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再好的故事也只是一场过往。
叹息后,战意已然昭彰。
顷州城外,定北军要面对的必将是一场恶战。
“都准备好了?”云州府衙内,华素舒放下手中已擦拭过多次的刀鞘回身。
是慕言。
“是。”慕言的眼神在帅案上扫过,凝住一瞬,又极快的恢复如常。他向华素舒拱拱手,禀道,“张旭带着斥侯营先行,恪予和方其也已按照安排带着人马先行出发。大军已动,现下轮到我们了。”
“好。”华素舒满意地点点头,随后,她的战袍被随身的风带起涟漪,这座经历过欢笑与悲伤,成长与彷徨的屋檐下,最终也只剩一道轻飘飘的余音。
“出发!”
金桂时节中的西北地界,就连白日偶尔掀起的一阵微风都带着燥意。抚不平来往行人心中的烦躁,更拦不住百姓脚下的匆忙。今日万里无云,无风更无雨,行在屋外更是连皮肤都感到一阵炙烤。
华素舒骑在霜刃的背上,第一次觉得自家爱马的一身黑毛好像有那么一点点的不顺眼。
不知道等自己在外面行军一日后,身上的战甲是不是能用来炙肉了。
大抵是因为看着身旁街道里已经开始逐步恢复日常的来往行人,华素舒觉得连日来压在心底的巨石都轻快不少,甚至都能让她分出一刻心神来开个小差。
“看那边。”迹天云打马上前,马鞭轻触华素舒的手臂引人回神。
她顺着迹天云马鞭所指的方向望去,就见街道旁赫然立着两道眼熟的身形——
那是,朗巧和苏禾昭。
华素舒笑了。
而或许是因为两人的视线一直紧紧得锁在她身上,就在华素舒的目光转过去的一瞬间,朗巧与苏禾昭亦是扬起嘴角。
下一瞬,两人皆是立身,在人群后,深深地朝着华素舒等人所在的方向行下一礼。
不是女子间的蹲礼,不是随从对主家的见礼,而是定北军中兵士对主帅的军礼。
从这一刻起,大启第一支女兵营,在云州正式踏入正途。
霜刃的铁蹄并没有因为这一幕温暖放缓一分半毫,它依旧用自己固有的速度走在队伍前列。半盏茶的时间不用,华素舒的视线里便再也看不到朗巧和苏禾昭二人。
两人未曾跟上去。
她们站在原地,看着那几番高举的黑底金字旗在半空中飘扬。她们知道,从今日开始,她们将以来一个全新的未来。
一个,从未有女子探知过的可能性。
“朗巧,我们走吧,营里的训练就要开始了。”苏禾昭轻轻拉拉朗巧的衣袖。她知晓华素舒将她们留在云州的用意,所以更迫切的想要开始。
“好。”这是这么久以来,朗巧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离开自家主子。她朝着云州城门的方向投过最后一眼,转身与苏禾昭隐于人潮。
不过,或许很快,她便再也不用朗巧这个名字了。
那一眼里,她对这个念头越发坚定。
大启昭明六年,皇后的仪元殿内,她得大启定安公主华素舒赐名。自那时起,她叫青竹。青竹不知道当时华素舒是否直到她的过往,但她知道她很喜欢这个名字。
青竹,光听着就能让她想起来自己未入宫时家中后山的那片竹林。遮天蔽日的翠绿里,她只能听到沙沙作响的轻快和叮当流水的肆意。那是她还没被父母卖进宫时,繁忙农活里的唯一惬意。
所以后来,当她在宫女们艳羡的目光里站到华素舒身后时,她坚定得认为是这个名字带来她生命里匮乏已久的好运。从那之后,她贫瘠苦涩的日子里,终于迎来第一缕春光。
这一切,青竹都将之归于自己遇到了这世间最好最好的主子。
所以她可以为了华素舒做任何事。
过去,是日复一日待在若晨宫小厨房的钻研;以后,就可以是毫不顾惜得将自己扔向杀敌和木桩。
青竹知道,入了女兵营,便将是一段与若晨宫全然不同的生活。她会吃很多苦,往日细心呵护的手心会垒起一层又一层的厚茧;她要一切从头开始,这会比幼时在家中帮爹娘干活更累;她也不再会有任何一点优待,脱去若晨宫大宫女和定北军元帅亲随头衔的她只是一个普通人。
