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建设摇头叹着气,摆摆手表示不管了,年纪大了也管不动了。
他也不想给自己找事,转头去看宋桉买给他的糕点,“静心斋的枣泥方酥,哼,还是桉丫头懂老头子我啊。咦……”
这时,洗完碗的宋桉走了过来,“蒋叔,我就先走了。”
蒋建设放下糕点盒子,“我这多得是地方,你今晚就在这住,费什么钱住酒店。”
“不是我不想住。”
宋桉笑了下,如实道:“我定了今晚的机票回伦敦,手头几个项目都在收尾阶段,得有人一直盯着。”
“这么着急啊。”蒋建设点着头,“也是,你如今正是拼事业的年纪。”
他接着叮嘱道:“但桉丫头,你还是要多注意身体,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千万别把自己的身体熬坏了。每餐多吃点,你现在太瘦了,国外要是没好吃的就跟蒋叔说,蒋叔包好馄饨让阿则的飞机给你送去。”
宋桉被后面的话哄笑,心头暖暖的。
她忍不住多说几句,“蒋叔,等手头几个项目忙完,我就要从伦敦调回北城了。到时候,我要是想吃蒋叔的馄饨就直接来找蒋叔,只要蒋叔不嫌我烦就行。”
“怎么会嫌你烦呢,蒋叔巴不得你来。”
蒋建设又道:“回北城也好,外面终归是人生地不熟的。”
“您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宋桉道。
“好好好。”蒋建设想到某人,“阿则,你闲着没事,送桉丫头去机场吧。”
“不用麻烦,现在用手机打车很方便的。”
宋桉刚开口拒绝完,便看见谭修则沉着脸已经穿好外套。
他往外走,经过她时冷道:“走吧。”
蒋建设没想到这小子突然这么上道,他连忙道:“不麻烦的,有小李开车呢,又不需要他干什么。再说,这么晚了,有阿则送你去机场,蒋叔也放心。”
宋桉没再说什么,蒋建设送她出了门。
谭修则的车没停在四合院门口处,宋桉也没问在哪,就跟着他走。
她对他,似乎总是很信任。
无边夜色下,两人一前一后,气氛莫名安静得吓人。宋桉提着心低着头,每一步都精确地踩着他的影子脑袋上,不近不远,正正好好跟他保持着一臂的距离。
走了一段路,忽然,影子不动了。
宋桉不得不跟着停下。
她抬头看去,发现谭修则已经转过身来,正盯着她。
两人相对,站在路灯下,橙黄色的光晕却被谭修则高大的身形挡得一干二净。这让她瞧不大清楚他的五官与神情,却能一直闻到他身上若隐若现的冷杉气息,又淡又凉,一点一点地往她鼻腔里面钻。
直到全是他,这感觉不太好,宋桉战栗般缩了一下身子。
她只能硬着头皮问:“怎么了?”
“没怎么。”谭修则语气轻蔑,“只是没有想到你还会来看蒋叔。我还以为只要是北城的人,你都避之不及呢。”
“蒋叔待我很好……”
他待她难道不好吗?
“蒋叔早就退下来了,他帮不了你任何事情,所以我劝你别把心思打到他身上。”谭修则语气不善地打断。
宋桉被狠狠刺中,他竟是这样想她的。
谭修则看见她眼中的错愕,哂笑道:“怎么,被我说中了?”
宋桉很清楚,无论如何解释都没有用了,他已经在心中给她判了死刑。
她还是撑着一口气,语气甚至带着点不自觉地埋怨,道:“谭修则,我们之间…非要这样子讲话吗?”
“这就受不了了?”
他仿佛在笑,“桉桉,这才哪到哪啊。”
宋桉瞧着这样的他,后脖激起一片细小的鸡皮疙瘩,忍不住战栗。
谭修则微眯眼,阴沉着脸朝前逼近一步。
太危险了,她下意识想后退。
谭修则察觉后猛地伸手,掐住她的下巴,那股狠劲似想将她的骨头都给捏碎。
上位者带来的压迫感,就如同往鼻道内灌入铅水,求生的同时能迅速逼出藏在心底的恐慌。呼吸的能力被一点点剥离,像被无形的重物死死压住胸腔,让她喘不上气来,窒息的错觉甚至立刻带来濒死感。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每每看见这样的他,宋桉心里还是发怵的。
不过以前的他,极少在她面前展露这面。
也许是因为如今的他恨不得生吃她的肉,嚼碎她的骨,喝干她的血,连骨头都弄成灰,才能泄心头之愤吧。
谭修则的确是这么想的。
从她开口说出谭先生这三个字时,从她害怕地往后退时,他就恨不得这样做了。
谭修则盯着她,瞧来的目光毫无温度,无情地嗤道:“像你这样冷心冷肺,满心满眼只有算计的一个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重感情了。这话说出来,你自己都不害臊的吗?还是因为多年未见,你的演技已经厉害到,撒谎面不红心不跳的地步了?”
