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会马上就开始了,修则哥,你还要在这里吹多久的冷风啊。”江堰精心做的发型被海风无情地吹成了鸡窝头。
他不禁在心中暗骂,申城这十月份的天说变就变,以后再也不来了。
前方乌云忽而一亮,似在酝酿着风暴。
雷阵雨向来毫无征兆。
江堰叹了口气,又道:“方才你也听见了,我问的问题桉桉明显不搭腔,看来她是打算在伦敦定居不打算回来了……”
“蓝和资本的邓肯你了解多少。”
谭修则开口说了今夜的第一句话,也尝到唇舌间越来越浓的铁锈味。
“打听他干什么。”
江堰默默谢天谢地,他哥总算没准备在这夹板装一夜的雕塑。
谭修则满不在乎道:“随便问问。”
江堰睨了眼。
无语片刻,他才道:“邓肯这人,听说是个私生子,母亲是华人。本来是不被家族认可的,后来硬是一路杀回家族夺了权。掌权一年后突然收购了和家族企业不搭边的蓝和资本,至于为什么收购……”
江堰耸了耸肩,“没人知道。”
“这人性子古怪,猜不透又特低调,我这边也没什么有用的消息。就来之前,老爷子特意嘱咐过我别招惹他,是个狠角色。”
江堰压低声,弄得神神叨叨,“严重点说是法外狂徒都不为过。”
“看来你还挺认可他的。”谭修则轻嗤声。
“这怎么可能。”江堰奉承话张口就来,“在我江堰心中修则哥你永远都是第一好嘛,一个外人怎么可能比得上你。”
谭修则没附和,也没出声,对他的不正经早就习以为常。
“就没别的想问的?”江堰插上这么一嘴。
“问什么?”谭修则皱着眉。
“比如桉桉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再比如邓肯和桉桉之间的关系……”刚说完,江堰就后悔了。
他还真是一激动嘴上就没个把门的。
谭修则斜了眼身边人。
那张俊朗的脸随着动作偏移,完全暴露在白炽灯下,辨不清喜怒哀乐。
这几年,谭修则一反常态,几乎是全年无休地扑在工作上。整天不是同家里人争就是同外面人抢的,也算是磨平了点曾经动不动就锋芒毕露的性子。
但不代表他是好脾气的。
“修则哥……”江堰讪讪一笑。
谭修则这才审视地看过来,问:“所以,你知道什么?”
“啊?”
江堰没想到谭修则真会追问,他不过是顺着前面聊到这里了而已。
宋桉做任何事情都极有自己的成算,所以江堰并不担心她同邓肯之间来往会有什么。但眼前之人仿佛并不这么认为。
谭修则绷着脸,一副风雨欲来的模样,似在等他的下文再做决断。
好在江堰向来是插科打诨的高手。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嗨,桉桉怎么可能会告诉我她的事。她倒是狠得下心,这些年谁都不联系,也不知道在国外过得怎么样。邓肯的事我就更不知道了。我要是知道,都不用在老爷子手下没日没夜卖力,直接去做私家侦探都能挣个盆满钵满。”
谭修则轻哼声,毫不客气白了眼,“那你说什么,显得你了。”
“以后她的事,少在我面前提。”
说完人就走了。
江堰一愣,站在原地直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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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轮的宴会厅被装扮成华丽的古典英式巴洛克风格,墙壁上的金框油画同巨型浮雕更是精致到让人目不暇接,悬吊的鎏金灯熠熠生辉,一整支管弦乐团正在演奏。
“听说今晚邓先生带了女伴。”
“女伴?你确定?”
“我敢肯定。我来得早,亲眼看见邓先生的私人秘书拿着件晚礼服,身后还跟着一群化妆师上了顶层包间。”
“邓先生出席活动可从不带女伴。也不知道是谁家千金这么幸运,能得邓先生青眼。”
“各位姐姐们,外国男人的花期都短得吓人。一个快四十岁的老男人,谁家千金这么倒霉被他看上啊,您快别咒人家了。”乔幼臻不屑的声音如平地惊雷。
众人脸色变得不太好看,看见出声之人,面面相觑却没人敢回嘴,都顾忌着。
乔幼臻趾高气昂地将香槟一饮而尽。
重新做好造型的江堰同谭修则走进会厅。
“修则哥,你怎么也来了!”乔幼臻见着人,一脸惊讶。
反应过来,她笑着迎上去,“蓝和资本的面子这么大吗?竟然值得你跑一趟申城。”
江堰走到乔幼臻身旁,伸手比划着自己的大高个,“幼臻妹妹,我这么大一个人走在前面你看不见吗?需要我给你挂一个眼科的专家号吗?免费的。”
“你哥微服私访呢,别太招摇。”他又道。
乔幼臻懒得搭理江堰,神秘兮兮问:“哥,你真微服私访啊?”
