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启昭明二十年,春,二月廿二。
“公主!公主!”
华素舒刚练完早课回到屋内收拾妥当,就听见青竹一边喊她一边一路小跑着进门。
“怎么了这么着急?” 华素舒见她气都有些喘不匀了,把手边的茶盏递给她,“什么大事都先把气喘匀了再说。”
“谢公主。” 青竹接过杯子一口气把水喝了个干净,青心看着她的做派在一旁摇摇头,又给华素舒另倒了一杯,“文坤殿刚才来报,温师父进宫了,这会儿正在文坤殿给圣上诊脉呢。”
“真的?” 华素舒猛地跳起来,十分欣喜,“昨日晚膳刚说起师父,今日就进宫了。看起来这回师父在路上倒是半点没耽搁。”
“青竹,你先去安排一下。青心,咱们去文坤殿。”
“是。”
文坤殿。
“温屿,是素舒那丫头给你传的消息吧?” 华乾安靠在榻上任由好友把脉,言语间带了些试探。江间依则坐在一旁看温屿诊脉。
“哼!” 温屿从鼻子里勉强应了一声。
帝后对视一眼——不用明说,二人都能感受好友的不满。
要说起三人一起为大启做的那些事,京城里最好的说书先生也能说上个几天几夜不停歇。但若追溯起三人相识的渊源,其实还要从前朝说起。当年名震天下的定安王不惧沙场征伐,却对与官员的应酬避如蛇蝎,抓着机会就只着一身常服的四处游访。
用他的话说,有那些与人勾心斗角口服蜜饯的功夫,他早已试遍京城的各色小摊。更何况,在他看来,兵刃上沾染的鲜红,只有小摊上的热气才能彻底洗去。所以,某日又一次溜出府的华乾安偶然在街上遇到了一名女子这件事。不奇怪,真的一点都不奇怪。
只是这一次,惊鸿一面,一见钟情,便有人变着法儿的想要再见上一面。
一次华乾安在城外又扑了空,回城路上却正好遇到了与人缠斗的温屿,于是顺手便来了一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然而事情解决了,二人却皆为对方的身手所惊,索性结伴去酒楼一谈。结果,一顿酣畅淋漓的酒,一场势均力敌的剑,一翻相见恨晚的话,居庙堂的定安王和处江湖的惊鸿客就这么成了知己。
而那个被王爷记在心上却几番错过的女子,则正是江间依。
好在世间万物都敌不过一个缘字,因缘际会,三人终是相识并成了一生的好友。
后来世事变迁许多事,王爷成了皇上,王妃成了皇后,侠客收了徒弟名扬江湖。三人的身份地位都变了不少,但只要见了面,还是能够毫无负担得嬉笑怒骂。
这次华乾安生病他们没有第一时间通知温屿,好友的反应也算是在华乾安和江间依的预料之中。
“脉象上看出什么没啊?” 华乾安又试探一下。
“哼!” 又是一声鼻哼。
“阿舒回来的这段日子,可是没少在我们面前提起你。” 看起来火气不小啊。这种时候,就要提起一些一定会回答的话题了。
“哼,” 温屿这回总算是给了句其他的回应,“我看你们这一家也就只有阿舒心里还记着我。”
“这话说的!” 华乾安脸上难得的出现了些窘迫,“这不是太医都说了没什么大事,才没第一时间给你传信。”
“你们俩行了啊!” 眼看面前这两个人的交谈又有了要向学前稚子斗气争吵发展的苗头,过去二十多年的经验告诉江间依,这时候要是不插话,一会就插不进去了,“温屿,怎么样?”
