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守

“这是第几波了?”

江予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半点不复几日前的清亮。

“第七波了。” 身侧,慕言正用布条替她缠紧右臂的伤口,顺口回答道,“从寅时打到未时,连口饭都没让咱们吃。”

江予点点头,试探性地动了一下自己的右肩去够靠在一旁的红缨枪。然而还没等她抬起手,便受到了慕言没好气地拍在小臂上的一巴掌,“别乱动!”

于是她又把目光投向战场。

城墙深处传来的轰鸣连带着红缨枪的枪杆一同微颤,刚被推下城头的云梯传出一阵闷响。夹杂着双方士兵的惨叫,却也挡不住已再如潮水般漫上地平线的虎旗。

她垂眸看了看自己的盔甲,那上面的血渍结了又融,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下来,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变成暗褐色的泥点。七波攻势,金息仿佛不知疲倦般打定了注意要啃下云州这块骨头。几个日夜,江予片刻未曾离开前线。

“将军!”借着几个箭垛,卫东闪身奔到江予身旁。一路上,甚至还挥剑扫开了几支射上来的流箭,“方才清点,城墙上的滚木还剩下不足百根,强弩又断了十二张。” 他喉结滚了滚,剩余的话声音压得极低,“此外,粮草也要见底了......”

话音刚落,就听见东南方突然爆发出一阵呐喊。三人应声望去,就见金息的战车撞开了云州外城的护墙,黑色的洪流向城内侵蚀的步伐又快一步。原本站在墙上死守的将士们跌落下来,哀嚎声四起,又被瞬间湮没在两方的嘶吼与厮杀中。

江予抓起枪杆,又飞身踹下一个即将要攀上云梯的金息兵。转眼,即见城墙上有一老妇人正把滚烫的开水往城下泼,“让百姓撤下去!” 江予的枪尖顺势挑翻一个扑来的敌兵,朝着卫东高喝道,“告诉他们,守住城墙是咱们的事!”

“将军,你看那边!”一旁厮杀的小兵忽然出声。

枪花扫开流箭,江予循声望去——云州府衙方向,正升起一道白烟。那意味着城中有紧急事务需主帅亲往处理。

江予眉头瞬间皱起。

现下战场上正打得火热,城内不是不知。

“你代我去,速去速回!”江予的脚步顿在原地,就见林霜风拎着尖朝着她飞奔而来。想来,他也收到了后方的消息。

江予的嘴唇踌躇几下,感觉此举好似有些不妥。想说点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出来的。最后,她只是果断得朝林霜风点点头。枪立身后,随着她一同奔下墙头。

下一瞬,火矢划过天际,油布和防火盾顺着定北军士的防线立时竖起防线。火光明暗间,几人的身影在油布后缩成一道剪影,亦如过往流年中的每一场战役一般,不知疲倦得,舍身忘死得守护着身后的每一寸疆土与每一位黎明百姓。

云州城内,城西,苏府。

灵堂内,入眼只有一片白。江予大踏步进门时,哀乐还在耳边回荡,悲泣声纵使是真心与假意混杂也依旧滚烫。黄纸火光,到底拦不住从地府里爬出来的魑魅魍魉。她来得匆忙,根本没时间洗去盔甲上来自战场的血迹与灰尘。

但即使是掩不掉的肃杀气里,江予还是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从到处都是人精的京城走出来,她只消在屋中打量一圈,便知道自己似是被卷进了另一个战场。

这是另一种战场,鬼怪已败于人心的战场。

而灵堂正中,棺椁之前,一清丽倩影在众人视线之中傲然而立。她眼眶红肿,眼下带着连脂粉都掩盖不掉的青黑。这几日,她显然过得很辛苦。但在她开口看向江予的那一刻,江予只在她眼中看到了坚定与决绝。

“我名苏禾昭”那女子声音虽清脆,或是因为连日来的辛苦,她的声量并不大。但对于身为焦点的她来说,足够了,“江将军,我知你是女子。”

一石激起千层浪,一言骤平万声语。

这事在城中闹得沸沸扬扬,江予的果断承认更是将整件事情推上了**。若不是金息紧接着来势汹汹,怕是接下来最少半年时间里此事都会是家长里短间最爱提及的闲话。江予轻颔首应下,没去管周围人的视线,只是站在原地静待苏禾昭下文。

