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贺曾经看过一本书,里面有一句很美的话。
“其实你们不知道,只要有一个人睡着了,在梦里认真想念另一个人,天上就会亮起一颗星。所以后半夜才有那么壮阔的璀璨星河。”
在张媛媛走了的半个多月里,林贺也成了那个繁星点点的夜晚趴在窗户边往下看的那个人,她也有了一个期待见到的人。
她的爸爸在情绪稳定的时候,总是会跟她说:“别看了,不会再回来了。”
她心里也隐约知道,但是她害怕,怕自己不去看,眼睛就要落在这间空荡的屋子里了。
这段时间的饭菜都是爸爸做的,两个人都默契的把饭菜挪到了客厅的桌子上吃。
因为厨房没有她的身影,却好像哪里都是她。
有时候像是发了癔症一般,她好像在恍惚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女人将头发利落的梳在脑后,骂骂咧咧的从她的房间里走了出来,手里抱着一大坨衣服。
“林贺!跟你说多少遍了?衣服不要乱丢!怎么就不听呢?还有这些脏衣服脏袜子,说了多少遍了?让你放洗衣机里!被子也不叠,一天天的……”
刚洗完了衣服,女人急忙把手放在围裙上擦了擦,飞快的跑到了厨房。
“哎呦!电饭锅又忘放水了,哎……”
“林贺?快快快,下去给妈买一袋酱油去!快点嗷!钱在客厅桌子上,快快快!菜快糊了!”
不一会儿,桌子上就多了许多菜,有她妈妈最拿手的西红柿炒蛋,还有红烧排骨,几个简单的小青菜。
她坐在餐桌上看着女人,迟迟没有动筷。
“看啥呢?快尝尝,这次我研究出来一个新配方,肯定特好吃,快尝尝!”女人将刚盛好的饭端到林贺面前,又给她夹了一块肉。
周围都是金灿灿的,从窗外透进来的阳光是金灿灿的,桌子是金灿灿的,连妈妈和自己都是金灿灿的。
她没有动筷子,只是呆呆的望着面前的女人。
“咋了?不想吃?你确定你不想吃?那我可是把排骨都吃了哈。”她脸上带着微笑,假装要把排骨夹到自己碗里。
“不是不想吃,很想吃,已经很久没吃过了。”说着说着,林贺的眼泪不受控制的掉了出来。
“因为夹到肉的那个瞬间,梦就要结束了,就……就再也看不到妈妈了……”眼泪一滴一滴掉落在桌子上,果然,说完这句话,四周的场景就开始慢慢变淡了。
“我……”想你了。
还未说出口,林贺便恢复了意识。
此时她躺在床上,还抽泣了两声,枕头上已经被泪水浸湿了。
……
她的爸爸在那段时间里也有些神志不清,整个人恍恍惚惚的。
林贺也没有作闹,她想妈妈的这个秘密,只有她和枕头知道。
起初还算是正常,林贺每天回家也能吃到一口热乎乎的饭菜,为啥这么说呢,因为很难吃,勉强能入口。
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爸爸的精神状态也越来越不对劲了,有时候是早上起床的时候,有时候是晚上放学回家的时候,又或者吃饭的时候。
一些不堪入耳的话刺痛着她:
“她不要你了,别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命不好,没摊上个好妈,就知道和别人搞破鞋,养汉玩意儿……”
“你和你那个妈一样,又懒又馋的,不是什么好玩意,啥也不是。”
“以后她再来找你,你就告诉她:你都不要我了还过来干嘛?我不需要你这个妈,你也别来看我,咱们以后断绝关系。”
“她抛弃你了,要不要这个妈有什么区别?一样能活。”
男人言语恶劣,令人亢奋,一说到张媛媛,心里的火就愈来愈大,怎么都浇不灭。
林贺是不信的,男人似是知道了她的想法,嘲讽道:“不信?那她怎么一次不来看你?她就是不要你了。”
日子还要过下去,林贺还要上学,她爸爸还要照常挣钱,只不过多了一个累赘。
那期间,只要林贺顶嘴了,或者表现的不满了,就会迎来劈头盖脸的责骂:“白给你做这么多天饭?白眼狼一个,白伺候你这么多天,跟你妈走吧!”
后来这些话一直围绕着她,不过是换了个说法:白养你这么多年,我当时就不该要你,就该让你饿死!我图啥呢我?
林贺的脸上再也没有从前那样的笑意了。
某一天,她趁着他爸爸出去打工间隙,在家里翻箱倒柜,最终找到了一部不用了的老年机,没有什么大屏幕,也没有26键输入法。
是她妈妈最开始用的手机,好在是没扔。
她拿着这个小小的黑色方块,走进了自己房间里,把门反锁了。
她知道想要打电话要具备三个要素:
一,手机。
二:有电话卡。
三:手机要有电。
现在三个要素都齐全了,她偷偷给手机充了电,客厅电视下面的抽屉里,有一张废弃了的电话卡。
拆开手机后盖,把电池拆下,卡顺着正确的方向放了进去,又把一切复原,长按红色按键。
手机小屏幕亮了,成功开机。
她没有浪费时间,轻车熟路的找到打电话的界面,按照记忆里张媛媛让她背下来的数字,一个一个按下去,播了过去。
就在那短短的一瞬间里,她想了很多很多话,比如问她在哪,比如她过的好不好,其实自己过的还不错,又或者我好想你,你想我吗?