“看来你那太医院里的几个太医还有点用,” 脉象证明华乾安所言非虚,温屿板了半响的脸色才缓和下来,喝了口茶,继续道,“按照他们的方子慢慢调理就行了。”
“还是那句话,”似是还是气不过,放下茶盏,温屿又把矛头指向华乾安,“把你那些政事放一放,赶紧都扔给启明得了。反正还有晏家那小子帮着他,出不了事。也不知道当初费那么大劲非得当这皇帝是图什么!这才几年,好好的身子搞成这样。”
“你不是知道图什么” 听见好友的抱怨,华乾安一挑眉毛,眼含笑意地又看了一眼他那独坐一旁装作若无其事的皇后,手上慢条斯理得整理刚才翻上去的衣袖,嘴上却毫不拖沓,“再说你当初不还帮了不少,怎么说都有你的责任。”
“嘿!你!” 温屿一口气吊在胸口差点没上来,嘴上一瞬间闪过无数种反击的措辞,末了却一摆手,看向华乾安,“算了!我说,我还等着十几二十年后跟你们俩出去游山玩水谈天说地呢,你可别毁了我的计划。”
“你放心。”华乾安对上温屿的眼神,收起玩笑的架势,极为郑重地应下。温屿不是一个能把关心的话直来直去说出来的人。但他话里话外蕴含的关心,华乾安都听得出来,内心更是颇受触动。
不过感动归感动,面上却是不显。
华乾安旋即移开眼神,佯装嫌弃道,“不过说实话,结伴便览天下山河这种事,阿依和我两个人正好,你来凑什么热闹。”
依然是好话走不过三句就要拌嘴啊。
面对这两个人到中年还兴致勃勃斗嘴的人,江间依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头吹散茶水上的热气,老神在在地坐在一旁看戏。左右温屿对华乾安的诊断与太医一致,那这几句你来我往就当是锻炼身体了。
华素舒走进内殿的时候,华乾安和温屿正在对弈。
自习棋艺以来,华素舒一直都知道自己的父皇和师父皆有不俗的棋艺,也一直好奇两人的水平到底孰高孰低。只不过眼前画面,可全然没有高手对决时应有的严肃——
那个下两个子就要悔一步棋的人真的是她师父吗?还有那个一边下棋一边还要斗舌,看样子更看重斗舌输赢的人,真的是她父皇吗?在她的记忆里,温屿可是一直很——好吧,她师父确实是没怎么正经过。但哪怕华乾安对她十分宠爱,她可从未见过自家父皇将皇帝的架子扔得这般彻底。
华素舒进门时没让内侍通报,故而只有江间依先注意到了她。有些慵懒的皇后娘娘放下手上的书,面不改色的解救了自家呆愣在原地的女儿。
这么多年下来,江间依早就习惯了。任那两个人在棋盘前吵到天翻地覆,她也能忽视他们的声音做自己的事情。不过看出华素舒的震惊,江间依还是好心地假咳两声算作提醒,不至于让两个人在华素舒心中的形象继续崩塌下去。
江间依牵过华素舒的手,摸了摸手心感到是温热,才满意的拉人在身边坐下。华素舒示意青心把带来的点心摆在桌上,依恋得挽上江间依的胳膊,亲密地说着母女间的小话。
“阿舒快过来!” 接收到江间依的提醒,温屿转头看见来人是自己的小徒弟,顿时没了要继续屿华乾安辩个高下的兴致。三两下将残局一推,招手唤华素舒过去。
华素舒才刚靠上江间依的肩膀,母亲身上熟悉的馨香让她有些不想动。但感受到枕着的肩膀轻轻颠了两下,只好又晃晃江间依的胳膊,才起身蹦跳着跑去另一边。
文坤殿里的热闹持续到了午膳后。
帝后二人要回去歇午觉,四人便在殿外分开。温屿看向华素舒,微启唇刚想说什么,话还没出口,先打了个哈欠。这几日连续赶路,刚到京城就马不停蹄的进了宫,在文坤殿的时候一直说话还好,这会儿就剩下他们两个人,才忽地感到疲惫如潮水一般涌上来。
注意到温屿眼下淡淡的青黑和下巴上的胡茬,华素舒先劝道,“师父还是先回去歇一会吧,我晚些时候再来看您。”
“也好。”
见温屿应下,站在一旁的内侍便极有眼力的上前引路。温屿虽然甚少在宫里留宿,但还是有一处专属于他的住处。跟着内侍走了几步,温屿想到什么,去而复返,“日子久没回京城,甚是想念聚夭楼的美味啊,不如我们晚上——”
这一旦没了要紧事,那口腹之欲便是第一要紧事的作风,她师父真是坚持得数十年如一日。华素舒听出温屿的话外之音,哑然失笑,点头应下。要说师徒俩有哪方面传承的最为彻底,就应是这对美食的执着了。
聚夭楼作为京城第一楼,被各路老饕称为天下美食汇集地,每每到了用膳时分连散座都是一位难求。寻常人家若是想要在聚夭楼宴请宾客,少不得要提前几周甚至数月预定,更遑论今日温屿是临时起意。
不过对旁人来讲或许需要费一番心力,对华素舒来说却不是个问题。
京城东边,胡砖瓦市。
马车停在聚夭楼门前时,天才刚刚擦黑。对前朝的战争结束后,为了给百姓更多修生养息的时间与机会,大启对集市贸易的交易时辰并不设限。白日里的生意做得人多了,自然就有人把主意放在了夜晚。
越来越多的商贩加入到暮色降临后的队伍里。为了方便消费也为了方便管理,京城衙门就按着不同的街区将商贩们收拢成了各个瓦市。京城大大小小几十个瓦市里,胡砖瓦市算是最热闹的一个。
尽管已经到了春天,晚风依然裹挟着些许凉意。华素舒拢了拢身上的披风,跟着温屿走进聚夭楼。
推着小车准备出摊的摊贩从二人身后走过,不知周围哪家的母亲在呼唤在外玩耍的孩子回家吃饭。脖颈上搭着汗巾的脚夫在卖桂花糖的小摊前驻足,今日码头活多,多挣的钱让他有富余给家人买一包桂花糖,想到回家后孩子们围上来的情景,连他僵硬的面色都柔和了不少。前面拐角,某家的小姐在奴仆的陪伴下在首饰铺前挑选,她挑出一件首饰在头上比比,转而侧身询问婢女的意见,不知说了什么,又选出另一件与之前的反复比较。
华素舒坐在雅间的窗边朝外看,街上百态尽收眼底,一幕幕皆是寻常。
“看什么呢?” 温屿要了几样茶点,一壶温水,和一壶上好的龙井茶。挥退了店小二,刚想关心关心华素舒这一月来的生活,就发现她看窗外看得出神。
“啊,没什么,” 华素舒收回视线,朝温屿笑笑,“只是觉得这一月都待在宫里,感觉好像没过多久。但今日看到这些之前游历时日日可见的景象,又觉得恍若隔世。”
有些惊诧于华素舒的感慨,温屿伸出去要拿点心的手一顿,方才继续动作,“在宫里呆的无聊了?”
