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Chapter01

《素戒》

文/簌一

丙午年四月二十,芒种,晋江文学城首发

夜色下的游轮灯火熠熠,悠扬的管弦乐随着距离拉远愈发空灵。

微凉的海风弥漫着淡淡的咸腥味。

宋桉站定在护栏前,一双清凌凌的眼漫无目的地望着。

海风灌入衣领,她习惯性哆嗦了一下。

手机电话铃响起,显示是她团队里的助理建筑师Amelia。

接通电话,听完关于最新项目调研的会议记录后,宋桉用流利的英文问了句,“当地政府是什么规划要求?”

“有专门的文件,我马上发给您。”

“嗯。”宋桉打开文件快速浏览,继续道:“明天你先飞现场看看。像日照遮挡、噪音源、景观视线、相邻产权边界都要进行详细记录。机票事务所报销。”

“好的,Rachel。”

Amelia又详细汇报了其他项目的进度,确认没问题才如释重负地挂掉电话。

宋桉对于同时跟进行几个项目早已习以为常,即使今日是她工作两年来唯一一次休假,她也会保持手机二十四小时畅通无阻,确保项目顺利推进。

建筑行业虽然一年比一年不景气,却从不缺天赋异禀的能力者。她如今能小有名气,独立负责好几个大项目,年纪轻轻就从千军万马中杀出属于她自己的一条路来,靠的就是常年无休和缜密细致。

她也不太愿意自己闲下来。在事业上的忙碌和获得的成就,是她如今唯一且真正能仰仗的东西。

时代在变,大浪淘沙。

她得确保自己不会被无情替代。

忽而,肩头一暖。

来人是一个棕发碧眼的英国男人,全名邓肯·斯科特。

他双手插兜,“怎么,想跳下去?”

“……我亲爱的哥哥,嘴巴要是没用可以捐掉。”宋桉刚才的心思都在工作上,可没时间在这里伤春悲秋。

她暼了眼搭在肩头的西装,补了句,“我没那么脆弱。”

“我亲爱的妹妹。”邓肯有样学样,“你只是个外强中干的小羊羔。”

“看来哥哥很了解我嘛。”

邓肯轻扬起嘴角,见宋桉还有精力同他呛嘴便没继续这个话题,“冷风吹够了我们就进去。今晚这场慈善拍卖会就是走过场露个脸,你可以早点回去休息。”

“嗯,我知道。”

宋桉不知想到了什么,笑了笑,眼睛里却没什么实的情绪,“你说今晚结束后,他们会怎么猜我们俩的关系?”

“女朋友?还是情妇?”

邓肯听到情妇这两个字时眉头明显皱住。

他很不喜欢这个词语。

虽然知道宋桉或许只是随口一提,同他开个玩笑。但这个自贬的身份,莫名让他感受到她若隐若现的自我厌弃。

这些年他总有这样的错觉,让他很不安。

视线一转,邓肯瞧见宋桉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不见了。那是宋桉好友买给她的,尚美巴黎的素圈婚戒,国外这几年她从不离手。也正因如此,不少心仪宋桉的男子每每看到她无名指上的素圈戒指时,都会望而却步。

他顺嘴问:“怎么没戴戒指?”

宋桉抬起手看了眼,光秃秃的指节乍一瞧还有点不习惯,“泡澡取下来的时候,不小心掉到下水道去了。酒店总经理请维修师傅捞出来,又把戒指送去清洗了。”

邓肯道:“你若戴着戒指,没准他们会觉得你是我的未婚妻。”

“是嘛。”

宋桉的笑容慢慢带着几分自嘲意味。

未婚妻,多么动听的三个字。

可她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女孩,也很有自知之明,上位者的国度最是明码标价,她不会这么自不量力地想。

以前不会,现在也不会。

远方厚重的乌云压过来,黯淡的月光遁离,海风也在这一瞬间大了起来。天气预报说晚间会有雷阵雨。

宋桉拉紧西装,“我们进去吧。”

就在这转身的呼吸间,她的视线内蓦然闯入一个熟悉的身影。明明已有多年未见,可她还是能一眼认出。

谭修则立在夹板另一侧,不知驻足多久。

世界在这一刻仿佛彻底静止,只剩下呼啸不止的海浪声。

他整个人逆着光,阴影剪裁出他极好的身形比例。岁月无情,却仿佛格外优待他,俊朗的长相未变分毫,只是更加深邃凌厉,透着股生人勿近的距离感。

宋桉慢了呼吸,下意识蜷紧手指。

蓝和资本三年前落地申城,去年又在北城开了分公司,在政策推动的关键领域都有着深度参与。今夜由蓝和资本筹办的慈善拍卖会,宴请了申城同北城许多有头有脸的名流权贵,自然也包括谭修则。

