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云州之战,仿佛旷日长久。
但从转机出现到真正结束,却只是一次日升到日落。
当金息的残兵退离云州,当最后一面属于须卜勒的战旗倒下时,夕阳正把定北军黑底军旗的影子拉得细长。林霜风站在战旗旁,看着江予从城下走上来——长枪仍在泣血,少年人向上的步伐却坚实不已。
夜风卷起她的发梢,却没送来安稳与宁静。
定北军存者还在战场上收尾清理,四处火把明亮,繁杂闪烁着甚至压过了今夜的漫天繁星。赶回来的耿元青和萧平接手了城下的诸多事务,守了数天的卫东和慕言等人也终于能离开城墙休息片刻。
城内,许是因为连日来提悬着的心终于能放下,方才确实爆发过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不过待到现下几个时辰过去,喜悦的情绪却被另一种怅然渐渐覆盖。比起庆祝,更多的人在街道巷尾间奔走。
江予站在城墙上,以她的目力,她能清楚的看到城下那些掩面痛哭的百姓。
有人哭自己,有人哭他人。
左不过是发泄。
“很奇怪吧?这些年来,每次定北军打了胜仗,身后城池里传来的哭声总是多过庆贺。”林霜风站在江予身边静立了许久,才收回目光转身,“我一开始也觉得不理解,甚至不喜。但后来又觉得,这哭声虽然悲伤,却也是安慰。”
“为什么?”江予没回头,她只是换了个姿势将长枪抱进怀里。
“因为只有胜了的人,才有资格哭。”
林霜风的话被夜风送进耳内,江予呼吸一滞,整个人好似僵在原地。她忽然有些不知道要如何安放自己的视线,慌乱间左右乱瞥,却突然被城墙根里的一个身影吸去了全部注意。
江予并不认识那个人,但她知道那人人称王婆,家住城东广前巷。
她与王婆的一面之缘,还是在当时岐归澜城内义诊时的队伍里。当时王婆虽然穿着粗布麻衣,但一头白发被她打理的整洁干净。虽然因为年岁导致的人有些佝偻,但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利落劲。
也是因此,那日轮到王婆问诊时,江予不禁多听了两句,多看了两眼。她记得清楚,看诊全程,比起自己的病情,王婆总是时不时偷瞄几眼在一旁帮忙的朗巧。那种眼神并无恶意,只有满满的慈爱。甚至许是怕给朗巧等人带来困扰,她连看过去的频率都极尽克制。
只是在旁观的江予眼中却是十分明显。
她站在远处,看着王婆拿上开好的药房,看着她对着朗巧欲言又止,看着她离开义诊摊的路上小迈步的频频回头,看到她眼角闪过的一点晶莹。
那一刻,江予确信,王婆在透过朗巧思念一个人。
一个军人。
一个定北军里的军人。
那日回营后,她没去探查谁是王婆牵挂的人。繁复琐碎的军务兜头朝她砸过来,她太忙了,也有太多更重要更要紧的事去解决。王婆的事情就像一滴汇入激流的水珠,转眼便消失在了江予的视线里。
可现在,她在城下看到了王婆。
初见时认真打理的白发早已散落,她跪在染血的城砖旁,怀里抱着件裂成两半的锁子甲。王婆整个人都俯在上边,佝偻的身形缩成一团,越发显得无助和弱小。通明的火光驱散了一切阴影,江予站得高,她听不到王婆的哭声,又或者王婆的悲泣早已参入了云州内的哀声中无法甄别,但她能看到王婆的动作——她缓缓地抬起头,脸上的泪滴进甲胄的裂痕里,却又似哭似笑般的对着空气絮叨。而她的手,正在那残破铠甲的血迹上反复摩挲。
那上面大抵还残存着温热。
江予闭上了眼。
她不忍再看,却听到耳边清晰的传来林霜风的话语,“那老人在哭她的儿子。”
江予没去问林霜风是如何知道她在看谁,也没去问林霜风是怎么知道王婆在说什么。她只是垂下眼眸,手上死死地握住红缨枪的枪杆,安静的听着,“你放心,待战后清点完成,她儿子生前遗留在军中的物品都会送回家中。老人家也会在府衙登记,日后会有人妥善照顾她的生活。”
为国奉献者,其亲乃国之亲,其责乃国之责,其志乃国之未来。
这是承诺,也是责任。
这夜就此开始步入沉静,连虫鸣都开始带上倦意。这一刻,在火光映衬的下,在满目繁星的闪烁和月光拂过红缨枪时的银光里,江予突然发现自己再一次清楚而深刻的意识到战争的残酷。
残酷到,连哭和悲伤,这些在和平时无人愿意沾染的情绪,在这一刻都成了战利品。
夜风还未走远。
它停了下来,靠在城墙边,如同过往岁月中千百次发生的那样,沉默无言地看着这片土地上那些在它眼中太过短暂渺小生命的悲欢离合。
它波澜不惊地看着王婆忽然有一次把那件破裂锁子甲抱在怀里,就像数十年前那样抱着自己尚在襁褓的娇儿,喃喃着,“大牛啊,你看这铠甲裂的,上战场哪行啊?你知道娘的针线活最好了,娘肯定能让它看着跟新的一样。”说着,王婆蹒跚着就要起身,却又猛地一顿,豆大的眼泪又瞬间砸下来,“可你咋就不能让娘再给你补次衣裳啊?!”
