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你从哪里捡来的？”

“不灭之地……那里不是禁区吗？她还能活到现在简直是个奇迹。”

“该死！怎么可能没有合适的血型？她的体质太羸弱了，真不知道能不能撑过去……”

是人的声音，但完全陌生的语言。

照寒意识模糊地想着，机器人又在播放影片记录吗？

身体深入骨髓般地疼痛，本就所剩无几的生命力在飞速流逝，照寒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意识迟钝了好久才忽然发现似乎有什么不对劲。

她早就离开人类唯一尚能运行的生存基地了，一路疲劳奔波，斩灭无数可怖异种，狼狈地躲避毫无规律可言的天灾，有时候甚至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

这个世界上除了她，根本没有别的人类存在。

来不及深想人声出现的原因，照寒的意识只是短短清醒了一会，又沉沉昏睡过去。

……

“你醒了。”一道温柔女声在照寒耳边响起，语气里似乎明显带着几分喜悦。

照寒缓缓睁开眼睛，一片纯白的空间落入视线中，流动着的空气纯净得不可思议，她下意识动了动手指，才后知后觉感觉到自己整个身体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舒适状态，像泡过温泉一样，温暖到她甚至错以为这不过是另一种疼痛。

重伤濒死过去之后，照寒的感知力和反应力都暂时下降了许多。

照寒微微偏头，才清晰直观看见声音主人的相貌。对方穿着一身职业白大褂，全身散发着舒缓柔和的气息。头发是青绿色的，但头上长着两道梅花树枝，比起装饰物更像是本就属于身体的一部分。一双桃红粉的眼睛，眼瞳中心竟奇异地自带一朵花蕊，下眼脸有浅粉色的倒三角图案，此刻正温和地看着她。

照寒心底缓缓生出一阵警惕，这个人的相貌完全脱离她所知的常识。

她这是来到什么地方了？

照寒大脑迅速运转，第一反应是她又落入异种编制的美梦陷阱，但她下一秒又立刻否决掉这个猜测，这里每一处细节都真实无比，已经远远超越了异种的能力上限。

对方又开口说了一大堆话，虽然态度言语极其温柔，语言听起来也像某种用于吟诵的优美歌谣，还考虑到照寒是个病人，特地放慢了语速。

“……”但照寒实在听不懂，面上露出几分茫然之色。

绿发女性一愣，然后她转身出去了一分钟又马上回来，重新坐到照寒床边。

“你好，我是师静。”她微微笑道，“也是负责你整个恢复过程的主医生，现在感觉怎么样？”

照寒瞥了一眼对方衣领上多出的小型机器，看来这是某种高科技装置，能够自动翻译各自的种族语言。

“……我挺好的。”照寒厌倦地回答。

她能感觉到自己现在身体非常健康，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习惯过来，但精神却无比疲惫。

而且记忆有些混乱，刻意去想也只抓到一点灰蒙蒙的破碎记忆。

师静停顿了一会，看着少女苍白的面庞，她有一双罕见的黑色眼睛，眼里却没有丝毫光亮，明明看上去还很年轻，却丧失了所有求生的**，仿佛生命步入衰竭的老者，什么也不在乎。

饶是从医经验丰富的师静，此刻面对照寒这种消极态度，心底也有些无由来的慌乱，像是捧着易碎品一样小心翼翼。

她很喜欢这个孩子。在照寒昏迷的这半年以来，她一直对其颇有关注。单是看着她，心情状态总是平和的师静也由衷心生一阵欢喜之情。

照寒身上没有任何外在的万物特征，简直就像是一个纯粹的人类。

但包括师静在内的众医生并没有往照寒是个人类的方向猜测，他们只觉得照寒可能是个经过基因改造的受害者，被剥夺了所有万物特征。

以希尔达人的审美观来说，人类基因纯度越高的自然最受欢迎，而且有资格享有更高的权势和地位。

因此也一度引发了灰色地带的诞生，经过基因改造的希尔达人通常不会活得太久。

之后消息传到生命树那里，引发了祂的震怒，于是亲身出动去毁掉这群心存贪欲的家伙。

照寒被送进主城医院时，她身上完全没有一点万物特征，所有参与治疗的医生都深感惊讶。但按照规定，加上照寒还是个病人，他们暂时没有对她进行过更详细的基因检测。

“你昏迷了半年，但别担心，你现在身体一切正常。”师静循循善诱地问，“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他们在数据库内并没有找到这个少女的踪迹，在希尔达人之中，这完全是件不可能的事情，因为每一个由生命树孕育而生的孩子，都会被严格记录信息。