她屏住呼吸,期待着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哪怕只是一个“喂?”字。
可电话那头只有一个陌生又冰冷的女声:“您好,您的电话已欠费,请您先交话费,谢谢。”
她不信邪,又打了许多遍,可电话里依旧是那个陌生的声音。
她没了其他办法,因为她不知道这张卡的号码是什么,更不知道什么是交话费。
她只知道,这张卡不能用了,电话里的阿姨阻挡住了她和妈妈的通话。
所以她着急的哭出了声,声音颤抖着询问着:“阿姨,能不能让我和妈妈说说话,我很久没听到她的声音了,就一句话就好,求求你了阿姨……”
可是电话里依旧是没有温度的声音。
她想要一气呵成的再拨打过去,可是颤抖着的手指连按键都按不对。
林贺哭了很久很久,把这些天的委屈都哭出来了,因为她知道爸爸还没回家,没有人会骂她,所以可以放肆一回。
在此后的很长时间里,林贺都没再看见过星星了,因为听说……城市里的灯光很亮,所以光芒盖住了星星,星星在她的夜晚里消失了。
这期间日子也很平常,倒是有一件不平常的事情,她不知道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学会了做饭,在其他小朋友还在玩泥巴的时候。
那时候是很冷很冷的冬天,她爸爸在附近的工厂里找了份工作,据说是那种流水线的,是个酒厂,逢年过节他也会拎着厂里发的饮料和白酒回来。
他说这白酒可以一直留着,等到林贺结婚的时候刚好可以拿出来办酒席用。
冬天依旧很冷,林贺每天回家,屋子里都没什么温度,起初她会等着她爸爸回家,因为她放学时间要比她爸爸下班时间早一个小时。
她们家对面住着一个老爷爷,说是儿女去了南方发展,工资也还不错,年轻人压力也大,自己就留在这了。
老爷爷虽然七十多岁了,满头华发,身体却硬朗的很,牙齿也很好,还能咬动脆骨之类的硬东西。爬楼梯也不在话下。
他见小姑娘每天都饿着肚子,就把小姑娘叫到自己家去了。
他也不是白让林贺吃的,他做饭的时候,林贺都在身边看着,他会一步一步的教林贺,比如锅热倒油,先放什么再放什么,做菜其实很容易。
林贺也不负期望,成功的学会了。
老爷爷家很暖和,家里铺了地暖,林贺从他家出来回家之后,脸上总是会有不知道为什么出现的红晕,通红通红的,可爱极了。
可是有一天放学回来,她看到了楼下放着许多比大人还高的花,它们围绕着一个圆形的框架,将整个框架装饰的花团锦簇。
颜色很好看,有绿叶,有白花,淡粉色的,黄色的,中间还有一个她不认识的大字。
她慢慢走近,打算摘一朵拿回去给老爷爷看,被一个叔叔拦住了。
那个叔叔满脸胡渣,手里抱着一个小盒子。
“不能摘,小朋友。”他缓缓开口,把林贺带到了一旁。
“叔叔,我就摘一朵,我对面有一个很好的老爷爷,我想摘回去给他看,他肯定会喜欢。”林贺指了指单元门。
“老爷爷?你是说楼上那个身体很硬朗的老爷爷吗?”他蹲了下来,摸了摸林贺的脑袋。
“嗯!他是个很好的人,经常让我去他家吃饭。你也认识他吗?那叔叔你能让我摘一朵吗?我想要那个黄色的。”林贺面前的男人,此时眼里布满了泪水。
“老爷爷呀,他今天不在家,看,他现在在这个小盒子睡觉呢。”男人泪光闪闪,嘴上却在微笑着。
“你骗人!这个盒子这么小,怎么可能能装下一个人?”林贺给了他一个白眼。
“叔叔没骗你,叔叔学了魔法,把爷爷变小装进了这个小盒子里,叔叔之前一直想让爷爷去南方和叔叔一起生活,可是爷爷怎么都不愿意,说不想拖累叔叔,所以叔叔就瞒着爷爷,特意学了魔术,现在爷爷就可以和叔叔一起走了。”他抹了抹眼泪,起身坐上了一辆车子,离开了。
……
自那以后,林贺放学回家的第一件事便是……拿出厨房柜子里的凉饭,拼命的往肚子里塞。
她很饿,很饿很饿。
饿到等不及吃到从锅里加热的饭了。
家里并不是那么温暖,以至于他们家连冰箱都没买。
凉饭的口感很奇怪,是冰牙的,边角处的饭因为太干燥,已经有些发黄了,口感很硬,而中间的呢,饭里带着冰渣渣,咬起来口感不好,像死了很久的冰淇淋一样。
从嘴里嚼完,要费很大力气才能咽下去,有时候还会噎到,她能感受到在她温暖的肚子里,有一口冰凉的东西从食管里滑进胃里,最后落了脚。
屋子里的冰冷自己仿佛已经习惯了,好像没了那个人,也死不了。
等她吃饱了,刚好起身去厨房,给她爸爸做新鲜热乎的饭菜,这样他回来就刚好能吃到了。
所以她吃了很多年的凉饭,也养成了很严重的胃病。
林贺怎么都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如此恨那个人,以前她爸爸在她面前骂张媛媛,她表面不会说什么,可是心里总是反抗着,否认着的。
后来她变了,她不喜欢听爸爸说自己像那个女人,她觉得很脏,提到那个女人,心底的恨意就会溢出来。
她抛弃是自己,一个人去享福了。
并不是所有父母都爱孩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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