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那样过了几个月,日子很平常,她隐藏的很好,所以连学校里的同学都没能发现她的异常。
成绩下滑了许多,那又如何,无人在意。她们不过是兴高采烈的到处宣扬自己提高了几个排名——原本那是林贺的位置。
心里说不定会因为她跌了名次开心到睡不着觉。
再然后呢,邻居倒是很关心她家里的情况,她们像在林贺身上装了定位器一般,林贺只要走近了这个小区,她们就会出现在她身边。
“呦!这不老林家的吗?哎?最近你妈来看你了吗?你想不想她啊?她也真是够狠心的,劝劝她,回来吧,回来好好过日子。”几个大婶追着林贺问着。
她最开始听到也会一愣,强忍着泪水,声音略带哽咽,勉强憋出两个字:“没有”。
随后大步流星的赶回家。
时间久了呢,她开始讨厌那些人,像甩不掉的狗仔一般,像夜晚嗡嗡叫但是怎么都拍不死的蚊子一般,一样让人厌恶。
偶尔呢,她也会得到一些新的消息:“我前几天在商场看到你妈妈了,旁边还有一个男人,好像是交到男朋友了,哦呦!你知道吗?你妈妈私下跟你联系吗?”
她的心脏骤停了几秒钟,随后苦涩一笑。
是吗……
一起……在商场逛街吗……
果然是个坏女人呢,果然是不要她了。
万般失落之下,她不忘转头给了那个大婶一个冷眼:“不知道,关你屁事?”
“哎?这孩子!这不是为你好吗?冲给谁看呢!”大婶瞪了她一眼,拿着自己晒的野菜回去了。
……
随着天气一点点变暖,宜尔哈的路边已经看不到雪的影子了,林贺的同学们都换上了稍微厚一些的外套。
她是不知道的,因为她爸爸出门很早,那时候天还是冷的,所以她照常穿了羽绒服出去。
她其实看了天气预报,也知道多少度,但是她从来都不知道什么温度该穿什么衣服。
以前都是妈妈会说的。
秋天快过去了,该多加一件衣服了。
今天温度零下了,该穿棉服了。
春天来了,要穿薄一些的衣服了。
其实如果冷到不行,或者热到不行她也知道,可是她不会卡着温度换衣服。
她不懂10度到15度温度的骤变,明明只差了五度而已。
所以在那辆校车里,在进校园的大门口,在班级里,他们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她。
她倒不知道是因为什么,直到……
她的前桌忍不了了,投向林贺的目光有一大半不小心投向了她。
她转身看了一眼林贺,没什么好脸色,不耐烦的问:“你妈没告诉你吗?天热了,该穿外套了,你怎么还穿棉服?不热吗?现在所有人都看着你,都影响到我了你知道吗?”
林贺没看她,自顾自的翻着下一节语文课要学的课本。
“说了,我怕冷,没听她的。”
“怕冷你就多穿一件外套,我能不能麻烦你明天穿正常一点?”她瞪了林贺一眼,一脸无语的看着她。
女孩应了一声,又开始翻她的语文书了。
那天,她出去了很多次,汗水不断的顺着红透的脸蛋上滴落,她穿的很奇怪,是脱了会冷,穿着还热的那种。
不就是妈妈么,她不稀罕。
多擦几次汗就好了。
对……多擦几次就好了。
可她眼睛里液体是什么?