不过宋桉并不认为他会来。

在她印象中,他从不爱在这些场合露面。

北城一众年轻的公子哥里,谭修则向来是个特别的存在。

他家里祖祖辈辈都稳坐在高位上,权势底气摆在哪里,年轻时虽然学的是哲学,却修得一身不近人情的冷傲。所以他在名利场里总会很直白地讨厌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算计,讨厌虚以委蛇的谄媚。

哦,对了,他也恨透了欺骗。

很不幸,她好像条条都沾上,成了他恨之入骨的人。

“怎么了?”邓肯察觉出不对劲,扫了眼前面的人,又低头看来。

宋桉囫囵道:“没事……”

只是胸腔的那颗本该平静的心越跳越快,海风却吹得面颊又冷又涩,连带着她的唇舌都隐隐发苦。

好在谭修则仅睨了眼。

两人视线稍稍交错那么一瞬,他便无动于衷地收回了。

那双黑魆魆的瞳仁没有毫厘情绪,仿佛对待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分开五年,还分开得那么不体面,他又一贯睚眦必报,没将她归入仇人名单都是好事。

宋桉觉得自己该庆幸,却如何也生不出这样的情绪。

就在这时,从楼梯间上来一人。

“嚯,今夜这海风可真大。”来寻谭修则的江堰一身宝蓝色西装,花孔雀般招摇过市,“修则哥,等会没准要下雷阵雨,你到夹板来小心被雷劈死。”

“我的天!”

江堰一个急刹车,看见宋桉像活见鬼般,震惊中还不忘偷瞄谭修则。

当年刚得知他们两人在一起时,他也是吓了一大跳。

一个是冷淡审慎的谭家继承人,一个是性子静得像白开水似的小姑娘,谁也不会想到他们俩会凑到一块去。两人还挺如胶似漆的,跟被夺舍了一样。

谁又能想到,他们后来会闹成那样。

当时圈里的人都在暗暗议论,说精明一世的谭修则好不容易动了心起了念,结果被一个小姑娘给耍了。

这是铁树开花碰到了食人花。

江堰暗瞥了眼传闻中被耍之人,结果那人根本不看他。

“好久不见,堰子哥。”宋桉主动打招呼。

此话一出,谭修则如有感应般掀起眼皮,锋利如刀刃的眼神,似要将目光所及之人的心肺都给剖出来看。

“还真是好久不见。”江堰果断忽视后方投来的视线,直接将人丢到身后,迈开长腿上前,“桉桉,你什么时候回国的,我刚才还以为看走眼了呢。”

“昨天晚上。”

“昨晚的飞机?”

“那这次回国你还走吗?听说你们事务所在申城和北城都设有办公室。虽然说近几年国内建筑行业都不太景气……”

江堰一连串问题被邓肯突如其来的咳嗽声打断,他不满扫去,“你是?”

宋桉自动忽略江堰前面的问题。

她主动介绍道:“这位先生是蓝和资本的首席执行官,邓肯·斯科特。中文名邓肯,你可以叫他邓总。”

蓝和资本?

江堰若有所思,仔细瞅了眼这位年纪不小,容貌却颇有几分姿色的小老外,表示礼节性地伸手,“你好,江堰,也算桉桉半个哥哥。虽然不是亲哥但胜似亲哥。”

