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武的死好像将云州城内的一切都按下暂停。
一连几日,除了偶有被捕的散兵和鹰哨,金息兵都陷入了一股诡异的沉寂。直到焚烧的青烟升起,也依旧如此。
江予还是要每日清晨照例巡视军营。偶尔,他会看见军营里那些老将眼下的青黑,但并不耽误他确保各人手下军务的正常运转。悲伤注定无法在这里长存,学会如何与之共处是这里每一个人的必修课。
但是现在,他很确定,军营里发生了一些自己没有注意到的事情。
这日巡营,江予明显感到有些人看向他的眼神不似寻常。几个月行军,中途大大小小数场战役,军中无论将领还是普通士兵早就已经对他这个出征前突然冒出来的元帅亲兵心服口服。往日相见,这些人看向他的眼神里多是崇拜、敬畏,或许还掺杂着些许羡慕。
但绝没有今日这般躲躲藏藏的打量。
那种眼神,好似今日与昨日的他有着截然不同的长相。
站在训练场边缘的阴影下,江予注视着场内的一招一式。这份违和感,更多是来源于他自己的直觉。从行动上,这些将士并没有什么变化。然而,一个虚无缥缈的感觉和眼神,让他连询问探查都有些不知从何下手。
江予在原地细细思量着,过去几日云州城内的军务在他脑中迅速回放。然而片刻后,还不待他理出头绪,传令兵的呼唤就将他的思路打断,元帅急传,便只得先将这件事抛在了脑后。
他本想忙完后再前去探寻一番,未曾想答案自己在暮色漫进府衙时送上了门。进门时,萧平的脚步声都比往日重了三分。
“怎么了?”林霜风在上座等着消息却半晌没听见来人说话,抬起头,才看清萧平脸上的踌躇。那样子,不似平日里出了重大军情时的郑重,而更像是出于顾忌而不知如何开口。
萧平的唇欲张又止。
他打量了一圈屋里的人。
除去林霜风,便剩下慕言,江予,和朗巧三人。他与朗巧并不如何熟识,多只是素日里的点头之交。但他知道,朗巧常跟在江予身边。
“说。”林霜风放下手中的毛笔,直盯着立于中央的萧平。
“军中起了流言,”萧平喉结滚动两下,压低了声音,“说军中有女子。”
这下连慕言都抬起了头。
若是寻常人,萧平的慌乱不会外放的如此明显。
“末将打听了一下,他们议论的人,”萧平的声音顿了顿,然后径直在四人耳边炸开,“是江予。”
狼毫慕地从砚台边滚落,在未完成的奏折上洇开团墨渍。朗巧站在江予身侧,手上正在整理的文书骤然落在地面,激起一波急促的回响。
“无稽之谈。”慕言轻笑一声,桌下的手握紧了扇柄。
“从何处传出来的?”林霜风保持着方才的姿势未动,只是眼神突然变得锐利。
“末将还在查,但这流言传得飞快,一时难以查证。”一个领头的糙汉子突然可能变成女娇娥,在这个随时都有可能失去性命的地方,不用想,在场的人都知道军中将士对此事的兴趣会有多大。
朗巧蹲身拾起掉在地上的文书。起身开口,便已吸引了屋内所有人的视线。
“公子不是女子,我是……”她有些紧张,但字字清晰。
“我是女子!”江予忽然出声截住了朗巧未完的话语。
她站起身,跨过面前的桌椅,走到屋子的正中央。没去看身后朗巧焦急的脸色,也没去管萧平和慕言眼神中的震撼,她只是地站在那,目光迥然得对上林霜风的打量。
“我是女子。”江予又重复了一遍,坦荡且坚定,嘴角甚至还噙着一抹笑。
江予知道,站出来承认是件很蠢的事情。
方才林霜风的话外之音很明显,不论真假,他都想将这个针对江予的流言压下来。所以他没去问江予,没去问慕言,而是直向萧平问传言的源头。
江予听出来了,所以她才一时在心中天人交战。她始终保持沉默,也正给了朗巧想要替她顶替的时机。
但她不想躲。
哪怕现在站在这里的她清楚的知道这是个很蠢的做法,最起码不是个所谓聪明人的做法。
但江予还是不想躲,不想否认。
因为她没做错什么,所以她不想躲。
末了,她朝着林霜风微微躬身,“先前隐瞒身份,实乃时势所迫,还望元帅见谅。”
“江予,定北军中有军规,女眷亲属不得随……”慕言开口得有些艰难,这件事情发展的太快,甚至让他都有一瞬恍惚。必须承认,看着堂内依旧镇定的江予,他第一次怀疑这个让他看好的后生现在并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不是女眷,”这是江予今日第二次打断别人说话,只是声音徒然沉下来,“也不是谁的亲属。”