师静甚至不太敢想象照寒究竟遭遇过什么恐怖的事情。

“……”照寒顿了顿，才迟缓地回答，“我叫照寒。”

说出自己的名字之后，一些破碎的记忆也随之浮现。

“照寒，你可是数据库里基因潜力最强大的人类，别不开心。”保姆机器人鼓励她说。

“但这没有意义。”幼小的照寒望着空荡荡的生存基地，“为什么偏偏只剩下我一个人？”

“但是你很厉害。”保姆机器人内置的情感分析系统不够高级，虽然检索到照寒此刻心情非常糟糕，但只会说这种拙劣的安慰话。

年幼的照寒沉默下来，之后再也没有开口抱怨过这件事情。

照寒很快从灰暗的记忆中清醒过来。

某种意义上来说，师静是照寒见到的第一个人类。

“我…为什么在这里？”照寒迟疑地问。

以前她也翻过不少末日时代之前残留下来的资料，有一些据说是那个时候的流行小说，照寒对这些还留有一点印象。

其中一种有趣又荒诞的说法便是“穿越。”

照寒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真的遇到了这种情况。

那这里究竟是别的世界……还是末日时代已经结束的蓝星？

“特种小队在执行任务的时候，途径不灭之地边缘，而你正好昏迷在那。”师静又解释道，“不灭之地是一片被污染的禁区，没人能在那里活过三天。你还记得发生过什么吗？”

“抱歉，我记忆有些混乱。”照寒说。

考虑到对方相貌的怪异之处和当下情况，照寒没有随意透露一丁点自己的来历，免得惹来无妄之灾。

但她也不算撒谎，她依然记得自己过去生活的部分记忆，但最关键的部分像被一片耀眼白光遮盖住了，稍微深想便会心生一阵阵强烈的恐惧和绝望。

于是照寒暂时选择放弃思考。

“原来如此。”师静也明白照寒态度一直有些倦怠，因此暂时没再多问些什么，只是温声细语道，“那你先休息吧，如果你想要外出走走或者有什么事，可以使用旁边这个光脑联系到我。对了，安全起见，这几天会为你安排一次基因检测。”

照寒微微点头。

很快，整间宽敞病房只剩下照寒一个人，窗边一片黑暗，只有天花板的灯是唯一光源，打在照寒苍白冷漠的脸庞上。

*

几日过后，照寒基本了解她现在所处的世界。

现在是星历7036年，高科技的水平已经高到照寒根本无法想象的地步，他们能够在一天之内随意在多个星球之中穿梭遨游，各个星际种族通过翻译器能够毫无障碍地交流，人们甚至不需要亲身出行也能通过全息世界体验一切。

希尔达人名下有数百个星球，但唯有蓝星是他们最初的家园，随着人的数量越来越多，为了保护蓝星的生存环境，他们不得不严格限制蓝星居住权的数量，也就导致每次重新开放一批居住权，往往会引来希尔达人近乎疯狂病态的争夺。

最初代的希尔达人由生命树孕育而生，他们并非纯粹的人类，虽然外表看上去像是人类，但体内只有很少一部分的人类基因。

实际上称他们为兽人和植物人倒更准确。

就像师静，她的主要基因是一株梅树。

照寒站在走廊窗边，漫不经心举着水壶，给医院里养的一盆仙人掌浇水，望着外面似乎永恒的黑夜，结果一时之间放空思绪发起呆来，忘记及时收回水壶。

“浇太多水啦！”平时总爱大声嚷嚷抱怨的仙人掌此刻竟扭扭捏捏，撒娇似地提醒。

嘀咕了几句之后，发现照寒还是没有停下来，仙人掌也安静下来，乖乖地被浇水，身躯微微摆动，心情显而易见的快乐。

这里也没有白天吗？照寒有些魂不舍守地想着。

而发呆着的照寒这时候压根没注意到四周正悄悄观察她的一堆猫咪。

“她好可爱……好想上去和她讲话。”

“她叫什么名字？怎么感觉看起来好像心情不太好？”

“我打听到了，她好像是叫照寒。啊啊啊好好听的名字！”

希尔达人是个情感纯粹而丰富的种族，医院的设计风格也极其温暖，尽可能减轻病人的心理压力。在宽敞的走廊上，一群猫咪不知道从哪里听说过照寒的存在，偷偷跑到楼层走廊，一起暗戳戳观察照寒的一举一动。