“谭修则……”
“住嘴!”谭修则甩开她,狠狠发泄着无处疏解的怒气。
宋桉面色惨白,脚步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她知道谭修则恨她,因为她是个无恶不赦的骗子,从见他的第一面就利用了他,后面更是玩弄了他的感情。
但切切实实地感受到后,她才发觉,自己曾经的估量还是太轻太轻了。
才明白,原来,他这么恨她啊。
可他明明知道,他明明一开始就知道。
他为什么不早点拆穿她的居心叵测,对她恶言相向,让她离他远远的,不要因为心生怜悯而给她一丝丝的机会,更不要尝试教会她如何爱一个人。这样子,他们会变成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也不至于变成今日这样。
她不要他的爱,也不想承受他的恨。
宋桉扶着粗粝的墙壁将自己站稳,手心被小石子摩得生疼。
她躲避着他的视线,不想让他看见她的狼狈,用着最后一丝力气站直,“既然谭先生这么不待见我,我也不麻烦谭先生您送了,我自己能打车去机场。”
说完宋桉便快步往巷口走,像逃离一般。
走到街口,她压着急促的喘息声,扶着树干缓了好一阵,才用双手捧着手机叫车。可手指一直在颤抖,低落的情绪要将她吞噬殆尽,宋桉只能蜷紧手指,让颤抖不那么明显。
车还没见到,她就被一股蛮力拉走。
宋桉抬头看向人,用力挣扎,“谭修则,你干什么!松手!”
“不叫谭先生了?”
宋桉低着头别过脸,不讲话了。
谭修则恶狠狠地盯着她,憋在胸口的气息不上不下,到处乱窜着。
她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反复地叫嚷着,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一句追着一句,吵得他的脑袋要炸开。
当年她走得那样绝情,甚至恨不得将他的一颗真心拿出来反复践踏,又凭什么能这么轻飘飘地再出现在他的世界里,甚至轻而易举就搅动他的情绪。
而她永远是那么的平静,走得那样快,显得他像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谭修则没松手,他咬着牙忍下心中拼命叫嚣的戾气,“当年的事情,你就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的吗?”
听到这话,宋桉不解地看向他,愣了下。
谭修则微微俯下身,一动不动地盯过来,在等着她的回答。
“…没有。”宋桉迅速低下头。
“很好,宋桉。你嘴巴可真严实啊,你还真是生错了年代……”谭修则气不打一出来,强硬地将她塞入迈巴赫后座。
宋桉乖顺地由他摆布。
隔着车窗,谭修则深深看了眼,嘲弄地笑出了声。事到如今,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到底想听她说什么,就算听到了想要的答案又能如何呢,一切就可以回来原点吗……
回不去了,谭修则心里很清楚,他也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
非常不喜欢……
在外吹了会冷风,渐渐平复下来,谭修则才坐进后座,带着深秋的凉意。短短的时间内,他又重新变回那个不近人情、高不可攀的冷漠矜贵模样。
然后吩咐道:“去机场。”
这一路,两人都保持着沉默。
李聪时不时瞟向后视镜,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所见所闻。
他以前帮爷爷送东西的时候,有幸去过燕郊一次。白墙红瓦的别墅内,绿叶成荫,花香四溢,就连天上阳光都是明媚灿烂的,人前向来不近人情的小谭总背着一个小姑娘,走在绿茵茵的草坪上,神态尽是温柔的宠溺。
他低着头不敢瞧,奈何年轻好奇心重,还是偷偷暼了过去。
小姑娘在笑,弯着眼睛扬起唇,眉眼间干净得好似山间的一汪泉水,沁人心脾,是没有被世俗破坏过的漂亮。
别墅里做事的都称她一声“宋小姐”。
宋小姐性子好,不同于那些刁蛮千金,大家都很喜欢她。
李聪虽然同这位宋小姐一句话也没说过,却难免也跟着大家的想法走,觉得她肯定是个心地善良的好人。
后来爷爷退下来,李聪有幸接了班,却再也没有在小谭总身边看见这位宋小姐,连宋小姐的名字都没人敢提起。听小道消息,都说宋小姐背叛了小谭总,小谭总一气之下对她赶尽杀绝,宋小姐在北城待不住,只能跑到国外去了。
他不大信,不经意间问过爷爷一嘴,却没想到被爷爷大骂一顿。
让他只管做好自己的事情。
权贵身边做事,就得当瞎子聋子哑子,在小谭总身边更得谨慎。
如今的李聪已深知这个道理。
