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Chapter04

“这碟子刚从蒸锅里端出来,你没戴护具,是想被烫掉一层皮吗?”谭修则绷着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

宋桉抿唇没说话。

谭修则看着她,目光很轻很冷淡,还带着点明晃晃地审视感,似乎要将她的一切行为都挂上别有用心的标签。

她侧身让出路,将一双手背到身后藏着。

谭修则这才收回目光,快步从她身侧走过,带起一阵风。

风轻拂过发丝,缠绕在鼻尖,激起密密麻麻的痒意,宋桉身后将乱了的发丝别到耳后,眼睛漫无目的地扫去,就看见他被黑色高领毛衣勾勒出的肩宽背阔、身姿挺拔。

明明是好心提醒,可话到他嘴里过一轮,总能变了味道。

宋桉无奈瘪嘴,决定不跟他计较。

“好好说话不会啊!”蒋建设瞪过去,“桉丫头也是好心。”

“您老总有理。”谭修则冷哼一声,“等会她要是被烫着手,您老是不是又要说我看见了,故意不提醒她,等着她被烫。说我不怀好意,蓄意报复您的宝贝干女儿呢。”

“嘿!”

蒋建设要踹人,“我说一句你呛一百句,哪来的臭毛病。”

宋桉在一旁安静瞧着,嘴角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等意识到时,她无措地放平了嘴角,垂下的眼睫藏住了所有的情绪,一双如琉璃般的眼睛也跟着黯淡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遮掩什么。

只是心底有一道声音在反复告诫她,不要,也绝不能重蹈覆辙。

谭修则没有躲,硬生生受了这一脚,笔挺的黑色西装裤随即可见一个脏兮兮的脚印。

这倒是让蒋建设有些意外。

他皱着眉,“怎么不躲,人也没上年纪,怎么越来越不机灵了。”

“您的地盘,不惹您生气。”

谭修则将手中的香椿豆腐放到八仙桌上,“免得等会被您给赶出去,流落街头,连口饭都没有吃的。”

蒋建设瞧着人,一时五味杂陈。

今日这人倒是有点烟火气了,不像前几年,稍有点不如意就是一副神憎鬼厌的恶劣模样,仿佛全世界都欠他似的。

不用想蒋建设也知道是什么缘由。

等的人回来了,他的魂也跟着回了,蒋建设一时不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只好转头看向宋桉,“桉丫头,还没吃晚饭吧。今晚你有口福了,有你最爱吃的清蒸鲈鱼和……”

“添饭。”

谭修则沉着脸打断,生硬地将一摞碗塞给宋桉手上。

蒋建设瞪去,“你自己没手啊!”

“她总不能白吃白喝吧。鱼是我买的,菜也是我做的,就让她添个饭而已。”

谭修则跟个大爷似的,直接坐在椅子上等饭吃,“人去国外折腾一趟,别的本事没见长,倒是把中国人的礼仪全忘光了,见着人连声招呼都不会打了。”

“瞎说什么呢。”蒋建设摆着菜。

都多大的人了,幼稚得很,非要出掉心中的怨气似乎才算舒坦,也不知道最后被折腾的人到底是谁。

宋桉盛好饭递给蒋建设,“没事,蒋叔。”

“谭先生,您的。”

她接着把另一碗饭放在谭修则面前,最后坐在蒋建设的另一侧。

对面的人不知为何,脸色变得更差了。像蒙着层北城常见的雾霾天,阴沉沉的,又像隔着层厚厚的毛玻璃,总让人看不清摸不透,如何擦拭都于事无补。

宋桉垂下视线不去搭理。

她很清楚,谭修则是在跟她摆脸色,也不知道那句话惹到他了。

以前的他也是这样,时不时摆出一副高高的姿态,让她去琢磨去猜他的心思,稍有几句话说错了就不开心,要质问她的真心。

她总不能把胸膛里的心挖出来给他。

然后跟他说,“看,我对你的一片真心,真真的,还会跳呢。”

当然,他也不需要她挖心自证。

每次她还没说几句情话哄他,他就会强势地吻上来,淹没掉她未说出的话语。让她的身体彻底醉倒在翻涌的**中,化作一汪缠缠绵绵的春水,变成只能依附在他身上的藤蔓。

两人之间一切的不愉快,都会在这场**中消失得一干二净。

次数多了,宋桉都要怀疑他是故意的。

不过,现在的他,已经不是她一句软言软语的好话能哄骗回来的人了。

所以……无论哪句话,都不重要了。

“桉丫头,别客气,吃菜,你喜欢吃的西红柿炒鸡蛋。”蒋建设热切地给她夹了一大块。

宋桉捏着筷子的手轻轻僵住,看向碗中裹满汤汁的鸡蛋。

她先开口道:“谢谢蒋叔。”

“什么谢不谢,快尝尝。”蒋建设笑着。

宋桉还是没动筷,缓了会才再次开口,这次声音压得有些低。

“蒋叔,我鸡蛋过敏,吃不了这个了。”

过敏?