“照寒。”师静走到她身边，轻声说，“有事情需要通知你。”

照寒一愣，此时才反应过来，于是停止了浇水，她也没料到水壶里的水竟然能源源不断没有丝毫枯竭的趋势。

“怎么了？”

“后天会为你安排一次基因检测。”师静说，“不过因为不灭之地的特殊性，我们也需要对你做一次记忆影像的提取。”

照寒微微蹙眉，不解地问：“什么意思？”

于是师静又耐心地解释了一遍，希尔达人有一项通用技术闻名于星际世界。在被检测者深度沉睡时，机器能够通过触发关键词捕捉相关的记忆片段。

只不过大部分情况下，提取的难度会随着被检测者的精神力高低而变动，精神力越高的人也就越难被探查记忆片段。因为这本身就是一项难以操控、精细度要求极高的技术，而且有悖于伦理，只有特殊事件才会进行使用。

师静似乎察觉到照寒外露的抵触，眼神充满歉意地看着她：“抱歉，这是例行的要求，任何一个接触过不灭之地的希尔达人，都需要经过这一关的检查。”

照寒厌倦地说，“我明白了，照你说的安排吧。”

师静离开了。

照寒心底生出一阵烦躁和不安。

尽管师静透露出来的信息表示只涉及不灭之地的相关记忆，不灭之地是一片连生命树也无法将其净化的高危区域，但照寒心底仍然存有一种危机感。

她的过去可能会被窥视，而且没有拒绝的权利。

照寒环视了一圈走廊，瞥见上下楼的电梯口，想了想抬脚走进去，按下第一层的按钮。

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其实可以到楼下的划定区域自由活动，但想要越过界限就需要另外审批。

照寒所待的楼栋专门处理特殊病症，像她这一类没有万物特征也归于其中。

但一楼几乎没有人来往，只有智能机器人在运行工作。

外面天空也是一片黑暗，不过遥遥望去，高楼大厦鳞次栉比，五彩斑斓的灯光交辉相映，熠熠生辉，高空驶过的星航像是划过的流星，构建成另一种类型的“星空。”

照寒走出大门，清新纯净的空气再次扑面而来，仿佛要渗透进她每一个细胞。

她需要想办法躲避所谓的记忆提取。

可是她又能去哪里呢？照寒茫然地想。

“谁能救救我……”

照寒的思绪突然被打断，这并非人声，而是小范围内的精神传递。

对方在求救，像是死前绝望的呻吟。

照寒几乎是没多想什么，根据精神波动的传递方向，循着气息找去。

精神来源是附近的一处死角。

也许她没必要多事。照寒心生一丝犹豫，但对方对外散播的精神波动越来越微弱，照寒最终还是选择无声无息走到最尽头，才完整看见其中的情形。

有三个人戴着恶魔面具身着黑袍，从身形上判断他们应该是成年人，正包围着中间的一个少年，嘴里不断说着谩骂的话语。

少年一声不吭，死死蜷缩成一团。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刺鼻的血腥味。

照寒没有立刻上前，而是谨慎地站在转角处观察情况。

以希尔达人崇尚和谐的种族文化和人性化的法规，暴乱事件通常很少，不该在如此明目张胆。

而且这是是管理严苛的主城医院。

照寒在心里忖度着，突然发现四人外边有一层完全透明的隔绝罩，能量微光隐隐流动。

“你违反了我们的规定。”其中为首的黑袍男性冷笑道，“我们赋予你最纯粹的人类基因，让你去扮演一个花瓶很难吗？谁允许你去做多余的事？”

“以你的精神力，抵抗记忆提取应该是件很简单的事吧？赤华，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别触犯我们的底线。”

被称作赤华的少年始终一声不吭，神色麻木痛苦。

【好痛苦……为什么偏偏是我忍受这一切……】

照寒感受到对方身上浓稠的黑暗情绪，心底闪过一丝困惑，她从未有过这种精神共感的经历，毕竟末日只有她一个人。

不过她为什么没从另外三个人身上感受到类似的精神波动？

黑袍男子冷哼一声，抽出刀刃正欲直接了结少年的生命，手心却乍得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烧感，瞬间蔓延至全身所有细胞。

