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不愧是她师父。
华素舒惊诧于温屿的敏锐,她本以为自己今日的表现相比往常一般无二。不知从哪儿说起,华素舒顿了顿,决定还是从头说起。毕竟知道得越多越详细,才更容易让温屿为她提供帮助。
于是,接下来半炷香的功夫里,只有华素舒的声音平和地讲述始末。从她对当下局势的看法到对华启明二人做法的看法,再到自己心中想到的可能解法,一字一句,颇有章法。很明显,这短短两日的时间,华素舒就已经根据已知的消息对如今情势做出了自己的判断。
只是华素舒目前的这份蓝图里,还缺了她自己的位置。
因此,待完整讲述完自己心中的所思所想,华素舒便带着丝急迫地看向温屿——她迫切的想从师长口中找寻答案。
“其实你自己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听完华素舒的种种想法和忧虑,温屿却没了刚才要大包大揽替她解决一切的架势。
华乾安和江间依皆是温屿的至交好友。
温屿看着华素舒长大,手把手地教导了她十几年,看她成才,看她游历四方,却没有哪一刻如现下这般从她身上看到了好友如此浓烈的影子,“当年你母亲做出每一个在世人看来惊世骇俗的决定之前,也是你现下这副模样。”温屿回忆起自己过去每每被江间依惊讶时的情景,看着华素舒颇有些感慨,“嘴里说着这样那样的顾虑,眼神里却全都是坚定。”
想到白日入殿时二人对弈但江间依独坐一旁的画面,又听出温屿现下话里话外彰显出的与自家母后间的熟稔,华素舒略感讶异,“师父跟母后也很熟悉吗?” 她一直以为两个人之间是大抵只能算得上是更为熟络的点头之交。
毕竟无论华素舒怎么看,都觉得自家师父还是和父皇的关心更为紧密。
“怎么会不熟?” 华素舒脸上的迷茫让温屿忍俊不禁,“我与你母后相识的时日不比与你父皇相识的时间短多少。你初拜我为师那几年,不是一直想知道‘乾江’所谓何人吗?”
华素舒有些不明所以地点点头,不知道温屿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件事。
在拜师之前,华素舒对温屿最深的印象就是那句流转在众人口中的 “惊鸿不为他人舞,策马持剑伴乾江。”她幼时每每好奇询问,却总被温屿以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外加摸摸头混过去。日子久了,有更多更有趣的事情出现华素舒的生活里,这件事情也就逐渐被她抛在脑后。
“江湖多有传言这乾江并不存在,是我杜撰出来抵挡麻烦的。” 作为江湖里有名的侠客,多得是被人以各种各样的名头找上门来寻求帮助的时候。温屿喝了口茶,带着笑意看着面前他一手教出来的姑娘,深觉是时候让她听听长辈们当年的那些故事了。
“其实倒也不能说他们完全不对。我当时名头渐盛,慕名出现求助的人越来越多。一开始还打算躲,后来又觉得麻烦,干脆放话出去说‘此生除了乾江的要求,旁人一概不理’。本以为他们自讨没趣后就会散了,谁知道居然真的有人四处去打听乾江的身份,后来更是传着传着就成了今日这般。”
温屿停下来,把手边空了的茶盏向前递过去,故意买了个关子。待华素舒给他填满水又隐含催促地扯扯他的衣袖后,才悠悠开口道,“但我又从来没说过‘乾江’是一个人的名字,更没说过‘乾江’是江湖中人。”
满意得看到自家小徒弟猛地瞪大的双眼,温屿终是揭开了这所谓“乾江”的神秘面纱,“乾江指的是两个人,前者是一人名的首字,后者是另一人的姓氏。”
“乾江——华乾安,江间依。是你的父母,也是如今的帝后。”
“师父是说——” 华素舒一时语塞。不知是该震惊于现下大启掌权人的名讳就这么毫不避讳的出现在温屿嘴里,还是该对数年寻找答案的江湖众人感到同情。华素舒猛地意识到,或许她一直以来都下意识地忽略了一些长辈间相处时的细节。