“没有。” 华素舒摇摇头,人却蔫了下去。
看不得自家小徒没了活力的样子,温屿挑起眉,瞥见瓦市里逐渐亮起的灯火,想到了一个华素舒会感兴趣的活动,“这眼看着还有半个月就是天灯节了,想来京城各处也会越来越热闹。你若真在宫里闲不住,那就打着出宫看你师父我的借口,多出来几次好了。”
“师父你知道父皇母后不限制我出宫的,” 想到往年天灯节的盛况,华素舒的眼睛亮了一下,却还是又暗下去。她将下巴抵在胳膊上望向窗外,向温屿提了个问题,“师父,你觉得作为百姓,对皇家人会是怎样的期待啊?”
“你觉得呢?”虽然有些诧异话题是怎么突然转到这件事情上,但一如往常,温屿没急着给出自己的答案。
他想先听听华素舒的看法。
“嗯——” 华素舒沉吟片刻,“皇家贵胄坐拥天下受万民奉养,作为百姓,应该会期待他们的君王是能够让他们安稳生活的人吧。能不受苛税严役,无论是科考、经商、还是做其他的什么,都能发现实现理想的机遇。再进一步的话,老有所依,幼有所养……”
华素舒的回答越来越迟疑,最后消于无声。
温屿点点头。这或许是华素舒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作为她的老师,温屿对她的答案已经足够满意,“不错,以民为本。民能载舟,亦能覆舟。就说你父皇当年,虽说他当时确实手握重兵实力雄厚,但若前朝当真民心所向,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成功。”
“但你也要知道,无论是多么强盛的王朝或是多么英明的君主,都无法保证治下的每一个百姓都能一生一帆风顺毫无波折。尽管他们或许为此努力过,但每个人的机遇不同,就注定了就会有贫富之分,会有人手握重权有人只是平头百姓,有人家庭美满有人孤独无依……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能平平淡淡的过完一生已是幸运。若是还能握住机遇实现理想,便已可称得上是人中龙凤。因此,在师父看来,百姓更深一层的期许,便是来自掌权者的保护。”
“保护?”华素舒有些不解。
“掌权者确实不能事无巨细地解决发生在每一个人身上的问题,却有能创造出一个让他们放心生活的环境的能力。你看这下面的长街,”温屿指向窗外星星点点正汇成长龙的光亮,聚拢来是烟火,摊开来是人间,“行走在其中的每一个人都是我大启的百姓,是这个国家的基石。其实他们大部分人对这个国家的期望都很简单。”
“具体点来说,受到欺压时有处伸冤,经受灾害时有人相助,想改变命运时有路可走等等。不用担心会不会有外邦人突然冲进家中打家劫舍,不用担心会不会有一天被迫推上战场与家人骨肉分离,不用担心自己成为另一个群体中的少数。”
“总的来说,师父所指的保护,大致可以概括为在危险来临时要能身先士卒,而在和平时则要保证有公平和正义可寻。当然,尽管我们都希望天下清明无所不公,却不能否认这些糟心事定然会存在在某些阴暗角落。掌权者终其一生,百姓终其一生,也不过是想看到敢制造压迫的人有所顾忌,从而逐渐减少罢了。”
“如此,便是他们的期许,更是皇家的责任。”
看华素舒若有所思的神色,温屿不再打扰,自顾自地品尝起聚夭楼的点心。聚夭楼的酒菜虽出名,却不及这几样点心和他胃口。直到华素舒抬头再一次看向他时,温屿才开口打破一时的寂静,“现在说说吧,遇到什么事了?白日在宫里时就见你有些心神不宁的,说出来给师父听听。”
“师父帮你参谋一二。”
虽然没有特意设计,但阿舒的身份揭晓在我又一次离家的第一天。
好神奇。
注:“聚拢来是烟火,摊开来是人间” 取自网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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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师父,温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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