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什么事了吗?”
汪丹翎从屏幕前抬起头,发声的人离他有一丈远,甚至还背对着他,正全身心地表达着自己没有偷窥的**。
“不,我只是在找东西。”他收回手机的同时,同皓的手机却响了起来。
“抱歉。”他含蓄地说了一声道歉,却在看清手机上的来信后,震惊地转头瞪向了汪丹翎:“你为什么会有我的手机号!”
“看照片。”汪丹翎则无视了这个问题,他的手指在空中点了点,示意对方快点低头:“这是等会儿要抓的妖精的样子。”
“什么?!”同皓果然立马低下了头,汪丹翎给他发过来的是一张明显裁剪过的照片,上面只留下了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可除此之外,他的样貌普通、着装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几乎没有什么记忆点。
一定要找出一个怪异的地方,那就是这个人似乎不适应拍照,他在镜头中的表现也格外扭捏,他虽然在笑着,但笑得很勉强,就像被强行拉入镜头后又被大人摆弄着姿势的孩子。
但照片上的男人明显是个成年人,这样的表情就显得有些奇怪了。
“这是什么人?”同皓看得眉头紧皱,而此时一阵骤凉的风刮过,空气里下雨的前兆加重了他的不安。
要快点抓到这个男人。
“瑶芯的义弟,叫北环,本体是棵柳树,他在多年前身受重伤,灵力尽失,记忆也受到了损害。”
“那不就和青一模一样吗?”
“不,他的情况要严重得多。”汪丹翎摇了摇头:“受到损害的不只是修为和内丹,更多的是经脉,他身为“妖”的根基已经被彻底摧毁,身体状况连一般人都不如,如果不是这些年瑶芯一直在一旁帮他养护,恐怕他早就变回原形了。”
“因为这样,所以你从来没怀疑过他。”闻言,同皓的眉头却越皱越深:“你怎么确定是他?不是说他没有灵力吗?一个没有灵力的妖精怎么可能犯下那么多起案件。”
“前提是,他还是他。”
汪丹翎朝着下方看去,这里是白虹区最普通不过的居民小区,近百栋的楼房统一刷上了红漆,但高度却并不一致,此刻他们站在最高的那处楼顶,时间临近中午,还能闻到不知道从哪飘出的饭菜香味。
那离死亡和阴谋最遥远的味道。
“当时废掉北环经脉的人是我。”
同皓瞳孔在转瞬间凝缩成一条锋利的细线,如刀锋般的目光直指汪丹翎后背的各个致命弱点,汪丹翎视若无睹般的保持着静默,直到同皓再度开口:
“…为什么这么做?”
居然没有一下子就要上来砍人,也算是进步显著。
汪丹翎双目微合的轻笑一声,像是松了口气:“说来话长,边走边说吧。”
远看着没什么,但走进后,小区楼房红棕色墙壁上的裂纹和一楼阴影里的青苔就在视线中一览无余,老旧和烟火气息总是如影随形,同皓的目光扫过所有的楼房后在心里啧了一声,确实一点灵力的痕迹都没找到,晦枷也没有反应,看来汪丹翎没骗他。
汪丹翎则头也不回地在前方带路,他的视线掠过每一块门牌,同时嘴巴也没有停下:
“那姐弟俩初到洋城的时候为了活命,投靠了当时西边的妖王,对方主要看中的是瑶芯的治愈能力,柳树只是人质,妖王答应不会动她的弟弟,她就在对方手下呆了100年,你能查到的她和‘剑犁’通缉犯的往来,多半是那段时间留下来的记录。”
“至于我和她,在多年前有过一面之缘,以至于我后来为了救助朋友的孩子而追杀凶手时,我留了他一命。”
“那个凶手…”
“对,和你猜的一样,就是瑶芯的弟弟。”汪丹翎道:“那妖王会对她座下的每一个妖精植入蛛丝以便于控制对方,不会有例外,她从最开始就在骗瑶芯。”
【求求您,求求您高抬贵手,放他一条生路!】
鼻尖的血腥味萦绕不散,为了逃避这股味道,他低下头,入眼的却是自己被血迹染透的外衫,血污和遍地的尸首掩盖了土地,而在他的脚边跪下的女人,此刻也一刻不停地用脑袋磕向地面。
【他是我的弟弟,他被“夺舍”了,伤害那个孩子并非他的本意,是我没有保护好他,害得他为奸人所害落得这般田地,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求您放他一条生路!我愿意做牛做马,用一世,不对用十世来报答您!】
【这一次只是我来的巧,如果再晚一步,这个孩子的魂魄就会被他上交。】汪丹翎松开手上的断剑,但剑并没有随着他下垂的手臂坠落到地面,因为那残破的剑身此时正穿透了一个高大男人的肩膀,将对方死死钉在了岩壁上。
尽管如此,身材高大的男人也依然在挣扎,不成含义的嘶吼从他的嘴巴里宣泄而出,他似乎早就失去了理智,也感受不到疼痛,在空气中胡乱抓起的双手在触碰到插在自己身上的断剑后,立马握住了剑刃,试图想要将其捏碎,但也只能不断地用力将剑刃在手掌中嵌的更深。
【他消除灵力残留的方式很纯熟,已经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了,你数过,他迄今为止到底多走了多少凡人的灵魂吗?】
【他,他被控制了,他本来不会做这种事的…只要解除了夺舍——!】
【“夺舍”造成的效果是不可逆的,你的兄弟早就不在了,现在留在这里的只是一具被夺舍失败后发狂的行尸走肉,就算我不杀他,你的弟弟也不会回来了。】
女人——瑶芯猛地抬起头,她的额头磕破了,汩汩鲜血流淌过她整张面孔,连双目都染得猩红,对视的瞬间,汪丹岭在她的眼中读到了浓烈的仇恨,她却在转瞬间将脑袋低垂,再次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不,他不会死。】那双整洁的手深深地嵌入泥土之中,血色的浆水从她的指缝中挤出:【我一定会找到治好他的方法,他一定会恢复清醒!】
【逞强没有任何意义。】灵力在手掌间涌动,一把崭新的木剑逐渐在汪丹翎的手中形成:【现在他还有从头再来的机会,等这份罪孽积攒到不可回头的地步,他便永世不得超生了。】
可化形成精本就要看天命,那万中无一的好运是否会再次青睐一棵平平无奇的柳树呢?
