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终于舍得松嘴了,我还以为你不出来呢。】
关上门,汪丹翎看见坐在沙发上拨弄着指甲的女人,双目相对的一刻,珠曳粲然一笑。
【还是说,你是被赶出来的?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如果换做是我,每天被一个人管这管那儿的,去哪也不自由,我也会讨厌他的。】
【你知道人类一直流行的一句话吗?】看着对方坦然述说着“我为什么要管凡人的想法?”的鄙夷眼神,汪丹翎继续说道:【他们说:“人不能想象自己未曾见过的东西。”我一直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
【如果你这样理解我们的关系,觉得她们会恨我,那么珠曳,你也在心里悄悄怨恨着那个管束你的人吗?】
【闭嘴。】好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眉心,珠曳嘴角用力地向下撇去,她用力跺了跺脚,随后又故作轻松地将自己靠在了沙发上:【快滚吧,早点把这桩莫名其妙的案子查清楚,我要带着那条蛇妖回家呢。】
即将离开的汪丹翎脚步一顿,他转过头,看着貌似志得意满的女人:【什么时候决定的事情?】
【就在刚刚,我决定的。】
【我的意思是,能决定青小姐去留的,只有青小姐自己。】他彻底地转过身:【你询问过她的意见了吗?】
【她有什么好不乐意的。】珠曳奇怪地看向他:【她想要的安全,想找的家人,我都能保证,就算我不行,还有我老大呢,跟我走,不比和你这种来路不明家伙安全多了?嗯,哦——她没把要找家人的事情告诉你啊。】
汪丹翎的眼皮突然跳了几下,他伸手按了按,珠曳则将他的闭口不谈当做了胜利,更加得意洋洋地抖了抖脚尖。
【我只是想…帮助她而已,至于过程,她如何看待我,都与我无关。】
汪丹翎垂下手臂,赭红的眼睛向上转去,倒映出女人大开大合的坐姿。
【我不知道你是为什么突然对她青睐有加,但珠曳,没有人有义务接受单方面的“好意”。】
【如果到时候,她违背了你的意愿,你能控制住自己,不将那份“好意”转化为“怨恨”吗?】
讨人厌的小白脸,满口胡言的伪君子,该死的乌鸦嘴,偏偏在这个时候想起来了,晦气——
在心里将能想到的骂人词汇说了个遍后,珠曳吐出一口浊气,有些懒散地睁开眼睛。
她半眯着的眼珠盯了一会虚空,又倏地看向了那扇紧闭着的小门,已经十分钟过去了,门里的人依然没有出来的迹象。
好啊,玩冷战是吧?看谁玩得过谁?
翻完一个白眼,她正打算重新调息时,手腕突然动不了,珠曳皱着眉一望,发现刚才的长藤蔓去而复返,牢牢地在她的手腕上系了两圈,一个劲地将她朝着房间的方向拉过去。
“干什么?”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而易举地按住了长藤蔓的行动,但看着对方在她手掌下不断挣扎的动作,她的眉头逐渐锁得更紧,凑近了一些后,她突然伸手捂住了自己的鼻子:“也不像是派你出来道歉的样子啊,咦——你怎么变得破破烂烂的,还有这一股,什么味啊?”
那就像烂掉的瓜果在长年累月的堆积中发酵,刺鼻的臭味和残留的香甜混合在了一起,湿润的腐烂物互相堆叠,又夹带出一股温热的腐蚀——那股对植物而言,最接近死亡的气息。
“啊!”珠曳大叫一声,她立马松手,一连跳出去好几步,她恐惧地看着自己沾染上气味的手指,恨不得剁掉自己的手来摆脱对方。
但那被她甩开的长藤蔓只微微发愣,很快又像恶狗扑食一样缠了上来。
“你干什么啊!”珠曳大叫一声,闪身避开了朝她扑过来的藤蔓:“我知道你听得懂人话!别碰我!”
可对面的小东西还是坚持不懈地扑向她的裤腿,这副模样也彻底将珠曳惹毛,软剑再度被握于她的手掌,闪着银光的剑尖制止了长藤蔓的进一步行动:“别动!别过来!再过来我就一剑劈了你!不想死就别靠近我!”
