连人影都看不见了,只撂下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和在帐中面面相觑的三个人。

“元帅可记得?”半晌,慕言垂眸拨了拨灯芯,跳跃的火光映得他唇角似笑非笑,“圣上当年初次在军中献计突围之时,似也是跟江予现下一般的年岁。”

于纷乱中崭露头角的少年,往往能给人带来无尽的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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