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星翯面无表情地走出了房门,轻声对苏润珩道:“我想孙新并无大碍,也许只是因为刚离开妄念织的幻境还有些恍惚罢了。”她又补充道,“你们要知道,妄念织制造的幻境很多时候都是根据内心深处的期望而塑成的,稍有不慎就会深陷其中。”
苏润珩点点头,转移话题:“葆宁呢?她怎么样?”
李星翯的眼暗淡了几分:“不好。但也没有进一步恶化。我再去看看葆宁。”
李星翯走向秦葆宁所在的房间。
目送着李星翯离去,穆楚知缓缓开口:“小珩,刚刚她对孙新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没听见。”苏润珩摇头道。
两人慢步回至苏润珩的房间。
穆楚知凝着眉,望向李星翯离去的方向。
“小珩,”须臾,穆楚知开口道,“薛清晏和我讲述了一些关于八年前血洗墨凌的事情。我想李小姐不可能只是萧槐蕗的朋友,她和萧槐蕗的关系一定更加密切。”
“对了,薛清晏在和我的谈话中也提到了夺舍的猜想。我认为这不大可能是巧合,也许在我们和桔梗去黑色十三旧址的那几天里,李星翯很有可能见过薛清晏。”苏润珩分析道。
穆楚知正欲说些什么,余光忽然瞥见了角落书架旁闪过的一抹红光。虽然那道红光转瞬即逝,可还是被穆楚知敏锐地捕捉道。
他的心中闪过一道阴霾,立刻将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小珩,”他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生硬地转移话题,“对了,你的父亲名为苏昱对吧?那……那你的母亲呢?”
“额……”苏润珩显然没有跟上穆楚知的节奏。
“额……没什么,就……就问一下。”
苏润珩答道:“我的母亲名叫沈池,池塘的池。”他又道,“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额,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你曾经取过的那个假名沈亦温。”
苏润珩点头道:“没错没错,我就是因为我的母亲姓沈,所以我取的假名也姓沈。”他又忽然想到什么,“对了,那穆哥哥你取的苏玄鹤也是因为你的母亲姓苏嘛?”
“咳,”穆楚知不自然地咳嗽道,“这这这……这到不是。”
“嗯?那穆哥哥为什么要起名姓苏?”苏润珩歪歪头,问道。
“我……”穆楚知脸上发热,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决定——转移话题,“对了对了,小珩,你……你们家以前住在哪里?”
“额……”苏润珩又一次没有跟上穆楚知的节奏,“以前的话,在锦城偏南的一个小镇上,叫云栖镇。”
“好。”穆楚知答道,“小珩,也许你可能听说过,就是……你父亲,苏昱先生的去世,和血洗墨凌有很大的关系。”
苏润珩轻轻低了低头:“我知道。其实……不只是我的父亲,还有我的母亲,她也是如此。”
穆楚知看向他。
“八年前,她因病卧床在家,我却没有收到任何消息,等再次回家时她便……”苏润珩的眼睛湿润了, “据说,还是旁边客店里的一位好心人安葬了我的母亲……”
穆楚知不知该说些什么,轻轻搂住了苏润珩的肩。
“我父亲在我幼时便离世,我是被我母亲一手带大的。”苏润珩的眼中滑落一滴泪珠,在脸颊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泪痕,“我最后一次见她的时候还和她大吵一架,当时我提着行李就跑了出去,却不知,却不知……”
却不知,竟是永别。
穆楚知不知该说些什么,便把苏润珩搂住,静静倾听。
“我母亲,是最厉害的药师,她救过无数人的性命,可谁成想,她自己竟是因病而终……”苏润珩说着说着,全身不自知地发着抖。
“血洗墨凌当晚,我还在家中照顾母亲。当晚……我和她吵架,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和母亲发那么大的火,我夺门而出,在外面睡了一夜。”苏润珩的声音发着抖,“次日清晨,我接到了血洗墨凌的消息,就立刻赶回到墨凌堂,可一切都晚了。
“我在那里找了三天三夜,昏了过去,等再次醒来回至家中,却被邻居告知……告知……母亲已经安葬,并且还有四大家族的人来过我家!
“我进屋,家中一片狼藉,也再没了母亲的身影……”
房间中一阵沉默。
穆楚知过了许久才开口,声音干涩道:“小珩,没事的,没事的,都过去了。”他轻轻摸了摸苏润珩的脑袋,任其在他的怀里轻轻发抖。
苏润珩抬起头,眼中布着血丝:“我的父亲、我的母亲,我的整个家都因为血洗墨凌而毁了,我不管是薛清晏还是萧槐蕗,总之,我一定会调查到底,让一切,沉冤昭雪!”
