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中的一群学生今天来上网,带头大哥破天荒教他们游戏技术,几个人恨不得把电脑屏幕盯穿。
第三局关键点的时候,所有人紧张地看着龙坑混战,大龙只剩一丝血,操作者压制住对手,要按下惩戒的那一瞬,所有人屏息凝神。
然后。
屏幕黑了。
“我靠!”
众人死死盯着蹿进来的人。
有人一把抓住那人的领子:“你他妈谁啊!找死啊!这龙没了对面就翻了!”
被抓的人生得很白,体形偏瘦,五官惹眼,身上穿的校服干干净净,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娇生惯养出来的,整个气质和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男生一副示弱的表情,讲话也不利索:“对、对不起,我也是被、被逼的,他们要抢我钱,不满意我给的数量,威胁我来……来关你们电脑。”
有人起了英雄救美的心。
“草!是实中那帮孙子,他们连自己人都不放过!”
“正好上周的架没打起来,今天把它补了!”
白冒领口蓦地一松,几个男生边说脏话边安慰他,把过道堵得死死的。
座位上那人站起来挡住光。
好高,比苏安里还高。
白冒:“……”
等等,为什么联想对象是这个?
面前的人转过头,他额头中间有条斜着的疤,颜色偏白,刘海大咧咧地撩着没遮掩,反倒添几分狂野的帅气,五官深邃硬朗,肩膀很宽,是黄毛堆里唯一一个黑毛。
看着不像混混头子,像个抓混混的。
混混头子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你先走,我去讲讲道理。”
白冒忽然心生愧疚,他想日后还能遇到就给人道个歉。
两伙人叫嚣起来,战局一触即发。
前台掐掉烟冲过来劝架:“你们几个!别打架!”
劝是劝不住的,少年人血气方刚,肾上腺素上涌,几个字眼就能刺激到神经。
高个子大手一挥,一群人扭打到一起。
白冒趁乱冲回座位拎起书包,手刚碰到画本,被孙平贸一把按住。
孙平贸额上跳出青筋:“这么急?我说过让你走了吗?”
本来四处逃窜的人却勾唇一笑:“这位同学,你也知道能群殴何必单挑,刚刚给你机会了。”
几乎是瞬间,那拳头就落到了人脸上。
孙平贸捂着脸后退半步,这小白脸什么时候力气这么大了?!
没机会多想,又是一拳。
白冒动作干脆敏捷,躲闪、出拳、屈膝一步到位,每个动作都带着巧劲,不留伤也够疼。
他小时候皮,逃课打架数不胜数,偏偏成绩好,老师家长都拿他没办法,后来上高中才收敛,许久没活动筋骨,手法略有生疏,但够用。
一开始还有来有回,渐渐地,变成了单方面挨打。
孙平贸不服气,他快步后撤,扯起画本。
威胁的话还没出口,腹部猛地迎上一脚,踹出两米远。
孙平贸闷哼一声跪地,他认输:“停停停,你厉害!大爷的为了个破本子不要命了!”
白冒夺回画本,一脚踩到人背上,低头看着那张猪肝色的脸:“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你他妈——”
又是一脚。
“……错了。”
白冒收起画本,眼皮都没抬:“大点声——”
孙平贸狠狠捶地。
妈的!小白脸神气什么!
嘴上倒是求饶:“我错了!不该抢你东西!”
“这还差不多。”白冒背上包,“你们尽兴,爸爸我就不陪玩了。”
那头打得火热,他只扫一眼,头也没回出了网吧。
-
“请问多少钱?”
“每张一块,十张十块。”
照相馆老板躺在摇椅上,脚趾勾着人字拖,他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就晓得接下来会出现什么对话。
高中生会问他为什么打印这么贵,然后自己一口咬死不降价,最多争执五分钟,对方会捂着钱包忍痛付款。
“好,扫过去了。”
“不讲价、不……什么?!”
老板扶稳摇椅,脚上的人字拖一下子滑落。
苏安里耐心重复一遍:“十块钱,扫过去了。”
他拿起玻璃柜上的东西就出了店门。
店老板半晌才回神,他朝嗡嗡作响的打印机竖起拇指:“我嘞个财神爷啊,下半年第一个不和我讲价的生面孔出现了。”
天色渐黑,道旁亮起五彩斑斓的灯,几段路顶上挂满鲤鱼灯,一同亮起时格外华丽,其中两段中间夹着座桥,晚风一吹,桥上金铃作响,桥下波光粼粼。
夜色一晃一晃,挥散过路人难消的疲惫。
街上大多是学生和情侣,三三两两走在一块儿。
苏安里一个人走着,时常有人用奇异的目光打量他,然后自以为小声地议论起来。
有个男孩坐在父亲肩上,屁股滑下来就托一下,母亲在旁边偶尔递些吃食,聊着闲话家常,真是温馨又踏实的风景。
街上的一家三口同样少见,偏偏还要走在他前面。
苏安里看了一眼便收回。
他略微厌烦地低下头,捏着打印纸的指尖有些泛白。
走到桥上有些乏了,他仰头靠在栏杆上,听见几个路人说“脖子长”“锁骨好看”之类的话。
有对情侣上来拍照。
女声娇滴滴的:“小宝,我们在这儿拍一张吧。”
“好,那你挑个位置。”男声无奈中带着宠溺。
苏安里心中嗤笑,桥上没灯,偏偏来桥上拍照,回去就要抱怨光线太暗,为什么不早点提醒,诸如此类。
“你好,请问能让个位置吗?我们拍完就走。”女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他身侧。
苏安里缓缓敛首,在视线垂落前抹去眼底的愠色。
他笑着开口,脾气很好的样子:“不能换个地儿吗,我看对面的光线更好。”
女生眼底闪过一丝惊艳,夜色藏起她红透的脖颈:“不、不好意思,那我们去、去对面拍,打扰了!”