她的眼睛出汗了么。
……
她……过了一个很难忘的六一。
一般在六一那天,学校都会组织活动,届时所有人都会前往操场,中间有一个大台子,依照每个班级报上去的节目名,排列出场顺序,再找两个品学兼优的同学当主持人。
林贺本来也不愿意参加什么节目,自己长的也不大好看。
可是老师说……班级女孩本就不太多,所以所有人都必须参加。
那是她艰难开口才得来的费用,老师和那些活泼可爱的女孩挑了许久,最终选定了一套粉色带花点的短裙,和一条白色紧身脚踩裤,上面还带着蝴蝶图案的小碎钻。
她们选了一段很优美的舞蹈。
索性自己没掉链子,学会了。
她以前最是喜欢儿童节,因为只有那天,去学校的目的不是学习。
她可以玩一整天,虽然依旧有一些禁制和规则。
她爸爸自是没时间管她的。
那天学校里的人很多,小孩子的爸妈都是带着相机来的。
妆造也是各个妈妈给孩子化的,她自是没有,就随便蹭了旁边一个姐姐的化妆品。
都准备的差不多了,台上的小主持人也读到了林贺班里准备的节目。
她倒是有些怕,因为自己莫名其妙的肚子疼,怕自己中途会去上厕所,所以整个过程都很拘谨。
台下是整个学校的同学和老师,和数不清的家长。
她们举着相机和手机,招呼着台上的孩子微笑看向镜头。
“咔嚓!”美丽和幸福就定格在这一瞬间。
在跳到一半,要转换阵型的时候,林贺的身后传来惊呼声。
“啊!天呐!她……她流血了!”
所有的动作都停止了,大家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表情都透露着不可置信。
“血?什么血?我手上没有血啊?”林贺也很慌张,婉转的音乐还在继续,可是没有一个人继续跳下去。
老师慌慌张张走上台,把林贺从台上抱了下来。
她跟小主持在旁边紧急商议着,说打算让她们重新跳一遍,毕竟还在录像,总得有个完美的结局。
随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林贺被带离了现场,空荡荡的班级里,只剩下她一个,孤零零的坐在椅子上。
她看到了。
她裤腿间有血,把裤子都染红了。
心里很是慌乱,身上也异常冰冷。因为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得了绝症,是不是就要死了。
她爸爸会救她吗?
家里有钱救她吗?
可是或许自己死之前可以见到那个人。
最后一面。
老师说让她在教室里等着,说她去办公室一趟,马上回来。
可是她再也等不下去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表演台上,她趁机溜了出去。
路边的人目光也只是在她身上一刹那,随后就转移开了,没有打120救她的人。
她能感觉到血还在流,裤子都被染透了。
她想快点回家,想快点跑回去,她怕自己撑不到最后了。
可奈何……天公不作美,刚才还是晴天,现在居然下起了大雨。
路上的妈妈们纷纷撑起了雨伞,雨伞很自然的把伞下的两个人都保护了起来。
雨水将她全身都浇湿了,血顺着裤子往下流,竟在地上形成了一条小河道。她太怕了,所以躲进了一个公共厕所里。
今天是六一,也是她生日。
一个没人记得的日子。
一个努力学了几个月表演,也没人用相机记录的日子。
或许还会是她的祭日。
她开始讨厌生日了,也讨厌下雨。
平时谁是被爱的小孩是看不出来的。
可是每次下雨和六一的时候,她就会成为那个在人群中最明显的,不被爱的人。
这些日期在不断提醒着她,她是不被爱,不被记得的那个。
没人给她撑伞,也没人在意她的生日。
她记得某一次放学,也是这样,下了大雨,校车只会停在某一个离大家都近的地带,根本不会挨个把人送回家,所以林贺还要往回走一段。
那天她看到很多小朋友都被爸爸妈妈接走了,走的是撑伞来的,有的骑着摩托车,给孩子带了雨衣。
只有她,一个人往家走,家里是冰冰凉凉的,连热的饭菜都成了奢望。
没事……
没事……
这应该也是她最后一次淋雨了。
她就快死了。
门外排起了长队,一些等不及的女人抬起拳头疯狂敲门:“干嘛呢里面?都多久了?能不能快点?别人不上厕所的吗?”
“就是就是,太自私了吧,本来今天人就多……”
“快点噻?都等你一个人呢!”
