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新这边。

那阵眩晕感来得毫无征兆。

孙新只觉得眼前的黑暗像一层被雨水浸透的旧棉布，沉甸甸地压在他眼皮上，怎么也揭不开。

这发生的一切事情都如梦一般，不等他做出任何反应，那个身影便突然地撞进他的眼。

“薛……燕？”

他呢喃着那个名字，似乎没有接受眼前的事实。

薛燕抬眼看向他，不等脸上做出什么反应，两行泪水便从那双杏眼中潸然落下。

孙新慌了神，俯身和薛燕齐平，双手有些不知所措，僵持片刻开口道：“你，你……”却又始终说不出什么。

薛燕微微启唇，却没有吐出音节。

孙新一愣，随及靠近些，想听清楚她到底在说些什么。

忽然间，薛燕全身一颤，接着，就再也没有了反应。

耳边没有薛燕的声音，只有一阵诡异的“咯咯”声。

孙新转头看去。

薛燕的脑袋正越垂越低，脖颈处，骨头摩擦、碎裂的声音不绝于耳。

“薛!……”孙新瞳孔猛然一缩，出于本能，伸手想把那颗快要掉的脑袋扶正。

当他的手刚刚触碰到薛燕的额头时，只觉得指尖一痛，似乎有数千颗银针同时扎了进去。

孙新一抽手，薛燕的头就垂了下去。

“薛!薛……嘶!”

手上的疼痛加剧，孙新低头一看，一只满身是血的螳螂正啃食着他的手指。

两道鲜血流下，螳螂也化作一抹绿色光影消失不见。

一阵肉眼可见的黑色从指尖蔓延，让整只手臂都暗了一度。

孙新神色一紧，连忙低头查看伤口。

就在此时，靠在一旁安静许久的薛燕，忽然抬起了头。

孙新全身都被一层冷包裹着。

他的母亲是名门药师之徒，他从小也耳濡目染。从刚才的情况来看，薛燕的颈椎应早已断裂，不可能再抬起头，更别说像现在这样……直直看着他……

面前的人，不是薛燕。

这个认知从孙新的心里悄然升起，又迅速笼罩在心头，久久不散。

“嗖”的一声，春杏剑出鞘。

“薛燕……你、你是谁？!”孙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又熟悉的身影，心中的恐惧无声蔓延。

不是别的，就是因为面前这个人太像薛燕，却又和薛燕有着一丝微妙的差别。

正是这微妙的差别，让此人的面庞在孙新看来恐怖无比。

春杏剑闪着寒光，薛燕挽了个剑花，猛地抬眼看向孙新。

“薛燕，你……你还好吗……”孙新的声音有些发抖。

薛燕抬眼看着孙新，桃花眼中有着一丝别样的温情。她勾起唇角，冲孙新温柔一笑。

孙新的眼中泛起一丝迷茫。一瞬之间，他仿佛有回到了八年前的那个雪夜。他看着薛燕，却还是担忧她的身体状况。“薛燕，你……”

“噗呲”。

孙新的声音停在了“你”字上。

春杏剑直直刺入血肉之中，肩膀处一片殷红。

孙新的话被凝在喉中，再也吐不出来。他只觉得左肩轻了许多，又冷了许多，除此之外在没有其他感觉。

薛燕手中用力，插在孙新肩膀中的春杏剑身再次搅动，慢慢刺向心脏的方向。

孙新能感觉到春杏剑的剑身嵌在肩胛骨和锁骨之间的那道缝隙里，搅动着，慢慢靠近胸膛和心脏。

麻木退去，铺天的疼痛几乎将孙新淹没，只觉得自己快要晕厥过去一般。

薛燕与他近在咫尺，可那张脸上却没有任何波动。

孙新倒吸着冷气，猛地向后退去。春杏剑从伤口处脱离，鲜血在同一瞬间喷射而出，热地发烫。

“啊！！——啊——”

抑制于喉中的惨叫再也压制不住，孙新的眼中充斥着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眼前的一切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汽，看不真切。

他挣扎地给自己包扎，可眼中的泪水却止不住地打落在地，愈流愈凶。

孙新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薛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接下来，他又该做些什么，又该怎么面对现在的薛燕。

薛燕不疾不徐地走向孙新，春杏剑在他手中舞的起飞，剑尖上的血珠被摔落在地，重重砸在破旧不堪的墙壁上。

薛燕走至孙新身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忽然间，她俯下身，伸出右手遮住了孙新的双眼。