“我是军人。”眼中跳动的光挡下了所有未出口的质疑,少年人的意气在此刻彰显得淋漓尽致,“大启没有任何一条律法不许女子参军,定北军的军规亦是。从我第一天投效麾下出征开始,我就是定北军的军人,元帅的亲卫。”
从加入定北军的第一天开始,她就未曾依附过任何人。从始至终,江予都敢堂堂正正的说出这句话——她是军人,大启的军人。
不是谁的女眷,不是谁的亲属。
所以定北军的军规罚不到她。
大启的律法也是。
“若元帅准允,明日巡营前点卯,末将愿在众将士面前应下这传言,以免这传言继续扰乱我定北军军心。”虽说这传言是朝着她去的,但若是任由声势越演越烈,未必不会将其他人牵扯其中。江予其实不太在乎这件事对自己产生的影响,找到了源头,她有的是办法让其他人像从前一样看她。
但金息还在一旁虎视眈眈,说不定哪日便又会卷土重来。她手上事忙,实在没那个耐心陪着幕后之人你来我往的打转悠。
她是女子。
但女子何妨。
她还是江予,能带着定北军打胜仗的江予。
月光爬上定北军的军旗,一个个身影被吞没成恍惚的身影。百里外的金息营地,篝火正舔舐着夜空。帅帐里,须卜勒正低头擦拭匕首。
“你身边那个叫祁烈的小子呢?”许是因为乌其慎在这几场对战中展露出来的能力,须卜勒对他的态度较以往好了不少。虽然依旧冷淡,但两人之间也偶尔能谈论两句闲话。
“死了。”乌其慎答得飞快。
“不伤心?”须卜勒抬眼看他,“我听说,那奴隶还是你之前亲自救的。”
“没什么好伤心的。”乌其慎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丝毫看不出伤心。他只是盯着须卜勒手中的那柄匕首,“都是为了王帐,是祁烈的荣幸。”
那是他和祁烈商量好的。
定北军收拾战场时一定会有一个领兵将领在,这是惯例。那么重的伤,回来了也再没了价值。受伤的人那么多,祁烈只是个奴隶,金息不会在他身上花费精神。与其回到金息在伤痛下饱受折磨,倒不如与定北军的战场上寻个痛快。
而且,哪怕是拼着最后一口气,他也会从定北军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被利刃彻底贯穿身体的时候,祁烈其实没去看自己手上的刀到底砍中了谁——他猜或许是那个叫孙武的独臂将军。狭窄的视野里,他看到了那人扬起的衣袖。
他想,那人是知道他要干什么的。
但可惜,那人败给了自己的本能,也给了他成功的一丝时机。或许这功劳的一部分还要归给乌其慎,祁烈躺在尸堆上如是想。
不过其实无所谓了。
有没有人向他刺下最后那一刀,也都无所谓了。从尸堆下收敛动静翻上来,已经耗尽了他大部分的力气。血还在流,原来有这么痛,怎么小时候被人欺负的时候没感觉。
那一刀,是他身上最后的生力。
谁都好,只要能让定北军也痛就好。
谁都好,只要能让他的主子离京城再多迈一步就好。
“赏你了。”乌其慎回过神,下一秒就感到怀里多了一个硬质的冰冷长物。他低下头,才发现是方才须卜勒一直在擦拭的那柄匕首。
乌其慎将那柄匕首托在双手之上,抬头看向须卜勒,目露不解。
“做的不错,拿着这把匕首,日后在军中无人敢再轻视于你。”须卜勒很满意自己在乌其慎眼中看到的惊喜。他从虎皮椅上起身走下来,像个长辈一样拍了拍乌其慎的肩膀,“记得你与本帅的承诺,别让本帅失望。”
“末将愿为大帅马前卒,定助力您在金息的地位更上一层楼!”乌其慎猛地单膝跪地,铠甲碰撞出冷硬的声响。他的手紧紧地握着那柄匕首,指尖在刀鞘的狼头纹上泛白。
“很好!”须卜勒毫不顾忌地仰天大笑,随即一把将乌其慎抓起来,再一次重重地拍了拍乌其慎的肩膀,“大启那帮混蛋的粮草最多再撑三日,三日后,我们按照计划行事。”
“是!”
“你放心,待夺下云州城,没了定北军的从中作梗,等金息的铁蹄踏入京城,本帅亲自给你主持乌其族族长的继任典礼,”须卜勒的许诺,在金息可谓是仅次于呼延阿古的王令,“皆是,金息八大部族,当以乌其族为首!”
“末将多谢大帅!”
乌其慎的头垂得更低了。额前的碎发落下来,遮住了他锋利的眉眼,也挡住了他嘴角扬起的弧度。
原来他幼时期待的认可和尊重,只需要几条人命的代价就能达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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