但青竹知道,这是华素舒未来需要的。
所以,她愿意把自己的每一寸力气和热忱都献给这条路。
这便是她青竹,对自己未来的选择。
随着那人天南海北的闯过后,这一次,雨后春晴,青竹破土。
那抹绿意终于长成了春天。
而霜刃的脚步也终于在队伍渐进城门时停了下来。
城门外的景象,让定北军的所有人皆是微微一怔。
——百姓。
街巷上方才不见的百姓们,不知从何时起便聚在了这里。城门外,密密麻麻的少说也有数千甚至上万人。老的、少的、肩着行囊的、怀中抱着幼子的,华素舒记得或者不记得的,全都安静地列在道路两侧。
一时,军民各立一方,泾渭呈然。
片刻,人群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颤巍巍地迈步上前。然后,众目睽睽下,便见他朝着定北军跪了下去。
华素舒惊得一颤,拉着霜刃的缰绳就要下马,却听那老者颤颤巍巍得开口,“谢谢你们。”
“我们云州百姓,谢元帅,谢诸位将士们!”他叩首,声音不大,却在这片空地上沉沉震荡。
华素舒的动作停住了。
“谢谢你们——让我们还能在自己的家里,在这片土地上,生活。”
这片土地上,有他们祖祖辈辈的香火传承,有他们亲人旧友长眠的黄土,有他们从自牙牙学语到耄耋喃喃见证过的一草一木,有他们亲手一砖一瓦垒起来的屋檐堤坝,更有他们亲手种下的每一株粟米每一颗果木。
“谢谢你们,让我们还能以大启人自称。”那老者的声音越发激昂,也越发颤抖。他顿了顿,又重重叩首,“让我们,能守护,自己的故土。”
是啊,故土。
有多少人拼命想要远离就有多少人拼命也要回归的,故土。
这便是家啊。
他们的家。
短短数十字,却是一柄一呼百应的炬火。
“谢元帅——!!”
“谢将士们——!!”
“定北军万胜——!!”
“愿随国而存,随国而战!”
“愿以身护土,以命报国!!”
哭喊声、呼唤声、呐喊声,交织成浪涛般的轰鸣。
有人跪倒,有人举臂,有人泪流满面,有孩童被母亲抱在怀里,红着眼望着旗帜。这一刻,岁月暂息,而风从远处吹来。
这一次,它终于将笼罩在云州城的不安彻底吹散。
这一次,它终于从少年心头带走了些什么。
这一次,风停了。
“公子,咱们真的不再去跟公主道个别吗?”黑底金字的战旗迎着光亮开始缓慢移动,俞沉终于在晏常衡身后轻声发问。他们的此行的任务完成了,定北军继续出征,他们便也该返回京城了。
晏常衡没出声,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俞沉叹了口气。
他就知道,每一次都是这样。
——说着不用再度告别,但还是要选一处很远,很偏的地方,偷偷地送她到最后。华素舒过往每一次离京,晏常衡皆是如此。
俞沉从前也曾劝过,但晏常衡的回应也不过是那几个字,“她不喜欢,会再见的。”
他本以为,此行云州会有些不同,却到底是他妄想了。
大军已经越来越远,即便以晏常衡等人的目力,也无法再窥见领兵之将的衣角。至此,晏常衡方才翻身上马,带着俞沉朝着云州城内的方向疾驰而去。
在返程前,还有一个人在云州城里等着他们。
“你看,不过十数日,这座城就已经开始恢复生机。”临近城门时,晏常衡御马放缓了速度,“商贩开始出摊,店小二开始吆喝,走夫在街道奔走。但你看,”俞沉的视线顺着晏常衡的目光跃过人群向前眺望,“城门上的刀痕剑印甚至都还清晰可见。”但那场惨烈的战争却仿佛已经可以被逾越。
“这就是我们存在的意义,朝堂的意义,”城门外,前方队列已经消失在人们的视线内,跪拜的人们互相搀扶着起身,“还有阿舒奔赴的意义。”
他们要守住这片平静。
“所以公子,咱们真的要压着这狗官回京吗?”沉思了一路的俞沉上下打量一番队伍后囚车中人的形象,俞沉脸上的不忿甚至多过嫌弃。他其实知道答案,出声时亦是故意放大了声量。
