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帐内。
“多谢先生妙手,让老夫得这片刻清醒。”林霜风在帐内环顾一圈,朝着站在众人身后的岐归澜郑重地作下一揖。
岐归澜只是摇摇头。
这一刻,连他也难辨自己心中究竟是欣慰、惋惜,还是某种更深的敬意。
两个时辰的时间已过去大半,纵使林霜风竭力支撑,却依旧无法抵挡身体各处传达的疲意。那些年深埋于骨的伤与毒,终于等到了这具身体的衰败,此刻正疯狂得在他体内撕扯。
林霜风由着走上前的华素舒搀着他回到床榻,看着帐中众人,缓缓开口道,“自为兵士起,每每于杀伐中得幸取胜,便都为今日之局多添一分准备。此一生,虽生逢乱世,但幸少时得遇明主;剑刃虽染鲜血,但护民亦多。幸受恩师,得遇袍泽,时至今日,已是乐多于悲。”
可惜留给他时间已不够多,不能与这帮老友再最后一次喝酒斗嘴回忆往昔。
但帐中除了他的那些老友,亦多出不少新人。那些年少的面孔让林霜风觉得自己似乎也能放下那点遗憾。
“恪予。”林霜风坐在床榻边朝着秦恪予招招手。此刻他神色渐柔,比起方才校场高台之上的元帅,此刻的他更像是一个家中慈祥的长辈,“过来。”
往常嘴角总是噙着笑的少年现下全然没了笑意,双眼通红,一个劲的紧咬着牙根。他知道,如果现在崩溃了,只会耽误更多已经寥寥无几的时间。
他蹲下身,连刻在骨子里的仪态都没了踪影。这一刻,他像幼时靠在自家祖父膝前听故事那样,靠在了这个被他仰望了一辈子的老者身前。
“我早年在营中见过太多少年。年少意气,是最可贵,却又最不长久之物。”林霜风伸手,稳稳落在少年人的肩头。他的掌心依旧厚实,足以安抚那微微颤抖的肩膀,“你与家中长辈所行之路皆不同,未来一路上,要寻人指导。你天资高,为人仗义,但心思却也好猜,容易算计。不过日后战场上,你跟着江予,我却也放心。”
“是,”秦恪予的声音控制不住的发抖,但他还是笑了,“恪予记住了。谢,元帅指点。”
“萧平。”
“末将在。”
“当年拼死拼活都要跟着我投军的小屁孩,如今也能独当一面了。”林霜风笑了笑,那笑意带着几分欣慰,更是认可,“记住了,你从未让我失望。方其他们几个也一样。”
“以后,你在定北军中,可也算得上是老人了。”
“记得,日后带兵,要严中有仁。”
人群之中,萧平重重点头。那只背在身后的手,已经攥紧到渗出血迹却毫无感觉。他甚至说不出话,只能一次又一次得狠狠砸下头。
林霜风微微颔首,目光从帐中众人一一扫过,“好了,都出去吧。”
两个时辰的期限再一次在众人耳边轰鸣。
他们知道,林霜风耽搁不起。
不过,慕言没有动,华素舒也没有。
“晏大人,晏常衡,对吗?”就在其余几人转身时,林霜风却忽然再度开口,“老夫托大,唤你声常衡,”他的语气温和,“你也留下来吧。”
“是。”晏常衡微愣,却还是应声留步。
帐内只剩下四人。
虽然让晏常衡留下来,但林霜风并未将视线转向他。他朝着华素舒摆摆手,将人唤来身前,露出一点近乎慈祥的笑意,“对你,我其实没什么不放心的。”
“只一点。”林霜风的气息已经有些短促,但每个字仍极其清晰,“不可引私恨,切勿为悲乱。”
“林帅——”华素舒的唇已经在发抖,她想说什么,却被林霜风抬手止住。
“替我告诉你哥哥,他是个很好的学生。我相信,以后也会是个很好的皇帝。”林霜风笑了,笑意是平生仅有的温柔与和煦,却莫名的让人心碎。
“为徒,为子,为兄,为君,他的所为与成长,我都曾看在眼里。”
“为其师,乃吾一生至傲。”
“告诉他——他未曾食言,是我食言了。”
“让他,莫怨我。”
更别怪自己。
豆大的泪珠几乎是在顷刻间就从那双桃花眼里挤了出来。华素舒妄图与它谈判,最起码让她能在离开帅帐前还保持镇定,只是那颗心断然拒绝。
连带着她身后的晏常衡都是如此。
“好了,让他陪你出去吧。”最后一次,林霜风抬手拍了拍华素舒的肩膀。从未有一刻如现在一般,华素舒一点都不想遵循林霜风的话。但榻上那人越加虚弱的声音,让她不得不强迫自己在晏常衡的支撑下迈步离开屋内。
她知道,林霜风已然跟身上的所有责任做了告别。
元帅,老师,战士,臣子。
最后的最后,他只剩下林霜风这一个身份。
“行了,你个老货,想说什么我还不知道。元青带着方其张旭他们在外边处理着呢,”慕言侧坐在榻边,声音难以自抑得发颤,但面上还是极力维持着那副倜傥模样,“你放心,我们都在。定北军交到江予手上,乱不了。”
“我知道,我信你们。”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说你下去了别忘了找找孙武和邓通?”如果抛弃那有些抽动的气息,这确实是个合格的打趣。
“在圣上麾下初遇的时候,就是因为你这张破嘴,所以咱俩才不对付的。你知道吗?”
