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所谓合作

夜。

金息大营西北方的数十里之外,一阵不成曲调的哨声响起。不须多时,一匹巨狼便踏着夜色朝着哨声的位置狂奔而来,直到看到一道模糊的身影才慢慢放缓速度,逐渐停在那道身影打转。

“阿努尔,你的加餐来了。” 乌其慎蹲下身,解下马背上的麻袋。

袋口掀开的刹那,一只纹着狼图腾手臂顺势滚落在地上。乌其慎有些难掩嫌弃的皱眉。祁烈不在,他一个人运送阿努尔的口粮确实没有以前方便。

过去这几日发生的事情阿努尔并不知道。

它吃得满足。

猩红的舌头卷过血色,阿努尔得喉间发出满足的呼噜声,月光照在它的皮毛上碎成银鳞。夜色群星下,一人一兽正在享受难得的惬意。

然而远处树林里突然传来枯枝断裂的脆响。

“无事。”乌其慎并未起身,反而用手顺了顺阿努尔颈下的鬃毛,安抚它收起喉间泛起的代表警告的低吟。

“将军好胆量。” 月光透过薄雾,将来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诡谲。

“数月了,阁下终于愿意亲身前来与我交谈了。”乌其慎又摸了一把阿努尔的狼头,这才起身看向树影里的来人。一如从前的黑袍,兜帽压得极低,借着月色,他只能看到个大致身形。

与前几次相见不同的是,这次的来人,声音里透着难掩的枯槁。

那是历经岁月才能带来的磨砺。

“先前琐事缠身,还望将军海涵。”黑袍人并未在乎乌其慎的语气,难得的好脾气。

“为什么选我?”一个不得势不得宠的混血,在金息大营里多的是比他好的选择。凭这个黑袍人几次与他的助力,直接找上须卜勒都未尝不可。

这个问题,乌其慎在第一次收到这个神秘人合作的邀请时便想问了。

“很重要吗?”夜还长,林中那个年老的声音似乎并不介意与他闲聊两句再步入正题。

“不重要。”乌其慎不曾迟疑,仿佛刚才冒起好奇心的并不是他。

“因为你是我在金息最好的选择。”黑袍人还是给出了他的答案。

“为何?”现在,乌其慎有兴趣再多问一句。

“因为你母亲。”

静安公主。

前朝人。

是了,若以声音中的苍老而算,这个选中他的人确实应该历经两朝。

一瞬间,乌其慎忽地不知道自己应该作何反应。白日里,须卜勒话里话外都是对他金息血脉的认可。现在,有人挑中他的原因是因为自己体内那半承袭自母亲的前朝血脉。

忽然间,他身上的混血,竟成了加速自己向前迈进的筹码。

真讽刺啊。

乌其慎还是笑了。

“你不用担心我会骗你,”黑衣人终于再度开口,“哪怕是看在你母亲的份上。”

“阁下无需多言。”乌其慎收了笑,“我已看到阁下的诚意。”

“看样子你们很满意周峰卖给金息的床弩。”

乌其慎若有似无的点点头,他不否认床弩的作用,但还是须卜勒对他牵的这条线更为满意。不然,乌其慎扫了一眼自己腰间的匕首,也不至于会把这柄匕首赏给他。

“云州城里的流言,想来也是阁下的手笔。”几步之遥的距离,已经足够让乌其慎在黑暗中锁定那身黑袍的所在。

夜色下,两位合作伙伴第一次对上对方的双眼。

“金息大军还在云州城里时便已开始布局。”黑袍人今夜有问必答,那本是他原先准备好的投诚状。从几个乞儿,到茶馆,再到种田的百姓,长久渗透下,才方得一日爆发。

“可惜效果怕是未如阁下当初预料一般。”

江予坦明自己身份的时间甚至都没等到次日。乌其慎离开军营前,方收到的热乎消息。金息新起的心腹大患竟是个女子,这事,连他都不禁呆愣了片刻。毕竟在他初听闻流言时,也以为对方不过是想扰乱定北军的军心。

他没想到流言竟是事实,更没想到江予敢站出来承认。

一个女子在男子的主场上只消数月便能声名鹊起。平心而论,乌其慎承认她是个好对手。

“本也只是想让定北军内部猜忌,拖几天时间罢了。”一次失败而已,黑袍人倒是不甚在意。他也算与那几个将领打过几次交道,以林霜风的手段,这个风波在定北军内本也撑不过三日。

阿努尔在一旁忽然低嚎一声,又心满意足得打了个饱嗝,丝毫不在意那两人投过来的眼神和被自己打断的对话。它把前爪下的白骨往一旁拨了拨,微俯下身子靠在乌其慎腿边,餍足的微合双眸。