谭修则瞥了眼,“出差顺路而已。”
“大小姐,你还真信啊。”江堰笑出声,“你哥来申城参加行业峰会的。”
乔幼臻气鼓鼓地剜了他一眼。
“邓先生,宋小姐,这边请。”
随着礼仪小姐的声音传来,所有人带着探究目光在同一方向上汇聚。
江堰拿杯红酒一饮而尽,“得,今晚的风头都是那外国佬的了。”
乔幼臻嫌弃道:“这是在申城,又不是你的主场,你出什么风头。再说了,蓝和资本如今在整个金融圈风光无两,谁不想巴结上这位邓先生啊。”
顿了好一下,她兀地道:“不过这位邓先生看着真不像有四十岁的人啊,还挺帅的。”
“什么眼光啊……”江堰瘪嘴走开。
谭修则没看过去。
不用看,他也能想象出。
她向来是个逢场作戏的高手,出水芙蓉的面容配着双秋月般的眼睛,一颦一笑间就能揣测透旁人的心思。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连自己的性命都能豁出去。
第一次见到她时,他就该意识到这点。
如今的她,手段自然更加高明。
谭修则逆着人群落座,有眼尖的认出他来,小心翼翼上前敬酒,他便顺手拿了杯红酒回敬。醇厚的红酒流入咽喉,撩起一阵滚烫,舌尖也跟着发涩发麻得厉害。
敬酒的人瞧出谭修则兴致不佳,也知道他冷傲的性子,不敢逗留讨人嫌。
谭修则莫名觉得烦躁。
他扯松领带,一口气将剩下的酒饮完。
入口处聚光灯连连闪烁,宋桉挽着邓肯的胳膊,姣好的面容带着得体的笑容,再也没了曾经初入名利场的青涩。
两人迎着众人目光,并肩走入会厅。
一时间,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如死灰复燃,愈演愈烈。
“宋桉?”人群中的宋卫东不可置信。
站在宋卫东身侧的青年,在听到这个名字时睫毛难以自控地轻颤了好几下。
邓肯先是带着宋桉落座,然后才走上台简单地做开场白,拉开了这场慈善拍卖会的序幕。下台后他向一旁的服务员说了几句话,便重新落座到宋桉身旁。
行为举止尽显绅士派头。
没过一会功夫,那名服务员便端着一杯柚子茶放到了宋桉身旁。
柚子茶加了适量的蜂蜜,可以很好地规避低血糖,邓肯猜到宋桉今晚肯定没吃饭。宋桉笑着尝了口,连甜度都正合适,她不由得佩服邓肯做什么都可以如此细致周到。
乔幼臻坐在后头,瞧得仔细。
她嘀咕着,“我怎么觉得这邓先生的女伴越看越眼熟啊。”
可不眼熟,你表哥的前女友。江堰心里讪讪想着,却没敢说出来,在什么场合说什么话的分寸他还是有的。
乔幼臻去年才回国,不知道也正常。
“修则哥。”
乔幼臻似想到什么,兀地盯过来,“我好像在法国见过你和她在一块……”
你好像……还偷亲人家。
她当时喝得脑袋稀里糊涂,还以为自己看走眼了呢。
乔幼臻的直觉让她没把后面的话说完。
“你记错了。”谭修则否认得很快,语气不容置喙。
乔幼臻指着自己,“我记错了?”
江堰挑起眉,语气戏谑道:“你修则哥什么人你不知道,他身边怎么可能会出现女人这种生物,连蚊子都得是公的。”
“哎,这红酒挺好喝的,你尝尝。”他将手中的红酒递给乔幼臻。
乔幼臻被带偏,语气很无语,“要喝我自己会拿,不用你。”
“嗯,能入口。”谭修则补了一句。
江堰笑道:“看,你哥都说好喝,没骗你。”
乔幼臻更觉得莫名其妙,没反应过来,接下了江堰递过来的红酒杯。刚才的话题就这么被揭过。
台上,拍卖师开始介绍规则和注意事项。
一件拍品接着一件拍品地过,台下参与举牌的人不少,不少拍品都以高价成交。这些人的心思昭然若揭,都想通过这次慈善拍卖会搭上蓝和资本这艘大船,豪不吝啬地砸钱。
来之前,宋桉看过今晚拍品的详细资料。她对一条1950年代的哥伦比亚祖母绿项链还挺感兴趣的。
轮到这个拍品时,宋桉毫不犹豫举起手中的号牌。
邓肯道:“喜欢这个?”
