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还是秋日,顷州城的天也还是总比大启别处更冷几分。
这里距离云州不过数百里。
作为大启西北边境的前朝城,顷州数年如一瞬的在原处迎接着第一阵自北方荒原而来的秋风。那风裹挟着沉重的尘沙与血腥气,沿着顷州外的官道一路南压。金息曾经掠过的痕迹依旧留在原地,城北的烽台也早已残破。风过木架,呜呜作响。
城外的开阔地上,是一片黑压压的军营轮廓。巡哨的铁骑踏过沙地,竟对天地间肆意的风沙偶感一丝相熟。北岭之下,乌其慎的三重大营横陈,拒马、鹿角、壕沟一层叠着一层。
依旧炽热的阳光洒在匆忙修补的城墙上,星点借着坑洼处的缝隙慢慢浸出。
“先生既答应来我金息大营,又何故依旧遮遮掩掩?”重迎新主的金息帅帐里,乌其慎坐在须卜勒长久占据的虎皮帅椅上。而他的下首,则是一道稍显消瘦的黑衣人影半隐在阴影里。在被白色包裹的帅帐里,颇为突兀。
“只要我提供的消息是实打实的,”赫然是那道数次秘密与乌其慎相见的苍老声线,“样貌如何,并不妨碍我的诚意。”
乌其慎的手指轻轻摩挲过椅背上的虎皮纹路。
“你为何帮我?”这是他第二次问出这个问题。
上一次,他得到的答案是因为他的母亲静安公主。
黑衣人低低笑了一声,像某种尘封的旧气终于有了破口:“你恨呼延阿古。”
金息人人听来惊惧的话,在乌其慎这里只得到波澜不惊的一瞥。
这是一层早已透明的窗户纸。
他端坐上台,静待下文。
“等你赢了,我帮你当金息新的大王,如何?”黑衣人的目光透过面具的空洞落到他脸上,乌其慎笃信自己在那种打量里看到了许多极难言说的愉悦与评估。
“老先生说笑了。”乌其慎笑了,笑意淡得像草原上忽闪即灭的火星,“造反,我哪有那个能耐?粮草,银钱,权力,声望——我一样都没有。就连这兵,”他抬手指向帐外压抑的营声,“信不信,都不用等仗打完,只要我们能取回一点优势,王廷里就有的是人会冲出来取代我的位置。”
商议着能够覆灭一个王廷的战乱,乌其慎的语气却可以称得上是十分温和。他在虎皮椅上换了个姿势,任由木架发出一声如同猛兽尾尖轻甩般的轻响。
须卜勒死后他能这么顺利地接过大帅的位置,除了须卜勒麾下将领的倒戈,王廷的默许也功不可没。
试问须卜勒旧日在金息的地位王廷里谁不眼红?但那是要一场场胜仗和一次次掠夺做靠山的。而今金息军取下优势后又节节败退,王廷里自是谁都不想出来接这个烫手山芋。
“你会有的。”黑衣人似是完全不在意乌其慎泼来的冷水,只缓缓伸手,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叠得极整齐的旧地图。他摊开地图,用骨节分明的手将其抚平。然后,以一种奇异缓慢的语调道,“割地,赔款——只要你将定北军留在这里,从顷州,到定州,大启整条西北门户与防线,都给金息。”
他的指尖沿着地图上的线缓缓划下,残忍又冷静。
“至于兵,”黑衣人骤然抬眼,“金息王廷只要敢派人来接替你,来一个,你砍一个。这样,钱,权,人,望——你四样具俱全。”
话落,他将地图轻轻推向乌其慎,那动作极轻,像祭品奉上。
大逆的话,说出来居然也同样是轻飘飘的。
“老先生真是……”乌其慎的指尖轻落在地图边缘,节奏懒散,甚至带着几分不加遮掩的漫不经心,“比我更恨大启。”
黑衣人的提议成真,即使那时大启名义上仍为国家,但实际上则会变成金息养在东方的一座粮仓。
名为国,实为奴。
“老夫不恨。”帐内风声顿止一瞬,面具黑衣后,老者的呼吸声显得格外干涩而沉重,“老夫只是不忠于他。”
“哦?”乌其慎眉尾轻挑,眼中终于溢出一丝兴味。他甚至没去问黑衣人在大启内部有何种依仗就敢在他面前做出这些承诺,而是难得分出些许耐心。
他有预感。
接下来,他将要听到一段好故事。
“我可以接受华乾安的叛乱。可以接受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大抵因为真的是段许久未曾触碰的过往,就连黑衣人压低的讲述里都透出几分积压的潮湿,充满着腐朽的湿气与沉疴。
“但我不能接受,他在登基之后,没有给陛下体面。”
乌其慎看到了他搭在膝盖上微曲的手指。
“陛下……是从小金玉堆里养出的玉尊金贵。活着时,是千万人的供奉。他死了,就该继续有人侍奉,继续金车玉辇,继续无上尊荣。”
乌其慎的指尖终于停住。
这声“陛下”唤得情真意切,随便想也知道说的不是大启现在的帝王华乾安。既如此,黑衣人唤的陛下,当只有乌其慎那素未谋面却早有耳闻的外祖父,前朝末帝。
“世人评说陛下荒诞也好,无能也罢——他是帝!他死后,就该有一国帝王应有的威仪!该有殉者!该有棺椁!该有山陵!”