“那然后呢?”小腿边靠过来的重量让乌其慎的神色暖了一瞬,他抬头看看,夜空中的几点闪烁开始催促他离开。

纵使是夜,也依旧会有人瞪大了双眼盯着他的营帐。

“定州有上城和合城,云州自然也有。”黑袍人的衣角拂过草地,又转身融入阴影,声音越来越淡,“后日卯时,我的人会将消息送上。”

话音戛然而止。

阿努尔打了个激灵从地上爬起来,歪头拱拱还站在原地未动的乌其慎。

“呵。”夜风吹散了少年人的低语,除了阿努尔,没人能听见他蹲下身后的喃喃,“中原人,可真有意思。”

阿努尔巨大的狼身在此刻透露出一股温顺。它听不懂眼前人的低语,但它能感受到那人心中的愉悦。它伸出舌头,舔了舔那个就在他眼前晃悠的骨哨。

真好,阿努尔晃晃头,看着乌其慎的马匹消失在它的视野里。它的同伴还记得与它一起的第一次作战。那个猎物的一部分,现在还被他当作战利品一直戴在身上。

看起来那个曾拿着刀在它身上作乱的人并没有什么天赋。

阿努尔朝着反方向的树林狂掠而出。

毕竟握刀的手,注定吹不出悦耳的曲调。

“我废你个鬼啊!”但挥剑的手,确实可以打出一记响亮的打脑勺。

云州城外,定北军大营里,秦恪予正对着面前几个鬼鬼祟祟的小兵轮番进行攻击,“马三!你有种就把你方才说的那些话再说一遍!”然而马三畏缩的神情只能让他的愤怒更上一层楼,“怎么?江予是女子就不是之前在合城带你们闯军营的人了?”

天知道那日他在回到军营后,心中对江予是何等的佩服。两百人雨夜闯营不算,还能顺便毁粮草杀敌军,简直每一处都完美地戳在他的那颗英雄梦上。

“赵刚!怎么?江予是女子,之前在练武场上被她打趴下在营帐内躺了三天的人就不是你了?” 秦恪予的矛头指向马三的身旁。

“那是老子让她的。” 赵刚撇着嘴小声嘟囔道。

“去你娘的狗屁!你当时哭着喊着,就差抱着人大腿喊爹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说是让人家的!”秦恪予拿着临风的剑鞘朝着赵刚的大腿就是一下,看着他呲牙咧嘴的弯下腰,又瞬时伸直了胳膊指向围成一圈的众人,“都他娘的给老子听好了!江予是不是女的,都不能抵消她之前带着咱们打胜仗的功绩!”

“合城雨夜偷袭,定州一马当先,甚至日前夺云州,献计季渊。桩桩件件,哪一个不是她的贡献!?” 秦恪予恨不得给面前几人的后脑勺上一人再来一下。

“之前念着人家的好,现在人还没出错呢!如今只是换了个性别,要是嘴里想着放些不干净的臭屁,最好现在就在脑子里想清楚了!城里百姓打趣说是兵痞子,可别真让自己嘴上没个把门的!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都他娘的好好想想!”

“还有!都给老子记着!”秦恪予的指头在几个人的脸上依次点过一圈,不知不觉间,他也染上了些耿元青在盛怒时的说话方式,“这是定北军,无论男女,忠君爱国乃是第一要义!谁要是违背了这一点,不用元帅亲判,老子就先送你们一套军法!”

类似的景象不只在这一处上演。

有秦恪予和萧平等人身影,也有些与江予素日里并不特别亲近的将领们的身影。有曾经在战场与她一同出征的,也有只与江予仅有一面之缘的。

有借此抨击她的,就有为此维护她的。

有件事是传播流言之人未曾料到的

——世人皆有双眼。

浴血奋战的身影,有人能忽视,也自有人会看进眼。

而这世上,终究还是明眼人多一点。

甚至都不用江予再去证明些什么,她的坦荡已经能替她说明很多事情。现在,比起辩白和自证,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与其他人商议。

“怎么样?”一走进屋内,慕言就看到江予整个人都扑在那幅挂在一旁的云州舆图上。巨大的画幅上,清楚勾勒出云州周边大小城镇的位置和周边道路情况。有着不同含义的歪扭线条尽数绘在一处,不熟悉的人一打眼都不知要如何下手。

却是江予手中制胜的法宝。

自从定州再见后,慕言不知在多少个日夜里都曾看见江予锐利的眼神与这些舆图为伴。

慕言来时也听闻些许军中此刻的风声,褒贬不一,终究没有未被爆料时的一团和气。但江予站在这里的神情与以往一般无二。折扇在慕言手里晃了晃,晃出他脸上轻浅的笑意。

他知道,江予昨日说的话不是在安慰任何人。

她确实不在意现下军中围绕着她的各色讨论。

她只需要带着他们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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