“哦,是嘛?”邓肯的语调十分虚情假意。

他用眼角睨了眼江堰伸来的手,不情愿地伸出右手,仅仅将半个指甲盖触碰到对方便快速收回,态度出奇的傲慢,仿佛江堰是什么极其肮脏的东西般。

这人什么意思啊……

江堰皱着眉,不满地收手插入裤兜,看在宋桉的面子上才没发少爷脾气。

邓肯觑向他,也不做解释。

宋桉的性子向来敏锐,一眼就察觉出这两人之间的气氛突然变得剑拔弩张。

只好出面打着圆场。

她温和地笑着道:“堰子哥,拍卖会马上就开始了,我先陪邓先生进去。”说完她也不问身边的邓肯一声,邓肯甚至也默许她的自作主张,跟着她的脚步离开。

明眼人都能看出。

这两人熟若无人的相处模式。

江堰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又颇为微妙地看向自家兄弟。

他就说这块顽石怎么会来今晚的拍卖会。

谭修则想错开江堰看来的目光,谁曾想视线就这么碰到那道熟悉的背影。

海风忽然变得肆意,海浪也跟着急促地拍打着游轮。宋桉肩膀上的铅灰色西装不慎被吹落,露出由乳白色浮光锦定制而成的吊带露背礼服,脖颈修长,大片肌肤如珍珠般细腻光滑。

裙摆轻盈,迎风舞着,成了天地间唯一一抹纯粹的颜色。

宋桉刚想上前捡起,有人却先她一步。

锃亮的皮鞋停在西装旁,谭修则攥起西装后挺直腰身,目光沉沉,手中奢侈的布料瞬间可见一层凌乱的褶皱。

他未发一言,将西装递了过来。

宋桉盯着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一下怔住。

海风吹乱了头发,也彻底吹乱了心绪,她微微颤抖地垂下眼睫,无声地避开了视线。

邓肯见此主动上前,将人严实遮住。

谭修则的目光,这才不紧不慢地挪向前头的邓肯。他这个人冷着脸不讲话时压迫感极强,修挺的眉毛微蹙着,面上是如鬼魅般的冷白,薄唇却是一反常态的艳红。

邓肯伸手示意,笑得假,“多谢谭先生。”

两人相对而立,谭修则连客套的“不谢”都懒得说,松手后西装直接从上方落到邓肯手上,避免了可能发生的肢体接触。

“走吧。”邓肯拿回西装后没再给宋桉披上。

宋桉一言不发跟上。

回到房间内,邓肯迅速吩咐秘书拿了件新的西装来,然后毫不犹豫地将那件铅灰色西装丢入垃圾篓。

身侧老式座钟嘀嗒响着。

宋桉盯着垃圾篓的西装,浓密的眼睫遮住可能是被风吹红的眼眶,热热的。

思绪在这一刹仿佛回到六年前。

游轮上,身旁是人声鼎沸的派对舞会,她站在夹板的栏杆旁,人生头一次这么近的距离瞧见一望无际的汪洋,一时看入了迷。姗姗来迟的谭修则叫了她好几声她都没有回应。他从人群中急步穿梭而来,五指紧紧地攥紧她的手,相触的肌肤如烙铁般滚烫。

他似乎是生气了。

在一起的那段日子里,她总是弄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容易生气。

好在那夜,在对上宋桉迷茫诧异的眼神时,谭修则终究是什么责怪的话都没说。他脱下身上的铅灰色西装外套披在她身上,牢牢牵着她离开游轮去了家藏在弄堂里的藕汤店。

老板是地地道道的江城人,煮出的莲藕又粉又糯。

一碗热乎乎的莲藕排骨汤下肚,海浪的潮湿同隐秘的自毁欲都被一扫而空,暖意流向四肢百骸。她静静感受着胸腔跳跃的心脏,又有活着的充盈感。

失帧的记忆重获生机,无端让人产生如何也抓不住的落空感,心也随之沉到了谷底。

邓肯给宋桉倒了杯热水。

“谢谢。”宋桉喝了一大口,还没缓过劲来。

邓肯凝视着宋桉乌黑的发顶,她俨然还是那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感情是这世上最不讲理之事。

他无从劝起。

邓肯暗暗叹口气,身子半靠在墙上,用英文装腔拿调道:“恕我冒昧,宋桉,想必刚才那位装哑巴的谭先生就是你曾经的男朋友吧。希望他不是真的身有残缺,若是真的,那我对他由衷地表示歉意。上帝会保佑每一个不幸之人,而不是你大发善心。”

“……”

“至于那位一身要亮瞎人眼睛的杀马特。”邓肯眉毛皱紧,表情更加嫌恶,“父亲的基因没那么差,别给他瞎认儿子。”

宋桉这才回过神来。

她揉着太阳穴,“哥,他们没得罪你吧。”

“当然没有。”邓肯回答很快。

“我只是客观陈述事实,别把你哥想得如此狭隘。”

“好叭,我心胸宽大的哥哥。”宋桉轻弯唇,也很上道。

紧接着,她伸手指向木桌上的老式座钟,一派天真姿态,“我们已经迟到整整十五分钟,可以去宴会厅了吗。”

对此,邓肯向来是很受用。

他轻哼一声,理正西装,“走吧,别让人等着急了,这多不礼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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