囚车的铁链在石板路上轻轻磕碰,发出细碎而冰冷的声响。曾经云州百姓心中的温润太守在牢里一番走,哪怕狱中的官吏们在上头的吩咐下多加看顾着陈守仁的身体状态,如今也只算得上是瘦骨嶙峋。
现下他在囚车中神情萎靡,半点不复昔日风华。镣铐上,陈守仁的双手微不可察地颤着,而他的目光更是死死地盯着囚车底板的某处。仿佛只要抬眼,就会被烈日下无数视线灼得体无完肤。
他能听到逐渐朝他聚拢的脚步声,能听到那些低声的窃窃私语,甚至觉得那些沉重的叹息声正在一下一下地捶在他的耳边。
他不敢抬头,呼吸下意识的放轻。在某一刻,在听到周围越来越多的声响和感受到脚下囚车的移动时,陈守仁甚至做好了已经那些烂菜叶和臭鸡蛋的准备——如他曾经见证的那样,每当府衙宣判了一个大奸大恶的犯人时,肮脏腥臭的叫骂是普通百姓发泄情绪的最终途径。
只是那是,他是负责在喧嚣结束后接受称赞的那一个。
或许此刻,他在云州百姓心中比过往任何一个极恶犯人都更加可恨吧?喉结滚动一下,这个念头在陈守仁脑中翁地划过。
然而,等待过了半晌,却并没有什么动静。
陈守仁终于敢缓慢的转动自己的视线——
没有叫骂,没有烂菜叶,更没有臭鸡蛋。
百姓熙熙攘攘得沿街聚集着,却无一人有任何过激得举动。
他们只是看着他,用一种复杂且深重的目光。痛心、失望,却并非彻底的憎恶。
陈守仁咻的收回目光。
现在他宁愿迎接那些烂菜叶和臭鸡蛋的洗礼。
突然,流动的人群中冲出一个女子,疯了一样的扑在陈守仁的囚车上,“你还我孩子——!”
凄厉哭喊中带着近乎癫狂的执念,俞沉几乎是下意识得停在原地。他们不认识她,但若是迹天云和岐归澜此刻在这,他们必然能认出那个女子熟悉的脸庞。
那是小虎的母亲。
那日聚集的人潮散后,终究还是有好心人上前查探。命运使然,小虎母亲还留有一口气。再醒来,纵使痛彻心扉,她也依旧努力活到了今日。
她告诉自己,她得活着亲眼看到这个放弃他们的太守受到惩罚,她得活着亲眼看到那些蛮横的金息人彻底离开大启的土地。
她的孩子还那么小。他那么乖,每天心心念念的就那么一个愿望。
她不能亲自帮他实现,但总要亲眼帮他看着。
这样,等她有一日找到自己的孩子,能再一次在睡前将他拥入怀中时,她才能再次轻声细语地回答那些天马行空的问题。
所以此刻,女人就那样死死地扒在囚车上,双眼猩红地瞪着陈守仁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丝神情。任由陈守仁在她的眼神下如何躲闪逃避,也不曾移开分寸。
大家都看到了,但没人上前制止。
就连陈守仁囚车边上的护卫也像被什么钉住了脚步,无一个人伸手阻拦。
陈守仁知道,他逃不开了。
“怎么没直接杀了他?”云珠高耸的城墙逐渐被大军落在身后。看了一眼在马背上还在研究医书的岐归澜,迹天云驱马向前跑到华素舒身侧。
华素舒瞥了他一眼,没搭话。
“可不像是你的风格。”迹天云也不恼,只是低声打趣道。
同在温屿门下学习多年 ,自家师妹是个什么样的性子,他也可以称得上有几分了解。华素舒是被父母兄长宠爱,但也与心慈手软四个字搭不上边。
说到底,她是定安公主。
大启最有权势的人之一。
成长这些年,什么肮脏腌臜事没见过。
华素舒不爱以权压人,但她也不是没干过。
“不合适。”
现在华素舒在众人心中还只是江予。或许出身富贵,或许离经叛道,但却也公主无关。
“处置陈守仁的圣旨还没到。纵使他的错不可饶恕,但他现在还是官身。”所以哪怕华素舒对他恨得牙痒痒,她也只能把人交给晏常衡带回京城。
定北军的元帅不能滥用私刑。
律法与军规大于她的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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