见华素舒满脸的错愕,温屿温声继续解释,对自己这个小徒弟,他永远充满了耐心,“我与你母亲确实是因为你父亲相识,却不是因为你父亲才与你母亲成为至交好友。”难得的,温屿又多解释了几句,“所谓江间依其人,本就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奇女子。所以,哪怕没有乾安,无论何时何地何法与她相识,结果不会与现在有多少差别。”
温屿平素不会将自己的看法或态度强加给华素舒。他总觉得华素舒有自己的判断,哪怕他作为老师,也只应该引导而非横加干涉。他希望自己的徒弟能享受独自思考的时间,也相信他们自会做出最适合自己的决定。所以,唯有等到华素舒开口要求时,温屿才会与她探讨一番。
唯独在这件事上,温屿希望华素舒能全然接收他的想法。不止是因为他不希望华素舒作为子女对父母有任何误解,更是缘于他对这份情谊的尊重和维护。
他们三个人,同样优秀,同为天之骄子,互相欣赏互为依傍。在这段友情里,没有谁是作为另一个人的附庸才得以加入的。
怪不得,怪不得。
华素舒突然反应过来。
怪不得出门爱四处耽搁的温屿这次来得这么快。仔细算算当时温屿与京城的距离,几乎要从接到消息时就片刻不停地赶路才能如此快得到达京城。她还以为温屿是看在她求助的份上才如此尽力,原来是因为信中所述生病的人本就是他挂心之人。
怪不得向来在替她择师这件事上三挑四捡慎之又慎的华乾安和江间依,在她提出学武的要求后极快得就为她选定了师父——他们根本就没有选,自然迅捷无比。
回想起记忆中华乾安在听到她要求时的神色,华素舒向温屿求证她的猜测,“那也是因为这样,当年父皇才会答应的那样痛快吗?”
“大部分的原因吧,”温屿应承得毫不客气,“你爱往宫外跑,想学武艺。他们不愿拘着你,就想着还不如干脆把你交给我,他们再放心不过。”
“我还以为是因为他们发现我有天赋。”华素舒支起脑袋闷闷地嘟囔一句。
“你确实根骨极佳,哪怕你不是他们俩的女儿,我一样会将毕生所学授于你。”温屿没否认华素舒的天分。
华素舒在宫里启蒙那几年温屿正忙着教导自己的第一个徒弟。
向来独身闯江湖的人身边突然多了个半大的小子,方方面面都要他操心,着实是手忙脚乱了一阵子。而华素舒当时尚且年幼,自然对来去匆匆的温屿也没多深刻的了解。认真算起来,直到拜师,华素舒才真正将温屿记在心里。
至于温屿,当初华乾安夫妇二人找上他提出这个想法的时候,虽说也夸赞了华素舒一番,但却没被人放在心上——给他们俩的孩子做师父,温屿才不在乎孩子的资质如何。两人都知道,哪怕他接手后发现华素舒资质平平,他依旧会倾囊相授,会为这个孩子寻到最适合她的那条路。
所以,温屿当时虽然满口答应下,但华乾安二人对华素舒的称赞之词却被他完完全全地抛在了脑后。
直到第一次正式授课。
当温屿亲眼见识到华素舒那极快的领悟速度时,他才忙不迭得从脑海里翻出那番话,惊觉好友似乎所言非虚。日子越久,华素舒在对招式的理解和阵法的运用上展现出的天赋,有时都会让温屿暗自升出些许后悔之意——他怎么没早点把人拐来给自己当徒弟。
“师父不用解释的,我知道我是特别的那个。”看着温屿认真的模样,华素舒收起佯装的落寞姿态,会心一笑。她才不会因为师徒之情缘起于长辈间的情谊,就对温屿十几年来的悉心教导和照顾产生怀疑。况且,她也不算是毫无察觉,“迹师兄之前偷偷跟我讲,说师父以前只有他一个弟子时都没像对我这样对他好过。其实从前我还怀疑是不是因为自己公主的身份,现在知道是因为父皇母后,那就再好不过了。”
华素舒表现出的坦然正是温屿想看到的。
“所以阿舒,”温屿这次没了惯有的倜傥不羁,一副严肃正经的模样,“师父我从不觉得这世上有任何一件事是你做不成的。你如今为国为父为兄担忧,无论最后想做什么,师父都支持你。”
“因为父皇母后?”