“大牛啊,你爹走的时候,说要守好田;你离家的时候,说要守好城——”王婆依旧絮叨着,声音被夜风扯碎,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在询问,“现在你们都走了,那帮子蛮人也被打跑了。你说,咱家的田,咱家的城,到底守住了没啊?”
半晌,王婆终于站起身,她脸上的泪还在流,却又忽然笑了。她回头看了看,蹒跚着脚步向家走去。那些回答,除了夜风,无人知晓。
“守住了,守住了。”
“你看,那旗还在呢。娘知道,你和你爹,都在那旗上看着呢。”
“守住啦......”
夜风卷走那些喃喃,似是连它都终于被触动。又或者,它知道一切悲伤都将归于平淡。云州城的大街小巷里,总有新母软着调子哄着怀里啼哭的稚儿——
“月儿弯,夜漫长,油灯里的豆儿晃。
小妮眠,莫慌张,阿娘怀里是暖房。
小马儿,莫嘶叫,明早蝴蝶落鼻头。
小妮睡,盖棉被,梦里麦浪星星罩。”
那些落在襁褓上规律的轻轻拍击。那些萦绕耳畔却难以铭记的随口曲调,终会在下个同样安静的夜色里,将柔软与安稳穿过层层黑暗送进旅人的枕侧。
那些在困境中依然挺直脊梁的灵魂,终将在废墟上种下新的希望。
而夜,终将被美梦填满。
待梦醒,不过是迎接下一场天明。
次日,当江予终于从城墙回到云州府衙,还没进门,就听见耿元青那个大嗓门在屋里跟人嗷嗷描述着她在两人临行前的安排,“你们到底知不知道啊?江予那丫头就是个黑芝麻圆子,把金息那帮人的肠子都摸得透透的!”砰的一声,听起来像是耿元青的佩刀被他重重砸在了桌上,“当初她让老子带先锋营去上城,又派萧平绕合城,根本不是去守城池!”
“哦?那是去做什么?”听起来是慕言在一旁轻笑应和。
“当然是堵那起子蛮人的后路啊!”耿元青突然拔高嗓门,连门外江予的脚步都被他惊得顿了一下,“金息那帮孙子,真以为安插个内线找了几条路就能偷摸绕后包了咱们呢!谁知道江予那家伙早算准了!”
“继续说。”难得,慕言似是对耿元青讲述的故事颇为感兴趣。
“我还没到合城呢,就发现临近合城附近的道路上一点行军的痕迹都没有。老子就知道,还真让江予给说中了!”
“然后?”
“然后老子压根没进城!”耿元青的声音里带着难掩的自得与豪气,“废了几天时间,把合城周围猫了个遍,把那帮子蛮子都给他挖出来了。这才晚了几天,不然,老子早就回来抄了他们的后了!”
“是,我在上城也差不多。”萧平的声音插进来,附和道,“江予的计策确是将金息这次的打算看了个透。估摸着,其他几个也快回来了。”
“干得不错!”屋内传来一道利索的收扇声,慕言的声音随之而来,“就是那个站在门外听了半天夸的人,打算什么时候进来啊?要是听得不够,要不在下再多描述描述江将军在云州战场上的英姿?要不,就说说你昨日最后射向须卜勒的那一箭?”
