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外,苏墨的马车从远处驶了回来。
“阿克敦,你怎么在这里?”苏墨下了马车,看见等在这里许久的阿克敦,有些疑惑。她开口询问着,声音微微沙哑。
“苏姑姑,阿敏他,明日,就要走了。”阿克敦轻声说着,好像怕苏墨听到,又像怕她听不到。
“我知道,你之前告诉过我的。刚才,我也见到他了。”
“他去了?”
“嗯,去了。”
“苏姑姑,你别怪他。他既向皇上求了这个恩典,一定是有他的理由的。”
“我怎么会怪他,我知道他想做什么。我只是怪我自己。”苏墨说着,眼睛又湿润了起来。
“阿敏就是怕你难过,才说不想见你的。他知道你今日出宫,便让我在这里等着,把这个交给你。”
阿克敦说着,将手里的一幅画卷递到苏墨面前。苏墨双手接了过来,抱在了怀里。
两人又互相说了几句关心的话,便道了别,苏墨抱着画卷,往宫里去。
回宫后的苏墨,除了给太皇太后请安,偶尔康熙会传召去养心殿外,便不大出屋,总是将自己关在屋里。
“姑姑,你今日又吃得这样少,这样下去,会生病的。”琉璃看着郁郁寡欢的苏墨,满眼都是心疼。
“傻琉璃,我没事,你别为我担心了。”苏墨看着琉璃,挤出一丝笑来。
“姑姑,我知道你是在想舒敏,你别太担心了,他功夫那么好,就算是上了战场,也没有人能伤到他的。”
苏墨嘴角动了动,没有说话。
战场之上,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单打独斗。若是碰上无能的将领,舒敏即使能以一敌十,以一敌百,也难免会有所遭难。而且苏墨最为担心的,是战争的本身。它会让凶残的人变得更加嗜血,会让善良的人变得质疑人生。一个人,要有多强大的内心,才能从尸山血海中跨过来!她害怕,害怕舒敏受伤,也害怕以后的舒敏,再也不是从前的那个温润如玉的公子了。
可是,现在,一切都只能听从天意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为舒敏祈祷,祈祷老天能让他平安归来,能让他归来时,还如从前。
“这个舒敏,居然会舍弃皇宫里安逸的差事,去行军打仗,倒是让哀家对他另眼相看了。看来苏墨挑人的眼光,还是挺不错的。”太皇太后边说着,边接过苏麻喇姑呈来的桂花糕,轻咬一口。
“嗯,今年的桂花糕,比往年做的,味儿更好了。”
“今年的桂花比往年开的更香些,所以这糕的味道也更浓郁些。”苏麻喇姑拿小托盘接过了太皇太后手中的半块桂花糕。
“将这些糕都赏给苏墨去吧,舒敏的信,也一并给她拿去。”今日太皇太后心情不错,随手将案几上,昨日里传回宫中的已拆开来的信,递与了苏麻喇姑。
“是!”
苏麻喇姑往后退了身,出了寝殿,往苏墨值房里去。
“吾爱苏墨见信如晤 一别数月思念甚浓 吾已随军安抵大营军务渐稳食寝如常卿勿挂念 草草数语报以安心卿于宫中一切珍重 敏 手书 ”
苏墨捧着书信,简短数句,她来回读了好几遍,笑意蔓延在脸上。
“吾爱苏墨!”
“敏!”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肉麻了!
苏墨又将信反复看了好久,才小心地收起,放在了被褥下。她看了看枕边露出一半的画卷,忍不住拿了起来,慢慢展开。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说的该是你吧!”苏墨对着画卷里舒敏的画像,思念又泛滥成灾。她收起画像,到桌前铺好纸墨,提笔将思念写下。
亲爱的敏收到来信心中万喜 我在宫中一切安好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刀剑无眼 万分小心昨夜梦到你不知我可有入你梦中 此去数月犹隔数年 日月渐增思念渐浓 年关将至能归来否 爱你的苏墨
她将信仔细封好,交与了琉璃。
慈宁宫花园里的树,落了两次叶,又开了两次花;宫中的蝉鸣声,起了落,落了又起,清清扰扰过了两个夏。
苏墨坐在桌前,望着琉璃刚刚拿进来的舒敏的信,陷入了沉思。
信中说,他已升至左领,不日将往广东一带行军。
军中机密,舒敏自是不能详说,但苏墨心中早已知晓。三藩之乱的初始,便是镇守广东的藩王尚可喜请奏的撤藩归辽一事。该是朝廷并不是十分信他,才调兵过去,想以此震慑。
苏墨面色沉重,又盯着信看了半天,脑海里不停地盘算着。
广东的尚可喜,并无叛清之意,虽然后来是他儿子掌了权叛了清,但他军队战力一般,一年半载便被降服。最难打的,是云南的吴三桂。等舒敏所在的大军稳定了广东,皇上肯定会将他们调至云南支援。吴三桂的军队,彪悍骁勇,前期是无往不胜。清军剿他的许多战役,都是死伤无数,异常艰难,甚至是残忍地火烧全城,才有些许胜利。最后也是直到吴三桂病死,历经近十年,才将三藩之乱彻底平息。
不能让舒敏卷入到围剿吴三桂的战役中去!