一阵眩晕来袭，等孙新再次睁眼时，刚刚的一切都已消失不见。

他所在的地方，景色秀丽，风光旖旎，路旁覆着一层薄薄的积雪，夕阳西斜，为一切景物镀上了一层金边。

“孙新！”从他身后传来了薛燕的声音。

孙新一回头，薛燕就在他身后不远处，正朝他奔来。她一身雪白的衣衫，衣服外披着一件大红的斗篷，满面笑容。

“孙新，”薛燕牵起孙新的手，拉着他向前方走去，“今天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孙新随着薛燕向前走去，猛然发觉自己手臂完好如初，并没有剑伤。

绕过一片树丛，前方赫然出现一片湖泊。

“这里是秦家的清梦湖，你看，今天的暮色雪景美不美？”薛燕笑着说道。夕阳散发着金色的光辉，映得她的瞳中泛起一层金色的光。

孙新低头看着薛燕，透过她的那双桃花眼，他看到自己映在瞳中的影子，如梦一般。

二人携手走至湖畔。

清梦湖的晚霞宁静，除了远处亭中坐着一位金发少年以外，并没有其他路人。

湖面被夕阳染成一片碎金，风一吹，那金色就碎成千片万片，随着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去，像是有什么人在水底铺了一层薄薄的金箔。

空气是凉的，可那股凉意并不刺骨，反而让人清醒，仿佛整个冬天都被装进了一颗透明的琥珀里。

孙新的眼中泛起一丝涟漪。

薛燕一路拉着孙新，来至湖边的浅草莓处。

孙新低头瞥了一眼，猛然间发现，湖中竟没有出现二人的倒影。

孙新望向薛燕，轻轻叹着气。

他似乎意识到，这个场景不是真实的。可不管怎样，就算这是幻境，只要他能和薛燕相处就好。

忽然间薛燕眼中一亮，拉起孙新快步向前走去。

“孙新孙新，你快和我来！”

“好。”

孙新满心惆怅，随薛燕走去。

“孙新，你看。”

顺着薛燕手指的方向，孙新抬眼望去，在不远处，一个少女正跪坐在地。

“诶？那不是……”孙新认出，那个少女竟然是李星翯。

孙新有些不解，暗自腹诽道：“奇怪，星翯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仿佛为了解答他的疑惑，薛燕开口道：“没事，我们再看看。”

孙新看着自己被紧攥着的手，默然地点点头。

很快，另一道身影便从另一旁走来。

她一身华服，可却满面愁容，眉头紧锁。

是秦葆宁。

秦葆宁没有注意到跪坐在地的李星翯，径直走了过去。

孙新没有听到她们说了什么，只看到秦葆宁俯下身，与李星翯交谈了几句，两人便手牵手离开了。

“走！”薛燕突然起身，拉着孙新向前跑去。

刚刚在一旁蹲了许久，现在猛地一站起来，孙新踉跄了几下，才跟上薛燕。

薛燕一路小跑来到刚刚李星翯跪坐的地方。孙新这才看清楚，刚才李星翯之所以一直跪坐在地，是因为她所在的地方摆着一块草垫，草垫上摆着几样陶制品。

孙新暗道：“难不成星翯之前是以摆摊为生？”

薛燕弯腰拾起其中的一件物品。“孙新孙新，你快看，这件陶器好像有些不太对劲啊。”

孙新本想阻拦，可待到他仔细一看那件陶器，也发现了些许古怪。

陶器的中央，有一条隐秘的裂痕。

“孙新，你看，这条裂痕如此规则，似乎不是自然碎裂。”薛燕道。

孙新皱着眉，没有回应。

联系之前的种种古怪，一个奇怪的猜测从孙新心中涌出，

“这是……人为的。”孙新道。

“我刚刚看了看，秦小姐好像是第一次和李小姐见面，而秦小姐好像还不小心踩坏了李小姐摊位上的物品。你说……李小姐会不会是……”剩下的话，薛燕没有继续说出。

孙新低着头，没有回答。

“对了，孙新，你和他们三个是怎么认识的？”薛燕问道。

孙新有些古怪地看了薛燕一眼，还是答道：“有一次在街边和星翯偶遇，相熟之后星翯又为我引荐了葆宁和润珩。”

“嗯。好。我知道啦。”薛燕轻笑道。

她拉起孙新的手，继续向前方走去。

“孙新，”半晌沉默过后，薛燕忽然开口道，“我能和你相识，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事情。”

孙新一愣，心跳猛然加快，竟有些口吃地道：“薛……薛燕，我、我其实，也是……”

这道景象，在孙新脑中上演了无数次，他却没想过能真的实现。

就算是幻境也罢。

薛燕的桃花眼中顿时流露出笑意，她唇角扬起了弧度，凑到孙新耳旁轻生道：“孙新，那你愿意……和我永远在一起吗？”

孙新脸上被夕阳镀上了一抹红晕，他张了张嘴，准备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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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镜中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