“前线紧急,我无意耽误将军时间,便省去那些来回客套与您直言。今日冒昧请将军前来,是想跟您做件生意。”苏禾昭握紧了手中的锦帕,却在江予平和的目光中继续道,“我苏家的粮食生意,南通季渊,东抵京城,是这云州城内数一数二的大粮行。今日,我愿用我苏府全部家财与粮行内所有存粮和将军交换。”

“换一个,”苏禾昭手中的锦帕已经被她搅成一团,却无碍她抬起眼,终于定定地与江予的眼神对上,“跟随您投军的机会。”

堂中登时炸起,各种反对斥责声瞬间盖过了哀乐的奏明。愤怒撕去悲伤的面具,随着直起的指尖狰狞地朝着那道清丽身影狂袭而去。

然而这一切都被苏禾昭忽略了。她没去安慰身后立时垂泪的母亲,也没试图对狂所谓族叔亲人的咆哮质问。她只是定定地站在原地,目光炯炯地对上江予的探究,薄唇轻启,唯有坚定,“这笔生意,将军可敢做?”

不过短短三天。

无论是先前永远对她慈眉善目的叔父,还是族中永远德高望重的族老,没有一个不试图跟她谈论家产。话里话外,不外非说她是个女子,撑不下这份家业,也不该由她来把持这份家业。甚至就连平时与她最为亲近的舅母,都朝她暗示或许嫁与自家表哥会是她最好的选择。

左不过是自家人。

这三天,被这些这家人包围着,好像一时间摆在自己眼前的就只剩下了一条路。

苏禾昭知道自己确实不是做生意的那块料。但她也相信,现在摆在自己面前的不是只有嫁人,然后指望一个还没有影儿的孩子帮她维护一辈子所谓的好日子这一条路。所以昨天夜里,她支开了所有人,自己一个人跪在堂内朝着那副棺椁倾诉了一晚上。

她不知道棺椁中的人会不会在未来某一天摸进她梦里大骂她不孝,但最起码,昨夜的灵堂中,一点都不冷。

江予一时未曾言语。

她依旧站在门口,未曾上前一步亦或是远离一寸。她身后,红缨枪的枪穗上正用一种均匀的速度一滴一滴地落下早已饱和的血色,这一会俨然已在地上聚成了一个小滩,在这满目的纯白中显得格外扎眼。

她看着苏禾昭看向她的眼神不避也不躲,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越加坚毅。她看到苏禾昭绞得通红的手指,纵使有锦帕遮盖,以她的目力也能发现那纤细手指上几颗不太明显的薄茧。最后,她看到她那单薄却也挺直的脊梁。

“等云州城守下来了,你去府衙寻我。”半晌,江予眼底漫上一层笑意。

诚然,今日初次相见,她对苏禾昭全然不知。但是,她知道自己欣赏每一个愿意为了自己的命运不屈挣扎的灵魂。就凭着这一点,江予便能在今日当众应下这个承诺。

“苏家粮行的粮食,”苏禾昭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她甚至没来得及感受胸腔中涌上来的欣喜,几乎是下意识得从袖中掏出一枚印信抛向江予,“将军可凭次印信即刻去取。”

江予抬手接过,朝着苏禾昭飞速颔首一下,旋即便将印信递给随行士兵,嘱咐两句,当即头也不会地转身离去。

而江予的离场仿佛也吹响了另一场无声的号角。

顷刻间,方才因她开口而暂停的沸议声轰的一声在灵堂内炸开。哭泣,愤怒,谩骂,劝阻......登时在棺柩前乱在一团,没人再去装模做样地跪拜祭奠。

灵堂正中央的蒲团上,只有苏禾昭附身跪拜。

端庄地,恭敬地,肃穆地,朝着面前的棺椁,认下了自己全部坚持。

而这般场景,江予或有预料,此刻却也分身乏术。粮草之危暂解,但苏家一家之力却也无法为大军续命长久。除根之法,唯有重建与后方的供给之路。然此法,只有击退金息,才能实现。

江予坐在霜刃的背上,前方城墙上的激战已再度映入眼帘。

她在心中默默算着。

霜刃铁蹄踏过城砖的脆响在喊杀声中被淹没,却打了个转后又在城防线后的空巷里清脆回荡。又三日里,负责运送苏家粮草的马车车辕上都染上了血色,后方伙夫灶房里却从没断过粥香。苏禾昭送上来为自己谋夺生路的粮食,在这几日里源源不断地慰藉着人们疲惫的躯体与神经。