谭修则听到这两个字时,眼皮稍抬起,正好没错过她眼里的遗憾。

他脑子突然宕机,就这么想起了曾经。

在燕郊的别墅,宋桉走在他身侧,轻轻地挽着他的胳膊。

他们沿着湖边散步消食,不知谈到什么,她突然来了兴致,清丽的面容满是孩子气,“我最喜欢吃鸡蛋了,它不仅便宜还好吃,鸡蛋就是这世上最伟大的菜。”

她又松开手,脚步迈得松快又轻盈,盈盈月光也没她那双眼睛澄澈漂亮,连吹过的风都变得更温柔。

”还有还有,谭修则,你知道吗!”

她开始倒着走路,同他面对面着,他放慢脚步迁就着她。

然后就见她冲他笑着,掰着莹白的指头,认真地数道:“鸡蛋可以做卤鸡蛋、煮鸡蛋、蒸鸡蛋、荷包蛋、葱香鸡蛋,还有西红柿炒鸡蛋。对了对了,我还喜欢吃苦瓜炒鸡蛋里面的鸡蛋,但是我不喜欢吃苦瓜,太苦了。”

说到太苦时,她还要把脸蛋皱成一团。

“但奶奶总是夹给我吃。她会先说句不可以浪费粮食,然后又跟我说苦瓜是个好东西,可以清心火。”

她的语气又一点点从苦闷转变成怀恋。

“那你吃了吗?”他问。

宋桉将脑袋摇成拨浪鼓,颇为得意地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我只吃鸡蛋,苦瓜太苦了,我才不吃呢。每次我都偷偷把苦瓜给大黄吃,奶奶一直以为我听话得很,还夸我呢。”

谭修则跟着眼前之人的笑容扬起唇角,同她开玩笑,“你这么喜欢鸡蛋,到时候我让人把花园辟出一块地来给你养鸡,这样你天天就有鸡蛋吃了,怎么样?”

“可以呀!”宋桉眼睛一亮,“我在家就经常帮我奶奶喂……”

“想都不要想。”谭修则捏着她的脸颊。

到时候别墅里天天传来鸡鸣声,光是想想他就觉得不能忍受。

见她低着头,不知道琢磨什么,谭修则牵起她的手,走到她身侧,“怎么,跟我在一起还会少了你的鸡蛋吃吗?想吃什么跟张姨说就行了,她会专门给你准备好的。”

过了会她才用力点头,昂头冲他笑,“好。”

宋桉以为她藏得很好,可谭修则还是一眼就看穿了她眼中刻意掩饰的遗憾。

她对一颗鸡蛋都能有的遗憾情绪,过去是现在也是。

却对他无情得像是没有心。

谭修则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眉头蹙起,握紧手中筷子,却一直没有下一步的动作,思绪有点不可控的茫然。

蒋建设一愣,“怎么会过敏呢,以前也不过敏的啊……”

“我也不清楚。”宋桉机械性弯唇。

“过敏就别吃了。”

谭修则目光一沉,放下筷子,拿着自己还没动过的饭和宋桉的交换。

“对对对,吃鱼吃鱼。”蒋建设将鱼肚的肉夹给她,“今晚的鲈鱼可是这位谭少爷亲手做的。老头子我啊,一辈子也没想到,这人也会有主动下厨房的一天,当真是难得得很。”

宋桉也诧异,稍抬头瞄去。

见他眉眼冷冽,她又匆匆低下头,遮掩般夹起鱼肉尝了口,笑道:“好吃的。”

“好吃就多吃点。”蒋建设也来了兴致,直接开了宋桉带来的酒,“桉丫头有心了,还记得蒋叔好这口粮食酒。”

谭修则在一旁安静了好一阵子,不着痕迹地将碗中的蛋吃完。

直到看见蒋建设开完酒瓶,他才冷不丁地出声,“蒋叔,您前段时间体检,血压可是高得人家医生都听不到了。医生反复叮嘱,让您一定要戒酒戒烟。”

“这不是今日高兴嘛。”蒋建设打马虎眼,不愿意放下手上的酒瓶。

宋桉担心地问:“蒋叔,您身体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蒋建设张口就来,“再活个一两百年都没问题。”

谭修则用鼻腔哼一声,“您这是要成精?”

蒋建设也跟着哼声,“可不得替你舅舅盯着你这个混小子,也不知道让人省省心的。”

“我有什么好操心的。”

宋桉瞅着这两人又开始了,她笑了笑,打趣道:“蒋叔,下次来不给你带酒了,该给您带几盒降压药才对。”

这下蒋建设急了。

他连忙找补道:“哎呀,桉丫头,你可别听这臭小子在这里混说。我那天就是早上忘记吃降压药,那实习小医生怕我难受,没按太高,这才没听到的。”

宋桉一下子就松口,“那不能喝太多。”

谭修则瞥了眼对面之人。他就知道她是个没有原则的小骗子,这么好说话,也不知道怎么在建筑业混到现在的。

于是他补了一句,“只能喝一杯。”

“一杯就一杯。”蒋建设见好就收。

他端起杯子小心啄了一大口,心满意足地感叹一声。

等吃完饭,天已经黑得透透。

宋桉这一餐吃得很拘谨,想找点事做,便主动收拾着桌上的碗碟,“蒋叔,我来洗吧,总不能真什么活也不干。”