可是,要怎么让他抽身离开呢?皇上曾夸过舒敏,说他英勇善战,领兵有方。若战事一起,皇上是不会轻易放他离军的。
苏墨揉了揉太阳穴,感到万分烦恼。
还有时间,以后慢慢再想办法吧,只要先将广东这边稳住,也算是大功一件。
苏墨直了直身子,提笔蘸了墨,给舒敏回了信:广东易变天多加小心 老狼年衰防其子。
苏墨将信装好,交于琉璃。这封信,她没有往日的柔情蜜语,因为这次,她是写给太皇太后看的。
慈宁宫里,皇后赫舍里来给太皇太后请安。
“好孩子,你今日,脸色怎的有些不大好?是不是昨夜睡不安稳?”太皇太后拉着赫舍里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对这个温柔贤淑,端庄得体的孙媳,她甚是喜欢。
“回太皇太后,臣妾确是昨夜未睡好,惹得太皇太后担忧了,是臣妾的不是。”赫舍里说着,便准备起身行礼。
太皇太后拉着她,并未让她起身,只关切地询问道:“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快些传太医来瞧瞧!”
“太皇太后,臣妾身体无碍。昨儿夜里,皇上梦呓,臣妾有些担忧,便一直守着未入睡,今日脸色才有些不大好。”
“皇上梦呓?许是近日朝政烦心,睡不踏实。难为你,守了他一夜。”
“这是臣妾的本分。只是,晨起后,臣妾稍稍提了一句,惹了皇上龙颜不悦,臣妾甚是惶恐!”赫舍里说着话,拿起手里的绢帕,轻轻抹了抹眼角。
“怎么还哭了呢,可怜见儿的!今日哀家替你做主,你有委屈,只管说出来。”太皇太后慈爱地摸着赫舍里的手说道。
“臣妾不敢委屈。身为皇后,让皇上为后宫之事烦忧已属失职,怎敢有委屈。”赫舍里说着,又抹了抹眼泪。
太皇太后见她不说缘由,料想她是对皇上说了不该说的话,脸上的慈爱也收起了三分。
“你是皇后,后宫之事,若是合理,你只管按你之意来做,也无需事事都与皇上商议。”
赫舍里抬头望了望太皇太后,咬了咬嘴唇,“其实,皇上的梦呓,已是多次了。臣妾本想禀与太皇太后,又怕是听错了,或是自己多心。昨夜,皇上,却是说得清楚。”
“他昨夜里,说了什么?”
赫舍里将脸靠近太皇太后,在她耳边,将康熙昨天的梦话,说给了她。太皇太后听完,脸色大变,匆匆嘱咐了赫舍里几句,便让她跪了安。
待赫舍里出了慈宁宫后,太皇太后命苏麻喇姑关紧了殿门。
“怎会如此?他是何时动了心?那是从他登基前,就看着他长大的教养姑姑啊!他怎么会对她有此想法!”太皇太后不停地在殿内来回踱步,对着苏麻喇姑一顿好问。
“宫里宫外,他想要什么样的妃嫔会找不到?怎么就单单想要,想要她!”太皇太后有些气急,苏麻赶紧扶着她坐下。
“太皇太后消消气,许是皇后听错了,会错了意。皇上自小一生病,便由苏墨照看,对她有些不同于其他嬷嬷的感情,也是情理之中,只不过是多些依赖。至于封妃,梦呓而已,怎能当真。”
“去,苏麻,你去将皇上召来,哀家要亲自问他!”
“太皇太后,可不能啊!您想想,现在只是皇后一人所言,苏墨心中,也只是装着那舒敏,对皇上,并未有男女之情。皇上即使对苏墨有所动心,也是在隐忍克制。若是太皇太后现在同皇上挑明了,皇上万一为了颜面,不管不顾地真将苏墨封了位份,到时可是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那哀家就将她赐死便是!”
“太皇太后!若是能赐死,又何惧皇上动了心!”
太皇太后怔住了!是啊,苏墨说过,不能与君主动私情,否则会影响国运。若自己赐死了她,也是对神灵的不敬!
“哀家一直不曾告诉皇上,苏墨的身份,只说苏墨一辈子都得需留在宫内。许是如此,才让皇上生出了这样的心思。不如趁着现在,告诉他实情,皇上不是任性之人,该如何做,他是能掂量出来的”太皇太后虽这样说着,却也明显也没了底气。
“怒奴婢直言,皇上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一国之君,又岂会相信这种说辞?”
太皇太后望着苏麻喇姑,“难道,就任由他去?”
“皇上不说,咱们就权当没有这个事,只要皇后那里能守住。”
“你即刻去坤宁宫,让赫舍里以后,莫要再胡言!”
“是,奴婢这就去坤宁宫。”
太皇太后一直望着苏麻喇姑出了寝殿,才端起案几上的茶水饮了几口。她定了定神,缓步走到门前,抬头看着天,无奈地叹息一声,“人算,不如天算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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