黑衣人的语气里有近乎病态的虔诚,甚至仿若要冲出胸膛将面前的空气都挤压碾碎。
“可华乾安什么都没有给。”
他抬头,那双眼里执念翻涌。
“所以既然他们不给,”黑衣人缓缓吐出最后一句,“那我便自己替陛下取来。”
末了,帐外风声重新卷起,吹得帅帐一角轻颤。乌其慎沉默良久,最终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而后,他却又忽地笑了,“原来如此。”
他语气淡,却带着从未有过的兴趣。
乌其慎打过交道的大启人不算多,但每一个都有各自执念——或是家国,或是清名,又或是百姓。而这些执念,或多或少来自对大启这个国家的在意。
唯独眼前这位,无论是对血脉,对国家,甚至是对未来,都是一概漠然。
他只忠于一具白骨。
“老先生,”乌其慎在虎椅上慢慢俯身,将自己的手肘压在膝头。“不得不说,你这次的答案,比上一次的,有趣多了。”
“你比我,更像一个合格的敌人。”
帐外忽而卷起一阵狂风。
西北阴晴不定的天在此刻突然翻脸,漫天的黄沙被裹挟着飞舞,又被猛地风势猛地拍在大帐外壁,细细簌簌的细密声响如同天外之物的无数次叩问,径掠得人心头发慌。
风越刮越烈,吹灭了升腾的火把,吹得旌旗猎猎发出犹如狼嚎般的怒吼。
但它仍觉不够。
不够狂暴,不够炙热,不够滚烫。
这里还是太过狭隘。
它如是想。
它将自己的目光投向那片更辽阔的土地。它好似嗅到了那里传来的、熟悉的、未尽的气味。于是,它攀上城墙,迫不及待地,沿着顷州那残破的城墙向东南扑去。
掠过荒原、河道、驿路,一路狂奔。
直到京城郊外,晏常衡停下脚步,抬手按住了自己有些纷乱的衣袖。
“公子,”俞沉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晏常衡回头,就见俞沉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来,“这是咱们回程前,将军交给小的的。还特地嘱咐了,要等咱们回到京城了再交给公子。”
俞沉垂手立在一旁,动作极轻地捧着信封。一路奔波,俞沉整个人都显得有些颓废,他手上捧着的纸片却是连个折角磨损都没有。
可谓是光亮如新。
晏常衡淡淡地看他一眼,伸手接过。
俞沉悄然松了口气。
晏常衡低下头,指尖顺着信封的纹路轻抚过去。从稚嫩到成熟,华素舒与他时常分隔两地。也因此,信封上用绢花小楷落下的“亲启”二字,晏常衡甚至都不用反应一瞬就能一眼辨出。那字里向来带着几分独属华素舒的少女娇俏。
与那些被晏常衡置于匣中的书信有所不同的是,如今那字中又多了几分凌厉。
——致使收信人还未打开信封,心上就先多了三分心疼。
晏常衡将信封拆开,却还未见信纸,只又得两份分开的信栈。一封封口处一封落着他的名字,而另一份上则是落着“兄长”二字。
晏常衡抽出属于自己的那一份拆开。
信纸一开,压抑许久的墨香与风混合,带着云州还未散尽的硝烟,轻拂过他的睫尖。远道而来的游侠在此刻终于温柔些许,只微微将信纸扬起一个角。
摆动之间,晏常衡仿佛看到执笔之人就在眼前。
行军途中的风景见闻,曾在定州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女东家和太守夫人,定北军里并肩作战的战友......没有什么军机要事,没有什么机关密谋,和华素舒之前每一次的来信一样,都是些不能再过寻常的微末小事。
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全无内涵,毫无作用。
但晏常衡的嘴角还是在一字一句的阅读中几乎不可自抑得逐渐上扬。
他的愉悦太过明显。
他的耐心也太过偏颇。
然后,他的视线落到了信尾,“行笔此处,忽觉不知何时才能再次提笔与你。茫然顿措,还是决定在最后告诉你两个秘密。其一,乃是关于我兄长。”
晏常衡的指尖顿了顿,眉眼顷刻间便沉了下来。他看着信纸上那些让他眼热的字迹,“自兄长获封,便从未在我面前自称为孤。论其原因,不过是因为我当初在他初次以孤自称时便在他面前大哭了一场。”
“时至今日,我都还记得他当初哄我时的手足无措。”
“后来,我于书房外听得父亲与兄长解惑。言及此事,父亲答为我乃是怕从此跟兄长生了隔阂。兄长深以为信,我便任其自流。”
“其实不然。”
“我知他不会。”
“当时年幼,听其自称,初念非尊,而是孤。孤家寡人的孤。”
“我父我母乃天下雄主,于我前但为慈父慈母。兄长终将登至尊位,我亦不忍他独处峻巅,寥若无人。昔念其旁有我,长岁终伴,而今前行难测。”
晏常衡觉得自己心底最安静的地方此刻好似突然冒出了一根不该显露的倒刺。上面细细密密的,皆是那碍眼的“难测”。但那纸上的话还余几行,“此事本该托与未来皇嫂,无奈这还只是个没影儿的称呼。思来想去,还是将此事托付于常衡哥。”
“兄长眼高,好友寥寥,引你为至交。”
“而今而后,鹏霄万里。阿舒所愿,唯有莫失旧称。”
“否则,我会心疼。兄长如是,你亦然。”
“至于第二个秘密。待我得胜回京,便告诉你。”
晏常衡缓缓阖上信纸。
三两张薄薄的信纸,寥寥数百字的内容,过目不忘的状元郎用了快一炷香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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