“更因为你是华素舒。”
生于烽烟暂熄的年代,上承师长父母疼爱教导,下得览山河观世间百态,更有三五好友携手同行。温屿深信,无论来日境况如何,华素舒的未来定将精彩纷呈。
“师父你又趁机夸自己!”华素舒带着些不满地抗议。
“听出来了?好了,温馨的谈话到此为止。” 温屿勾起嘴角,无比迅速地切回到往常的潇洒姿态,仿佛刚才的那个清正侠客是个幻觉,“你师父我大晚上陪你在这答疑解惑了许久,肚子都响了,还不快赶紧孝敬孝敬你师父?”
温馨的氛围倏然结束,华素舒一时应对不及,还定在原地有些呆愣。晾在杯中的白水传递到杯壁上的温度刚好,正是入口的时候,华素舒却没了端杯的想法。她还在努力消化适才接收到的信息。
温屿拍拍华素舒的头,喝完最后一口茶,起身松了松筋骨,“乖徒儿,这种温馨的对话不太适合咱们师徒,差不多就可以了。更何况——”
“更何况什么?” 没听见下文,华素舒有些疑问地抬头。
“算了,你以后就知道了。” 思量片刻,温屿收回了后文。为了不给华素舒追问的机会,话音刚落,温屿就抬步掀开帘子走了出去,“快走啦,你师父我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师父你故意的!”华素舒扔下一块银子,连忙追出去。天知道她最讨厌别人说话就开个头,偏温屿最喜欢这样故意逗她,总是吊得她挠心挠肺。更过分的是,很多时候就算她死缠烂打得问出了剩下的内容,往往也只是些毫无意义的废话。
然而就算华素舒对此事十分清楚,但温屿每每用这招对付她,依旧是屡试不爽。
没办法,谁让她就是这么一个人。
幸好,只有温屿喜欢这样。若是再多几个,怕是她整日里就再也看不进去那些兵法典籍和话本游记了。
只是这一次,华素舒却是误算了温屿的未尽之语。
后来尘埃落定万事休,华素舒在某日突然想起了今日的对话。细想一路经历,才蓦然领悟温屿的深意——那是他师父一生中,能给出的最好的祝福。那时的华素舒,已不会再如今日一般跳脱地跟在温屿身后追问,但值得庆幸的是,她已将未尽之语变为现实。
有人日日伴她左右,亦有人能为她千里奔袭不计成本。
她有挚爱,有亲人,亦有伙伴。
他们各有理想,有时四散天涯有时齐聚一堂,有时嬉笑怒骂有时激烈争论。他们拥有最耀眼的光辉,被人艳羡,亦被人夸赞。在那个海晏河清的时代里,他们是最深刻的见证人,亦是最好的代言人。
但彼时的华素舒尚不得其解。
她单纯地以为这是自家师父又一次玩心大起。在撒娇耍赖几次后得到温屿半真半假的妥协后,注意力就被引去了其他地方。微微晚风里,一对师徒的嬉闹声混进东坊百姓的叫卖攘攘声中,再无所觉。
这灯火通明人声鼎沸里,又多了两个人同乐。
尽管一切的热闹与喧嚣终将回归平静。
打从聚夭楼回来的这几日,华素舒多半都待在自己的若晨宫里苦思,连带着去文坤殿的次数都少了——那日温屿说她已经有答案了,可连她己都不知道答案是什么。
她这几日冥思苦想,整理思绪的纸张写了一页又一页。然后墨条下去一大截,华素舒还是没能揪出那个答案。
这师父还不如不见。
然而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时间这次没给华素舒找出答案的机会。三封加急军报的入京,彻底击碎了勉强维持的平静局面。正在热火朝天地筹备天灯节的京城百姓,不约而同地将手中的活计搁置一旁,又一次集体将目光投向了雄伟的宫墙深处。
那是一切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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