她哭的很伤心,但也只是抽泣着。连敲门声都好像听不到了。
直到一道温柔的女声响起。
“里面的人是发生什么事了吗?不用怕,你可以告诉我,我不会伤害你的,或者,你需不需要帮忙?”她温柔的敲着门。
“阿……姨……我……我出了……出了很多血,我好像快要死了……”她颤抖着声音说着。
“血?小朋友,你先把门打开好不好?先让阿姨看看是怎么回事,再做决定好不好?”女人继续对着门说道。
“好……”随着那声稚嫩的声音响起,门中央响起打开门锁的声音,慢慢从里面被推开了。
马桶上坐着一个全身都淋湿了的,很可爱的小姑娘,她穿着粉色的小裙子,尽管已经淋湿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像是被谁打了一顿,却依稀看得出来,她原来是化着妆的。
她全身都颤抖着,不知道是害怕的还是淋雨导致太冷了的缘故。
那条白色的紧身裤上的血迹已经被晕染开了,却还在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流着。
“阿姨……我是不是……是不是快死了……那能麻烦您给我妈妈爸爸……不,给我妈妈打个电话吗?我想见她最后一面……”女孩眼泪汪汪,看起来可怜极了。
“小朋友,咱们先去旁边的无障碍卫生间好不好?阿姨跟你说,现在很多姐姐都等着上厕所呢,好不好?”女人俯下身,理了理林贺凌乱的发丝,轻声说着。
“嗯……”林贺还在抽泣着。
“可以走吗?”女人轻声询问。
“可以。”她拉住了女人伸出的双手,走之前还不忘冲了马桶。
“真乖~来,咱们慢慢的。”她拉着林贺的手,走到了那个单独的卫生间里。
随后将门反锁上。
“小朋友,你这个啊,不是得了绝症了也不会死,不要担心,嗯?”林贺很矮,所以女人只得蹲下跟她说。
“那我为什么会流血?”林贺问。
她用手轻轻擦着女孩脸颊上的眼泪,低下头在包里翻出一包卫生巾,放在女孩面前。
“这说明你长大了啊,是大姑娘了,是很正常的现象,是好事,知道吗?女孩每个月都会这样,但是只有几天。”女人讲解着,林贺一脸懵懂。
“所以啊,就会用到这个像小方块一样的东西,你看,展开之后是这样的,咱们把这个铺在内裤上,用这两个小翅膀黏住,等到血满了,就去厕所换新的……”她一点一点的教着,女孩也终于明白了一些。
“所以不要怕,嗯?要不要阿姨给你爸爸妈妈打电话过来接你?”她温柔的看着林贺,林贺身上的衣服都淋湿了。
“不……不用了,谢谢阿姨,我可以自己回去的……”她不想了,死不了的话……这个电话属实没有必要了。
“阿姨……如果每个女孩都会经历这件事,那是不是……别的女孩都是妈妈教的……”她期待这个答案,又很害怕这个答案。
“怎么这么问?”女人好奇道。
“因为我的爸爸妈妈……离婚了,所以没有妈妈教。”林贺笑着即使笑的比哭还难看。
“这样吧,小朋友,你等阿姨一下,阿姨马上回来,好不好?”她也笑了笑,拍了拍林贺的肩膀,见她点头,自己才走出了卫生间。
卫生间门口站着个小男孩,他无聊的四处张望着,看到熟悉的身影,急忙屁颠屁颠跑了过去。
“妈,你怎么这么慢?哎?去哪?不回家吗?”宋贺眠拉着妈妈的手,被拽到了一家内衣店里。
“哎???妈,妈妈妈……”这对吗??
营业员笑着迎了过来:“您好?需要点什么?”
“需要一条内裤,就大概……嗯……像他这么大的孩子穿的,要女孩的,码应该要小一点。”她对比了一下,给出了答案。
一旁的宋贺眠红着脸跑了出去:“???”
随后呢,他妈妈又把他新买的衣服抢走了。那是他求了妈妈很久的,好不容易才有的新衣服。
他眼见着妈妈又走进了卫生间里。
出来的时候,手里空空如也。
天呐!他的衣服啊!
“你别管,这是女人之间的事情!”她看着委屈巴巴的宋贺眠,坚定的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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