穆楚知看着他,沉声道:“好。我陪你。”
“那……楚知,你……能陪我去一趟锦城云栖镇……去一趟我家……”
“好。我和你一起。”穆楚知郑重地点头道。
他们所在雅州北部,离锦城西部的云栖镇较近,御剑飞行不出半日便已到达。
苏润珩一直紧抱着穆楚知,直到二人落于云栖镇镇前。镇前的热闹不减当年,小贩处人来人往。
“吃点什么吗?”穆楚知问道。
苏润珩站在一处摊位旁边,向里面望去。
摊主是一位头发斑白的中年人,不等苏润珩开口,他抢先道:“来一碗吗?”
苏润珩看向穆楚知,后者走来,看向摊位上的东西。
摊位上支着一口铁锅,锅里的醪糟汤圆翻滚,蒸汽从锅沿冒出,带着糯米和酒酿的甜香。
“来两碗。”穆楚知道。
二人付了钱,一同在一旁的矮凳子上坐了下来。
“你小时候经常吃这个?”穆楚知随口问道。
“是啊,”苏润珩一手托着下巴,望向一旁,“在我们这里最出名的就是醪糟了。”
穆楚知挑起半边的眉毛:“是吗?我还一直以为锦城的人都特别能吃辣呢。”
“其实没错,”苏润珩道,“只不过我肠胃不太好,不太能吃辣。”
话音未落,摊主便从一旁端来了两碗醪糟。白瓷碗,汤色清亮,碗边飘着几朵干桂花,热气裹着扑鼻的糯米香味。
苏润珩轻轻舀起一勺,吹了吹,带着热气一同送进嘴里。糯米甜润温热,又伴随着发酵后的微酸,裹挟着香气一同沿着舌尖滑进喉咙。
苏润珩和穆楚知一直沉浸在醪糟的香气中,直到一阵丁零当啷的声响从一旁传来。
苏润珩抬眼看去,目光立刻被旁边的两人吸引。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他们二人的服饰太过引人注目。各种各类的银饰挂在身上的所有地方,每走一步,身上的所有配饰都会碰撞发响。
这是两位异族少年。
如此非同寻常的景象立刻被小镇上的人围观,很快就将本就狭窄的过道挤得水泄不通。
苏润珩和穆楚知所在的摊位很快受到了殃及,围观的群众越聚越多,很快挤到了他们二人的面前。二人周围人声鼎沸,所有人都在讨论这两位异族少年:
“哎呦呦,这两小少爷一看就是从西域来的。”
“看看,看看,这么多金银首饰,得值多少银子啊!”
“呀,这个哥哥怪俊的!什么嘛,你们几个不许瞎说!”
“阿娘阿娘,我喜欢这个哥哥的首饰。”
“……”
“……”
周围的人有的赞叹,有的羡慕,也有的暗自心动,总的来说,这两位异族少年的突然到访无疑成了小镇上的关注点。
人群越聚越多,直到将街道堵死,让那两位少年再也挪不动脚。
锦城时而会来些异族商客,许多镇民,包括苏润珩,都已经见怪不怪。可今天这两位却属于意外。没办法,要怪就怪这两位异族少年长得实在是,太!好!看!
异族之人总是与当地百姓长相不同,不仅仅是骨相,更在于他们那份生来就长在骨子里的野性与神性。
而面前的两位少年,更是将这一点展现得淋漓尽致。
眉骨较高,眼眶下的双眼融合了沙漠的焦褐色和月光的会。鼻梁较直,投下的阴影稍稍昭著薄唇。
也难怪,嘈杂的人声当中至少有一半都是在赞美他们的面容。
苏润珩吃完醪糟,才缓缓抬眼打量起这两位异族少年。
他看着两人并肩在一起的身形,又细细看了看两人身上五花八门的银饰,再又看向他们引人围观、俊美的面容,可是,等他瞧完这一切他才发觉有些不对劲。
苏润珩连忙转头看向穆楚知,而穆楚知也正皱着眉看向他。
两位异族少年在拥挤的人群中缓慢前行,苏润珩却发觉有一瞬时间,其中那位较矮的少年正看向他自己。
苏润珩看不真切,向前探了探身,却正好与那少年的深红眼眸对视上了。
苏润珩后背一凉,立刻转头躲开他的目光。
忽然间,那两道身影与记忆中的某两道身影相叠,慢慢变得清晰。
苏润珩心中一惊,冲穆楚知喊道:“穆哥哥,不好!”
穆楚知不解地看向苏润珩。
“那两个人,就是在黑色十三荒山上,追杀我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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