没人去打听苏家的粮食到底有多少,也没人去猜测金息到底何时能撤兵,更没人敢问哪家门前要挂起白幡。所有人,所有在连天炮火后还活着的云州百姓和将士,都只是咬着牙,瞪着眼,顶着一口气。

城头的战旗不知在何时染上了血渍又何时添上了裂口,但无论是城外拼杀的将士还是城内奔波忙碌的百姓,只要抬头,就依旧能看到它在城墙上猎猎作响。

而战旗旁,也永远都有一道挺拔的背影。他与战旗仿佛相辅相成,好似只要他在的,代表定北军的黑底金字旗就永远不会倒下。

人们看不清他的脸。但他们知道,那是林霜风。

大启境内,凡有生者,寸步不让。

定北军,宁死守,不弃城。

林霜风等人入城后从未喊过的口号,从未表过的决心,在过去几日的每一瞬都如同每日按时洒向战旗的骄阳一般,深刻且明朗地刻在了他们的心里。那些不可言说的委屈,那些被迫承受的背叛,终于在晨风的微拂与头顶的和煦中被一一抚平。

后方补给队伍中越来越多出现的粗布麻衣,便是这份和解的最好证明。

城西。

但定北军能靠得住的也从来不止一人。此刻,一杆红缨枪正在城西将士的视线中翻飞扫荡。托江予那一朝乍现的女子身份,现在定北军中无人不识那杆银杆红枪。这几日,那柄枪片刻未曾离开守城将士们的视线。随着红缨枪的舞动,举手投足间夺取的除了敌人的生命,更有潜藏的轻视与不满。

对江予来说大抵也算是因祸得福。

只是眼下,那杆红缨枪的枪穗已然无法肆意飞舞。

“小心!”暗色与土的交染下,枪穗早已没了往日被人细心打理时的光彩。沉重的枪穗被主人的动作带着猛然歪斜,淡淡地甩出两滴血珠。江予的红缨枪侧身扫落两支流箭,转身的瞬间,却来不及防御的一支冷箭咻得破开她左肩甲胄。一声闷哼的同时,她抬眼先用视线急速扫视了一遍在被她挡在身后的慕言。

幸好,军师没事。

江予方才屏住的一口气呼了出来,枪杆横挥挡开后续的箭矢与刀剑,这才感觉到肩胛一阵剧痛。她抽空垂下眼眸,才发现自己左肩前好似有一段不该存在的细木。

“将军!”卫东从战场的另一边一路冲过来。见江予好好地站在原地,甚至还有余力继续护着慕言,这才感觉自己回了魂,“你先处理一下!我掩护你们。”

说罢,卫东又上前一步挡在江予两人身前,亦战亦退,掩护着二人稍离战场的包围圈。

江予还想开口拒绝,就听见旁边传来刺啦一声。她侧头,就见慕言已经从袖口内扯下一条布。

“忍着点疼。”慕言没说什么感谢的话,只是手下动作飞快的开始替江予固定那支肩胛上箭矢的位置。他没敢贸然替江予折断那支箭的箭杆,只得先确保那支冷箭不会在江予身上造成更大的麻烦。

“没事的。”江予看着自己护甲上斑驳的血迹,扬起唇损失安慰慕言一声。说实话,她其实没看出来护甲上到底哪块是自己伤口上冒出来的血。

“我知道。”慕言脸上的血色还没回来,但语调已然回归平常。

“放心吧。”江予抬头看了看天色,感受到自己的左肩猛地被绑紧。她转回头,朝着慕言慕地展颜一笑。然后在慕言微缩的瞳孔里,她右手转动,额角的青筋不受控的跳动两下,那段染血的箭簇已然被甩进泥土。

慕言抬头,就见江予回身带着那抹笑意再度冲进敌军之内,她的最后一句话也终于随着红缨枪的再度舞动飘进他的脑海,“我们的援兵马上就来了。”

极罕见的,他在战场上怔愣了片刻。

然后,西北方传来的闷雷般的马蹄声忽地将他唤醒。

慕言猛地抬头——

金息的左右两翼,忽然出现了两股骑兵朝着他们呼啸而去。黑底战旗上,金字被阳光照耀的熠熠生辉。耿元青和萧平带领的两支队伍,此刻正顺着山道俯冲而下,像把插入敌阵的尖刀,彻底搅乱了金息的阵营和攻势。

金息的兽旗在这夹击下开始变得七零八落,慕言知道,或许还需要一点时间。

但,云州城,守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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