集团内背叛得罪小谭总的,没有一个人落得好下场。所以当那位传闻中,狠狠背叛了小谭总的宋小姐再次出现在小谭总身边时,他自然免不了惊讶。
迈巴赫驶入机场,平稳停下。
宋桉握着门把手,道:“麻烦李秘书了。”
李聪一时愣住,没想到眼前的宋小姐竟然知道他姓李。反应过来后,他笑着连连道:“不麻烦不麻烦。”
注意到自家老板脸色不太对,他又讪讪地转回脑袋,不敢再看去。
走前,宋桉看了眼身侧之人。
谭修则似是一眼都不想看见她,将脸颊略微偏向另一侧,幽暗的窗户玻璃映出一张没有任何情绪的面容。
宋桉下车关上门,迅速背过身去,红了的眼眶蓄满苦涩的泪,也模糊了视线。
明明谭修则恨她、讨厌她、远离她,是她最想看到的局面。
可她为什么会这么难受。
宋桉胡乱抹干净眼泪,她心里明白,就算再难受也回不了头了。最后,她还是迈开腿,孤身一人走近人烟寥寥的机场。
见人走了,连带着气息也跟着飘远了,谭修则才转过视线来。
机场入口,玻璃门前早已空无一人。
他嘲弄地扯起唇角,胸膛静静起伏着,整个人陷入寂寥的阴影中。直到所有情绪积压到一个极点,他忍无可忍,才开始大力揉着太阳穴,唇色一片惨白。
李聪小心翼翼问:“小谭总,已经申请好后天飞往伦敦的航线了。”
过了会,谭修则才道:“不用了。”
“收购案后面的事情让谭天明负责,你等会通知他。”
李聪点头道:“好。”
忽而,手机自带的铃声响起。谭修则掏出手机看了眼来电显示,上面赫然显示着梁从筠女士五个大字。
他没有接通,任由电话铃声不停地响着。
直到铃声到达最后一秒,然后彻底停下,密封的车厢内陡然陷入从未有过的阒静。
李聪握着方向盘,大气不敢出。他跟在小谭总的身边已有四年,从一个刚出社会的懵懂大学生完美蜕变成八面玲珑的总裁秘书,敏锐察觉出上司情绪不佳是他最基本的能力。
突然间,李聪的手机开始不停地震动,惊得他连忙掏出。
看见来电显示,李聪眉心一跳。
犹豫一瞬,他还是将电话递过去,“小谭总,您母亲电话。”
谭修则接过手机。
手机震得手心发麻,过了会,他才伸手点了接通。
梁从筠微微抬高的声线顺着电流,迅速从电话另一端传来,“小李,修则在你身边吗?他怎么没有接电话。”
“…找我什么事。”谭修则冷淡道。
梁从筠顿了会,才听出谭修则的声音来。她也不计较谭修则故意不接她电话,立刻转换了声线,和蔼道:“妈妈和外公都想你了,你什么时候回祖宅一趟。”
谭修则扯起唇,“又要给我介绍对象?”
被拆穿的梁从筠依旧不恼火,“修则,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妈妈也是关心你。”
谭修则不讲话了。
梁从筠忽然道:“听说宋小姐回国了。”
谭修则揉着太阳穴的手一顿,算是明白她为何打电话来,不过他仍没有开口。
梁从筠自己说自己的,也不在意谭修则是否回应。她的语气是毫不掩饰的讥讽,“这个女人可真是个厉害的。国外短短几年,又重新傍上了一个有钱人……”
谭修则轻阖上眼。
梁从筠却越说越停不下来。
谭修则实在忍无可忍,语气加重,打断了她的话,“如果您打电话过来只是为了说这些,那我就挂了。”
“修则,你怎么能挂妈妈的电话。”梁从筠察觉自己语气不好,又立刻换作关心的语气继续道:“修则,妈妈早就说了,她不是什么好人,妈妈做的一切都是为你好,妈妈怎么会害你呢。妈妈都是为了你,修则……”
她开始喋喋不休。
说起曾经,说起他的哥哥如何如何听话,而他从小就叛逆……
反反复复的几句话,却比这世上任何致命的武器都要锋利上万分,重重地敲到谭修则的神经上,激起一阵刻骨铭心的刺痛,又像阴雨天的风湿病症,渗透到骨缝的每一处角落,缠缠绵绵,经久不愈。
谭修则的脸色变得越发苍白,带着郁色。
直到有人拿走梁从筠手中的电话筒,她的声音才渐渐淡去。
“阿则。”一道苍老的声音传来。
谭修则缓过神来,喉咙哽着,用尽力气才低低唤了声,“外公。”
梁平海道:“家里新来的阿姨不知情,给你妈妈拿了报纸,受了点刺激。”
“她没事吧。”
“没事,阿姨带她去吃药了,你早点休息。”
“嗯。”
挂断电话,谭修则将手机还给李聪。
李聪拿着手机,只觉得烫手,垂着视线眼观鼻鼻观心,不知开车去哪里。想到什么,他试探地问了句,“小谭总,您今晚还是回锦江公寓歇息吗?”
谭修则听到那四个字,抬眼看向他,眼神中的告诫不言而喻。
李聪心一惊,立刻解释,“昨夜,田秘书说您要去锦江公寓歇息,让我准备好您明日要穿的衣服给您送去。”
谭修则没再说什么。
他偏过视线看向窗外,吩咐道:“去燕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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