“感觉常青会喜欢,想买给她。”宋桉如实回复。
邓肯记得那个姑娘,宋桉的大学室友,人如其名,是位天赋异禀的神外医生。两人在伦敦有着共患难的深厚情谊。宋桉无名指那枚从不离身的素圈戒指便是她买的。
两年前她因家族内斗出车祸伤了手筋,再也做不了手术,挺可惜的。
“眼光不错。”
邓肯接过宋桉手中的号牌,高调举起来,语气散漫道:“六百万。”
慈善拍卖会的主人家出手,原以为没人会再追加,忽然有一男声阻止了拍卖师准备敲下的拍卖槌。
“七百万。”宋卫东举起手中的号牌。
邓肯虽然意外,但看都懒得看是谁在跟他竞价,再次举起号牌,“一千万。”
宋桉点开聊天页面,许常青在问她情况。
【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许常青:【居然还有人敢在邓肯的场子跟他抢东西?】
宋桉:【宋卫东】
许常青立刻发了个了解的小猫表情包:【你那便宜表哥也是个记吃不记打的蠢东西。】
宋桉看着手机屏幕,轻笑出声。
这边,邓肯大手一挥,已经把项链的价格抬到了三千万。
起拍价也才三百万。
宋卫东身旁的青年冷着脸,用手比划着,“表哥,外婆今晚让你来拍卖会是为了结交邓先生,不是让你向邓先生立威来的。”
“你个小屁孩懂什么。”宋卫东气急败坏,不过他没再举牌。
三千万拍条项链,他还没那么人傻钱多。
乔幼臻下意识抿了口手边的红酒,惊道:“是宋卫东疯了?还是邓肯疯了?总不能……是我疯了吧。”
“女孩子家家,什么疯不疯的。”
江堰看热闹不嫌事大,“还看不明白呢,这是邓总一掷千金只为换美人一笑。”
乔幼臻连啧啧两声,“还真是财大气粗。”
“无聊。”谭修则冷哂声,丢下这句话就起身离开。
乔幼臻还在状况外,但看见谭修则头也不回就走,想都没想就要跟上去。
江堰立刻拉住人,“看上什么,我拍给你。”
“这么好?”
只要你别那么没眼力见,你修则哥现下可不想有人跟着他。
江堰故意道:“不要就算了。”
“要要要。”
离开宴会厅,竞价的声响越来越淡,直至完全消失,耳根子终于得以清净下来。谭修则思绪很空,漫无目的走着,一路兜兜转转,最终不知为何又去了夹板。
可惜外头下起阵雨,他只能倚在门框上。
天空同海面已彻底连成一色,今夜是看不见月亮了。
雷沉闷响着,雨淅淅淋淋。
夹板已蒙着层湿漉漉的水痕,雨珠带着漫天的潮气袭来,只听嘀嗒一声,涟漪一圈圈荡开时纵横交错。
谭修则恍惚一阵,脑海里忽而浮现那抹白皙的倩影。
在夹板看见宋桉的第一眼,没有任何缘由,他产生的想法竟然是快点过去,生怕眼前的一切都只是他的幻觉。
他想伸出手,拉住她。
他会嗅着她的脖颈,一点点捂热,她那双一年四季永远冰凉的手。
但有人快他一步。
想到这,谭修则紧闭眼,深吸了口冷气,肺腑一寸寸冷了下来,觉得有这个想法的自己简直荒谬又可笑。
可一睁眼,那道身影还是出现在他眼前。
他看见她在不停地往后退,直到退无可退。纤细的脚踝旁是狼藉的花瓶碎片,白玫瑰花瓣散了一地。那张清丽的面容带着如何也无法舒展的哀怨与不解,冷冷地凝视着他。
光是这个眼神,就瞬间让他恨透了她。
她似是想挣开他的束缚。
可他不让,硬生生将她的手腕攥红。
她的唇惨白,还在颤抖,字字句句却在瞬间刺穿他正在跳动的心脏。
他听见她道:“谭修则,我不是你的提线木偶,更变不成你想要的模样……”
“你知道的,我不爱你,也学不会爱你。”
“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好吗?”
海风带着雨水灌了进来,那股凉意才让人彻底醒了神。
谭修则缓缓睁开了眼,舌尖不慎碰到刚才咬出的伤口,细细密密的刺疼如同后遗症般疯狂涌了出来,呼吸声也跟着加重。
他至今还是不能理解,为什么有人能将放过这两个字说得如此轻巧。
明明是她先来招惹他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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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Chapter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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