蒋建设也没拒绝,“那就辛苦桉丫头了。”

“没事。”

堂屋内,便只剩下谭修则同蒋建设两人。

“说说吧。”蒋建设喝了点酒,有些事情猜到了便藏不住。

谭修则站了起来,“说什么。”

“还跟我装傻呢。”蒋建设不想失了气势,也站了起来,“当年蒋叔和你舅舅为了招标跟百八十个人精打交道的时候,你还是个穿着开裆裤在胡同里瞎跑的小屁孩呢。”

“哼,你那点心思就差直接写到脸上了。”

“您老还会读心术,威武得很呢。”

这人明摆着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蒋建设也不兜圈子了,直接道:“今日你一大早就过来,是猜到桉丫头会来看我吧,买的鱼都是桉丫头爱吃的。”

亏他还感动了一下,敢情拿他做筏子呢。

“叔,你真想多了。”谭修则轻嗤声,“我又不是神算子,又没长三只眼睛的,怎么知道她要来看你。”

“鱼是远叔买的。”他又补一句。

蒋建设背着手扫了一眼过去,很给面子地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李从远办事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糊涂了。”

“可能年纪上来了。”

谭修则闲得没事,抓起一把鱼食喂着陶泥缸里的两条锦鲤。

像感情这种的事情,以前蒋建设都是由着小辈去折腾的。多折腾几次,他们就会知道,层出不穷的阻碍跟座大山一样横在哪里,跨不过去也搬不走,也就会学会放下了。

偏他一身的反骨,如何都要强求。

当年为了躲他,桉丫头宁愿跑到人生地不熟的国外去,也不愿再见他。这么多年了,他藏得倒是挺好的,他还以为他放下了,谁曾想人一回来就原形毕现。

好在还有点理智在,但怕就怕在,那最后一点维持着人形的理智崩塌。

蒋建设也是年纪上来了,看不得这些。

他还是多嘴道:“感情的事不由人。你啊,也想开些,桉丫头是个好姑娘,但她对你没有那个心思,你也不能强求啊。最近网上不是有句话很火嘛,叫什么退一步海阔天空,这道理不明白?好歹也是学了几年哲学的人……”

谭修则只知道退一步蹬鼻子上脸。

他将手上的鱼食一股脑撒完,挑起眉梢看过来,“蒋叔,您这是从那学的人生大道理,我怎么不知道。别被什么传销组织给骗了,一世威名到时候在临了毁了。”

“别学江堰那小子插科打诨的。”

蒋建设板着脸,威严犹存,“听你妈说,你前几日又气跑一个姑娘。”

这几年,身边的人是好话说尽,手段也用了不少,偏他是软硬不吃。介绍的姑娘每次笑着来哭着走,气跑了一茬接一茬,凑在一块都能弄个反谭修则协会了。

“您可别听我妈瞎说。”

谭修则一脸坦荡,“我给那姑娘的公司投了一千万,那姑娘可是眉开眼笑着离开的,说是遇到了伯乐。”

蒋建设没弄明白,“你给人家公司投钱,那是能处下去?”

“想什么呢,叔。”谭修则瞧着藏在莲叶下的锦鲤,他用手中鱼食当诱饵,不急不慢地将它勾出来,满不在乎道:“我这是花钱买清净,那姑娘签了合同拿了钱,就不会再来骚扰我了。”

蒋建设扫了他一眼,“你妈给你介绍了这么多姑娘,就没一个合眼缘的?”

“有啊。”

蒋建设看来,带着希冀。

谭修则勾起唇,盯着冒泡的锦鲤,笑道:“不过人家姑娘心里有喜欢的人,是被家人逼来相亲的。我实在是不忍有情人分离,就帮她和她喜欢的人私奔了。”

蒋建设算是明白了,现在为什么没人愿意给他介绍对象了。

这小子心眼坏得很,手段还多。

谭修则忽然看过来,一本正经道:“您老还是先给自己找个伴吧。”

六十多岁还孑然一身的人来劝他,他想想就觉得荒唐。

“你个臭小子。”蒋建设被反将一军,气得要吹眉瞪眼。

谭修则敷衍道:“别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蒋建设是真拿他没办法。

这小子羽翼渐丰,短短几年便以雷霆手段解决了掌权的所有阻碍,在荣兴集团说一不二,连他老子都敢堂而皇之地顶着来,能心平气和地听他这个外人唠叨几句已经不容易。

“实在放不下人家,就把人追回来。”蒋建设终究是说出了这句话。

谭修则喂食的手一顿,嘴角轻轻一撇。

蓦地笑了。

那是个很温和的笑容,可长在眼眶内的那双眼珠子却一转不转,像失去了生机,活生生割裂开,他缓缓道:“叔,你在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明白。”

蒋建设瞧着心里发怵,不知说什么。

他只好拆开话题,“那两条锦鲤都被你喂圆润一圈了。再喂下去,这陶泥缸怕是装不下这两个胖小子。”

“知道了。”谭修则又抓了把鱼食,手上撒食的动作不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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