长藤蔓停在她巍然不动的剑尖前,它不清楚珠曳为什么突然对它靠近如此排斥,但它清楚,珠曳没有在开玩笑,如果自己再前进一步,就会被当场一刀两断,可,里面的情况也不容推迟了——
它一个转身,又飞快地蹿了回去,珠曳努力平复着呼吸,却将手中软剑握得更紧,她紧盯着长藤蔓的一举一动,生怕对方突然一个回马枪又扑过来,她警戒着对方的动作,却发现长藤蔓的身影在来到青皎所在的那扇大门前时却突然不见了。
不是钻进了门缝,也不是去向别处,而是就这样突然在她的眼前消失了。
珠曳茫然的眨了几下眼睛,随后飞速意识到了什么,只一步,她就跃至那扇紧闭的房门前,凌厉的剑光伴随着破风之声,那一扇门从中间被一刀两断。
但本应该出现的掉落声并没有传来,那从中间被劈开的门板在珠曳的眼前扭曲融化,随后如水膜般褪去于她的视线之中。
“果然是幻术。”她啧了一声,甩了甩剑身,眼前再次出现了那扇紧闭的房门,先前消失不见的长藤蔓也趴在门边努力的拍打着紧闭的门扉。
但与先前的相安无事不同,现在珠曳能清晰地感觉到,这方圆十里内的灵力都在朝着此处汇拢。
屋内有什么东西在吸取灵力,是那蛇妖要突破了?但同皓说了她才到“聚气”,这样庞大的灵力,是想一口气恢复到“汇灵”,就凭她现在这副像薄纸一样的身子,也不怕走火入魔。
边想着,她伸出手,却在伸手握住门把手的瞬间,整条胳膊被弹飞了出去,她精心呵护的指甲被崩断,鲜血从指尖汩汩流出,就连衣袖口都崩裂成碎片。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受伤的手臂,却又在转瞬间收敛神色,鲜红的指尖并拢,血迹擦过她的剑身,朱红剑身耸立于身前,她掐指并拢,口中念念有词道:
“...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自然六欲不生,三毒消灭。所以不能者,为心未澄,欲未遣也...”【1】
她的表情随着诵念的声音逐渐变得淡然,仿佛请神上身般,获得了远不属于她的沉着冷静。
“让开。”她对着长藤蔓说道,在对方心领神会的躲到自己身后后,数道黄纸顺着她的手臂从破碎的袖口飞出,她指尖一转,那符纸也随着她的心念而动,飞贴在了门板上,她指尖向上一挑,那符纸上苍劲有力的字迹上也隐隐冒出红光。
“破——”
随着她一声大喝,凭空出现的耀眼电光劈向木门,一时火花飞溅而出,灼热的火光和炙烤后的焦苦瞬间冲击了整个房间。
紧紧缩成一团的长藤蔓小心翼翼地抬起一点点紧缩的叶片,就看见那原本只是木质的门扉在雷击的不断轰击之下只是出现了些微裂痕,和先前它都能轻松拧开的状态大相径庭。
“轰隆——轰隆——轰隆——!”
刺眼的白光一次又一次地亮起,音爆一次又一次地冲击着房屋的结构,整栋别墅如拆迁的危房般晃动不止,墙壁在数次冲击下产生缝隙,最开始,是沙砾与灰尘扑簌簌地掉落至地面,但很快,石砾,墙皮,隐藏于水泥中的钢筋,剥去粉饰,房屋的本质逐渐展露。
它害怕地用叶片蜷缩住了自己,而珠曳手腕一转,横转的剑身倒映出她的眼睛,一对被雷光照亮成淡蓝色、淡漠异常的眼珠。
“以为躲在里面不出来就没事了?”
嘴角勾起,冷淡感一扫而空,珠曳眯眼微笑着,狠狠地将手中的剑刺入门板的缝隙,剑身上的血液不知何时化成了和符纸上相同的字符,状若泥浆的雪亮雷光再度迸发而出!
“等我把这房子拆了,看你又能躲到哪去!”