“我知道。”慕言毫不在乎形象得翻了个白眼,“你也不差。”
都是些陈年旧事了。这些年私下里,两个人拌嘴时没少把那些事翻出来拌嘴。二十多年里,谁都没服过谁。
他本以为等着这次班师回朝后,他们俩还要再斗上个十几二十年才能分出最终胜负。但要是现在林霜风让他为了那些事道个歉,也不是不行。
“但共同在定北军的这些年,有你做军师,我,”林霜风的眼皮开始变得越来越沉,睡意铺天盖地开始向他侵蚀,“很安心。”
“……我知道。”
“照顾好元青他们。”
“……你放心。”
“还有自己。”
“......”
“这些年,”林霜风声音几不可闻,“辛苦了。”
那滴泪终于从慕言的眼眶里砸下来,悄无声息地落在那只余温尚存的粗糙大手上。
“此生至幸。”
这间屋子里,终归只能留下一个人的喘息。
徒余一句告别在空中轻颤。
霜刃的马蹄疯了一般在山道上疾驰,沿途带起的风吹歪了疯长的枝桠,更吹散了马背上少年的冷静。再也抑制不住的泪珠被风刮着脱离眼眶,却还没落地就已经消散无迹。唯有一两颗幸存者,尽数落在了身后同样驾马狂奔追随之人的衣袍上。
终于,在山道的尽头,晏常衡接住了自马上滑下的华素舒。
“我留不住他——”几乎是一下马,华素舒就将整张脸都埋在了晏常衡的肩上,不愿让人看清自己的申请。只是不管是那纵使极力控制却依旧变得飘忽的语调,还是那轻微的颤抖,都让晏常衡下意识得将怀中人揽得更紧。
“我留不住…”
“我留…”
似乎其他的话都消失在了华素舒的脑海里,反反复复得,她只能在晏常衡怀里含糊不清又颠倒无措的重复这几个字。
霜刃在一旁急得团团转,频频嘶鸣,最终却也败倒在那股悲伤的侵染下,只得用自己的马尾时不时在相拥的两人背后替他们驱走恼人的蚊虫。
从倾诉到呐呐,从无声啜泣到嚎啕大哭,晏常衡从未在华素舒身上见到过这样的状态。手几次抬起又落下,到最后也只能像幼时一般一下又一下得顺着女孩的长发。
只是儿时每每哭闹,不管所求为何,最后总是能有人让她得偿所愿。说来好笑,京城里那帮最为位高权重,一人之言能定万人之运的掌权者们,却没人能在那双噙着泪的桃花眼下撑过一盏茶的时间。而那时的许多次哭泣,不过是恃宠而骄下的装模做样罢了。
所以幼时的晏常衡可以有千言万语来哄得女孩的笑颜。
然而这次,他们都清楚,任他们如何哭嚎,都唤不回那已经逝去的英灵。
山下火光通明的军帐依旧在数十里外守候着云州城中的烟火,天空的一弯弦月在无边夜色中奋力破开一道亮光。
对于见证过太多逝去的群山而言,今夜不过又是寻常。
只有晏常衡那被侵湿了前胸和肩膀处的衣衫知道,有些呢喃在含糊中抹去,有个女孩一点一点咽下悲泣,又一点一点将自己重新变回江予。
风自群山穿行而过,带来军中号角被压抑着的低音。似是有呼号声飘摇,却也被风一寸寸吞没。山峦之上,用来照明的火把被风带得忽明忽暗。
有两匹战马一前一后,踏碎夜色.
军旗猎猎,草叶簌簌,一切都像在静默中为一个名字告别。
晏常衡知道,自此之后,定北再无林霜风。而大启战神之名,终将由新人抬起。他抬头,看幽暗天穹。本该黑暗无边的幕布上,此刻却有一颗星在其中闪耀夺目。
但好在,那些支撑定北军的东西却并未随之消散。
晏常衡想,那当是林霜风此生最大的骄傲。
尽管这夜,注定是悲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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