【只要操纵他的人死了,“夺舍”就能解除了吧。】
【你不是“时娘子”的对手。】
【但您可以!】
【杀了她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好处。】
【我愿意与您定下灵契!】
女人的脑袋低垂得几乎陷进地里,但声音却洪亮而有力。
【我以这条性命向您发誓,我会永远效忠于您,绝不违背您的任何意愿,生生世世为他犯下的过错赎罪,只求您——】
【杀掉操控着我们,毁了我弟弟一生的那个怪物——杀了“时娘子”!】
“‘时娘子’?蜘蛛精‘祝时’?!”
他才说到一半,同皓却语气激烈地反问道:“你说的是那只千年蜘蛛精?”
“对。”汪丹翎看过去:“确实是叫祝时的千年蜘蛛精,怎么,难道她也是你的部下?”
“开什么玩笑…”同皓低声自语,神色却变得尖锐异常:“你说的那家伙200年前就被我杀了,死后尸体烧的连灰都不剩,怎么可能再活过来?!”
“可她确实活过来了,而且说不定,现在也没死。”
汪丹翎的眼睛微微眯起,他审视着同皓脸上不是作假的愤怒表情,沉思后,他抛出了一个彻底毁坏了同皓表情系统的回答。
“同皓先生关于时娘子的事情,在四十年前,我就向塯琅先生汇报过,。”
“时娘子的手下,不仅日常受限于她,必要时还会被她夺舍为寄生的傀儡,而作为被夺舍的容器,只要她想,她就能随时转移到任何一具先前准备好的容器中,想要杀掉她,几乎等同于要同时杀死她麾下所有妖精,有这样的手段,她近乎是不死之身,想要杀死她实在是太过于困难,所以我希望城守能提供帮助。”
看着对方一瞬空白的表情,汪丹翎在心里长叹一口气,却还是在面上将话继续说了下去。
“但不管是事前还是事后,我没有收到任何回信。”
“…你说过,你没见过他。”
“对。”汪丹翎是回答得很迅速:“虽然最开始是我在主动避免和城守有所接触,但是偶尔能感觉到,那位牛妖先生也在躲避着我。”
“同皓先生,我一直想问问,你确定,那位代理城守真的死了吗?”
“塯琅死亡”的事发现场汪丹翎也去过,那里确实是有天雷残留的痕迹,但如果说是渡劫失败后的现场,那么只烧毁了一个顶楼,未免也太过仁慈了。
但,看同皓的态度,他似乎真的认为塯琅已经死了。
他们已经转移到了电梯之中,在嗡鸣中缓慢上升的铁皮箱子内部,气温逐渐变得难熬。
汪丹翎开始反思自己挑选诉说的时间是不是不太对,但看着凹凸不平的铁皮上同皓的脸,他又明白,对同皓来说,这个消息就没有合适的时候。
但高温依然不下,汪丹翎稍微拨了拨手指,衣袖发出威化饼干一样酥脆的声音,被轻松掰了下来,又看着脚下被烧红的铁板,他还是叹气着开了口。
“这里是电梯。”
“我知道。”
手腕上的晦枷勒紧了几分,但温度终于不再上升,就在汪丹翎蹙眉盯着自己的袖子时,突然听见同皓叫了他一声。
“汪丹翎。”
“嗯?”
“等抓到了柳树,你再和我走一趟。”
“去哪?”
“浦路小区。”
“可以。”
汪丹翎也没有拒绝,他倒也能猜到同皓想做什么,被自己所信任的人背叛也算妖生的必经之路。
不过,他悄悄瞥过去,却发现此刻同皓依然双拳紧握,比起愤怒,表情更多是痛苦。
这…就不在他的猜测内了。
“塯琅到底是——”
可话才开口,就被他自己生生截断,同皓也重新恢复镇定,他们却谁也没有开口,不约而同地保持了沉默。
电梯就在此时停下,停在了十七楼,距离他们的目的地,还差一层。
在这样的紧盯之下,两侧的门扉缓缓开启,门后,站着一个低头摆弄着手机的金发女人。
她自然而然地在迈步前抬起了头,在发现面前站着两个人时吓了一大跳,有些拘谨地点头示意后,她走了进来,朝着按键面板伸出手时,却发现自己想要去的楼层已经被按亮了。
女人的手指顿了顿,带着些不安和狐疑地回头朝着两人看了一眼,操着有些不熟练的语言开口道:
“请问,你们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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