“轰隆!”
房屋彻底崩溃,裂开的水泥砖砸向地面带起的震动宛如一场突发地震,结界也完全无法阻挡这场余波,四周树木和房屋都像蹦床般短暂地滞空一瞬,很快在落地的同时,各色各异的尖叫与惊呼也传入了珠曳的耳朵里。
而女人丝毫不在乎自己闯出了什么滔天大祸,她将软剑收回垂在身侧,伸手拍了拍自己沾上灰尘的发尾,整理完仪容后,她才将视线望向自己的身前。
此处原本的房屋已经在刚才的雷击中被彻底损坏,墙壁倒塌,天光笼罩了这一片新兴诞生的废墟,但是,那扇门依然挡在她的身前,过去支撑它的两侧墙壁,如今已空空如也。
“真是顽强啊,嗯。”长藤蔓目瞪口呆的看着周围的一切,还不等它回过神来,珠曳也早就不在原地,她踩在高高的门框上,俯身蹲下后,剑尖挑起了门板后的白色织物。
“蛛丝…喂,你不是鸟吗?什么时候学会的吐丝啊?”
珠曳的目光漫不经心地上挑,在她视线转移的瞬间,剑尖的蛛丝就飞速地朝着她的手掌刺去,但同时,剑身再度亮起雷光,那雪白的蛛丝转瞬间被焚烧得一干二净。
“怎么能偷袭呢?臭不要脸的家伙。”她轻笑着越过门板,软剑像是教鞭般轻轻点了点门板,随后同样一道惊雷闪过,燃烧着火苗的漆黑木板就这样直挺挺地倒下了。
“好了,我不管你是鸟是人还是蜘蛛侠,现在给我从她的身边滚开。”
珠曳再度抬起自己的剑,对准了轮椅的方向,轮椅上的灰色女孩双眼紧闭,却眉头紧皱,就像深陷于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之中。
而她头顶笼罩着一片白色的阴影,不只是头顶,那片阴云挡在她和珠曳之间,用后背替她抵挡了锋锐的剑尖,也用双臂撑在轮椅的两侧,困她于囚笼。
白色的阴影似乎才意识到有第三人闯入了这片空间,她有些僵硬的侧过身,短发随着动作擦过耳鬓,而看见对方面目的珠曳短暂的怔愣后,“哈”地一声笑了。
“有梦游症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多吓人啊,喜鹊医生。”
瑶芯没有回话,或者说,她没有张嘴,甚至不曾睁开过眼睛,她好像仍然在一场安详的睡眠中,而蛛网已经完全包裹住了她的下巴,甚至仍然不断地在向上侵蚀,试图吞吃下她的整张脸。
但就在这样的情况下,瑶芯动了,僵硬的身体彻底朝向了珠曳,她的腹部破开了巨大的裂口,每走动一步,那裂口都在加剧撕扯着她的身体,白色的蛛丝从伤口爬出,将这两段摇摇欲坠的躯干彼此连接,已经将整个房间涂成白色的蛛丝趋之若鹜地簇拥到她的脚下,顺着她的肢体攀缘延展,瑶芯的身体一点点被包裹,最后只留下一个有着人类外形的白色茧团。
“看来不是蜘蛛侠,是毒液啊…”嘀嘀咕咕着,珠曳矮身躲过突然朝着她弹射飞出的一片蛛网,身后的地面瞬间被腐蚀,她眉头一皱,转头一脚把抱在一起的大叶子和长藤蔓都踢出老远,但她回头时,新的蛛网已经近在咫尺。
她脚下一蹬,想要急速撤退,但已经来不及了,就在这时,原先贴在门上的那些尚未燃尽的黄纸无风自动,它们飞至珠曳的身前,带着电光在半空和蛛丝撞出一团爆炸的火花。
珠曳双眸一亮,她双手紧握长剑,伴着电闪雷鸣,直刺向茧团的面门——
“滴答。”
一滴水砸落在青皎的睫毛上,随后更多,如幕布般的雨水瞬间倾泻而下。
这是今天的第一场雨。
【1】节选字:《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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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蛛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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