“好你个军师!嘴里没个正经!”江予应声推开门,倒也没有半分被捉到的尴尬——她想进门的,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罢了。
绝不是因为想要多听几句这些战场前辈们的夸奖。
绝对不是。
“那要这么说,我看啊,咱这定北军里对军师在战场上英姿的传颂还是太少。要不这样,等过两日得了空,我就上城里寻个说书先生,让他好好根据咱们慕先生的事迹多写几本话本。多了不说,我保证啊,等到定北军凯旋回京的时候,你的名号,一定能跟咱元帅的大启战神事迹一道,一并登上京城百姓最爱话本的前列!”江予倚在门口,眼底带笑,嘴上倒是毫不客气的反击。
“你个小妮子!”慕言没好气的用扇柄指了指江予,转头就抓住了耿元青吐槽,“你还好意思问我们知不知道这人是个黑芝麻圆子?我看军中上下,就你才意识到!”
“哎你个老书生!”耿元青一撇嘴就要狡辩,就见门外一个传令兵疾步着朝屋内跑来,嘴里还不断呼唤几声将军军师之类的称呼。
“怎么了?慌慌张张的。”几人瞬间没了打闹的架势,慕言沉声问道。
“粮草!粮草!!”那传令兵好不容易喘匀了气,就见面前几人在这片刻脸都沉下来,顿觉压力甚大,忙不迭的将消息汇报完全,“粮草到了!”
“真的?!”压力瞬间如潮水般退去,喜色登时爬上众人的面孔。
“真的!”传令兵跪在地上,语气里同样溢满欢快,“元帅已经见过运粮官了,现下正一道向前厅来,先遣属下过来报信。”
这下,笼罩在云州上空多日来的阴云,总算是彻底退去。江予看着屋内三人的神情,嘴角也不自觉的扬起一抹弧度。只是忽然一道身影浮上心头,那个名叫苏禾昭的女子,她还没来得及见。
然而千百考虑划过心头,却在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时消散无烟。
“常衡不必多礼,这屋内众人你应皆是相识。”林霜风身边,那个裹着一身尘霜的翩然公子缓步出现在前厅之下。
江予缓慢转身,对上那人视线,也听见林霜风的引见,“就这位江予你应当不曾知晓。她是我此次出征前新收的亲卫,云州和合城两役中,功劳甚大。”
“元帅多虑,江将军的大名,常衡在宫里早已如雷贯耳。”那双好看的眸子深含笑意,晏常衡停下脚步,郑重其事的行礼道,“今次一见,真是——”
“名不虚传。”
看着面前这张无比熟悉的脸,江予忽觉得有些恍惚。
她见过晏常衡太多次了。
在作为华素舒的时候。
从当初的稚童到如今的少年,她看过晏常衡年少及第,一身红衣驾马游街,名满京城;看过他一袭青衫常服与华启明在东宫书房,论政事寻国策,为国为民;亦看过他在朝堂着红衣佩玉带,端的是文人风姿,展的是满腹经纶。
她亲眼目睹过太多太多属于晏常衡的风光时刻,却依然记得那人在冬日走遍整个梅园,替她寻来一枝含苞待放的红梅时墨色披风上带回的雪花;记得自己跟着温屿学武时堆满一整个柜子的伤药补药——晏常衡无法时时在他身边,便时时记挂着,替她准备好一切;记得他在天灯节时望向自己的眼眸,京城繁华无限,灯火交错,她在那双眼睛中却只能寻到自己的身影。
末了,华素舒慕地笑了。她站直身体,上前两步,有模有样得朝着晏常衡行礼。
“末将江予。”
看来她的眼光自幼时便是好的。
“见过晏大人”
一眼就看中了这般好的人。
晏常衡也笑了。
其实他没见过易容后的华素舒。除了当初到访将军府,江予的脸从未在京城出现过。他确实好奇过——当年华素舒寄给他的那些画里,易容都多是为了好玩或是图一时方便。江予那张华素舒自己精心设计过的脸,他确是从未得见。
但奈何那双桃花眼太过熟悉。
俞沉曾在运送粮草路上问他要如何在军中认出华素舒,毕竟现在,华素舒顶着的是一张他从未谋面的脸。晏常衡那时没有回答。
不是不知,而是不用。
他知道,只要华素舒站在他面前,他就一定认得出。
就像那日高台之上,群臣万军之前,只那一人得他最深切的牵挂。
从始至终,独一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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