男友纳闷他对象怎么突然结巴了。没等细想,女友就开始扯他袖子,他习惯性搂了上去,走到一半往后瞥一眼,发现那高中生手抖得厉害,像是犯病了。
这年头作业多得,把小孩都整出腱鞘炎了。
女友喊他摆姿势,闪光灯一亮他才发现旁边人脸红得紧,便皱着眉开始问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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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安里把打印纸藏进包里,他怕自己拿不住掉河里。
再抬头时,对面的情侣不知为何吵起来了,随即一拍两散,一左一右下桥走了。
还没回家就吵了。
呵。
“那边有人唱歌,我们去看看!”两个女生手牵手从面前经过。
接着是更多人,左边的街道连带着桥忽然变得冷清,全聚到右边闹哄哄去了。
苏安里盯着河上的竹竿,直觉无趣,他直起身,打算给司机打个电话。
联系人翻到一半,他斜眼看到灯下走来一人,想都没想就给手机关了机丢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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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冒从网吧出来后就沿着街走,他不知道原主家在哪里,想翻翻班级群填过的信息表之类的,那儿的地址应该能准确到门牌号,谁承想手机兄罢工了,两格电都没有,挂得彻彻底底。
他本想折回去问网吧老板借个插头,结果远远望到本该打起来的两伙人聚到一块儿了,其中一伙鼻青脸肿,站在店门口四处张望,不用想都知道在找谁。
等他再回身,发现周围的店铺全挂了“暂停营业”的牌子,街上空得连只老鼠都没有。
略有无措时,远处传来一阵动听的歌声。
是首外语歌,有些耳熟,白冒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
起码知道对面街上有活人,无疑是个好消息。
走着走着,头顶的鲤鱼灯就要断开,刚好断在他早上醒来的那座桥上。
连灯都瞧不上那座桥,果然是大凶!
白冒停下来,在心里默念三遍“晦气退散”。
侧目看到个红得热烈的牌子。
他走近去看,上面是关于桥的一大段介绍,文字密密麻麻,概括一下就是。
——本桥历史悠久,欢迎情侣打卡,月老保佑有情人终成眷属。
最后那行字还加粗了。
白冒鄙夷道:“给人牵线就牵线,把我扯进这鸟不拉屎的书里做什么?”
发光介绍牌无辜挨了一拳。
不轻不重,但够见挥拳人的不满。
白冒还决定要在那桥上狠狠踩几脚。
没等上桥,他便看见上面那道笔直修长的身影,想到那段介绍,又不免添上点落寞。
那人静静立着,夜色勾勒出他利落的肩线,整个人从头到脚的线条都养眼,收拾收拾能打包去走台步。
白冒挑挑眉,一个人站鹊桥,这老哥也是个苦命人。
他上去安慰几句,顺带借个电不过分吧。
想着就这么干了,片刻后,桥上的人数从一成了二。
“这位兄弟,你一个人啊。”白冒有些生疏地开口。
天色太暗他看不清人脸,想来是个帅哥,便斟酌着用词。
“看你孤零零站在这儿,我猜你也没对象,以我过来人的经验,别人追你就给个机会,自己喜欢就勇敢去做,单身只是暂时的,幸福总会如期而至。”
半晌没人答话,白冒还以为是他误会了,那得赶紧道歉:“不好意思,要是我说错了你也别生气,我没坏心思,只是想借个充电器,刚刚那些话你就当听个响……”
“有人追过你?”对方突然蹦出句没头没尾的话。
“有是有,不过我不喜欢就也没后续……”白冒把滑落的校服拉链往上拉,说着说着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声音好耳熟。
七分清冷,两分淡漠,一分漫不经心……
啧,他也是用上扇形统计图了。
对面的人又开口:“一定要喜欢才能有后续?”
白冒忘记自己在拉拉链,一时没停住手,齿口夹住皮肉,他猛抽几口气,赶紧往下扯拉链。
不顾他人死活的追问继续发出:“不喜欢就不能在一起?”
白冒清了清嗓子,语气变得正经无比,像在演一场舞台剧:“苏同学,抱歉我不知道是你,如果是你的话……”
“如果是我的话,你就会头也不回地走开,接着去寻找下一个苦情人搭讪。”苏安里自顾自说着。
白冒脸部微微抽搐,他觉得眼前这人随时要跳下去。
他试图安抚:“不对,如果是你的话我就直接向你借东西,不会弯弯绕绕。”
苏安里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连一句甜言蜜语都不配拥有。”
这人没了白日里的高傲矜贵,伪装的柔和更是散得一干二净,他身上的阴郁快要化为实质。河水泛着光,深不见底,像是他灵魂的归处,唯有沉下去才能解脱。
白冒也想共情,但他现在做不到。
他摸摸口袋里黑屏的手机,气不打一处来。
开什么玩笑,这人非要在他最无助的时候发神经,他还想发神经呢!
远处那歌声唱到最后一段副歌,散场的人陆陆续续往回走。
苏安里浑然不觉要挨揍,他把控好力度,埋葬的教养又悉数回归。
他垂着眸子轻笑一声:“开玩笑的,我可以带你回家。”
某天,白冒突然就记起了那首歌的名字。
那歌的名字叫。
《再会》。
个人非常喜欢的一首日语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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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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