“啊！！”黑袍男子顿时惨叫一声。

仿佛坠入红色炼狱，受火刑一般的痛苦。

但奇怪的是身上一点火星也没有，凭空而生的灼热感。

“两个选择。”照寒语气冷淡地说，“第一，自己离开。第二，留下，但你们将一直忍受这种痛苦，直到愿意离开为止。”

三人本该能通过声音来源判断出照寒的所在位置，但四周一切景象在扭曲模糊，大脑眩晕痛苦，身体仿佛被吊在死亡边缘，无穷无尽地忍受恐怖的凌迟。

黑袍男子咬咬牙，忌惮来者用出更残酷的手段，也怕因此丢了性命，他几乎是憎恨地瞪了眼蜷缩在地上的赤华，只好顺从照寒的意愿迅速离开。

他错以为是赤华找来了帮手。

等四周空无一人，照寒才感知到赤华身上的负面情绪似乎消退了一些。

照寒走进对方，惊奇地发现他身上的伤口居然在快速自我愈合。

照寒回想起她以前常常受伤，战斗力总是不可避免地下滑，受伤的时候精神反倒更需要高度紧绷，否则就会被黑暗中的异种趁虚而入。

赤华疲惫地抬起眼，看清楚站在路灯之下的照寒，心脏猛地一跳。

一双他从未见过的黑色眼睛安静地凝望着他，神情看上去似乎有些苦恼忧虑。身上穿着宽松的条纹病服，气息干净纯粹，几乎不掺杂任何一丝多余的杂质。

赤华的精神共感极其敏锐，却也只能勉强从对方捕捉到一点外露的迷茫情绪。

“你的情况似乎不容乐观。”照寒说，“你的光脑在哪？我帮你联系医生吧。”

对方身上也穿着病服，看来也是医院的病人之一。

他忽然有些慌乱：“不…不需要医生。谢谢你，你也快离开吧，他们可能已经记住你了。”

“他们是谁？”

赤华脸上似乎在忌惮着什么，最终一点信息也没透露，只是低声道：“抱歉。”

照寒想了想，扶起赤华靠坐在墙边，干脆利落撕下一段左袖的布料，熟练地替他包扎伤口。

仿佛柔软羽毛般轻轻扫过，少年几乎有些贪恋这份短暂的温柔，心底渐渐感到安全，像是离家多年的婴孩终于归巢。

但赤华依旧固执地劝道：“你快离开吧，没有必要浪费时间在我身上，如果被人查到你接触过我，你会有生命危险。”

照寒神色却忽然茫然了一瞬，像是站在大雾中找不到方向的迷路人，然后她无所谓地说：“我不在乎。”

她的使命已经完成了。

冥冥之中，潜意识这么告诉照寒自己。

赤华一愣，顿时哑言失语。

照寒想到刚刚黑袍男性的话，此时才忽然想起还有件重要的事情需要解决，于是直接问：“怎么才能抵抗记忆提取？我过几天也要做这种检测，但我不想被探查任何一点记忆。”

赤华疑惑地与照寒对视，又有些慌乱地低下头，低声道：“我放一些精神入侵力在你身上，你可以把我当做参照物，如果能长时间抗住我的精神入侵，那么你自然不会被提取任何记忆。”他顿了顿，又紧张补充，“我不会真的入侵你的精神世界，但这是最直接有效的测试。”

照寒欣然同意。

他小心翼翼放出一小段精神入侵，试探性触碰少女的精神世界，竟瞬间像是撞上一片灼热的铜墙铁壁，没有一丝一毫的漏洞缝隙，反倒给自己造成了巨大的精神冲击。

而照寒对此一无所觉，认真地等待，似乎还在困惑他怎么还没开始。

赤华脸色变得无比扭曲痛苦，看上去甚至比刚刚被黑袍男性压迫时还要更加难受。

“……怎么了？”照寒迟疑地问，无意识散发出疗愈的精神波动，不过几秒就将赤华杂乱无章的精神力稳定下来。

鲜活又生动的生命。照寒心想，从陌生少年身上感受到一种多层次复杂的情绪。

他在痛苦，却偏偏想努力活着。

以前照顾她的保姆机器人并不存在真正的情绪。而她自己……为了完成目标才会格外珍惜自己的性命。

赤华眼睛忽然有些发红，心底冒出他此前从未有过的仰慕感和自卑感。

照寒的精神力像是一片浩瀚无垠的宇宙，而他只是其中一点最渺小不过的星辰。

“我没事。”他说，“你的精神力非常强大，不用担心记忆提取的问题。”

“哦……”

两人同时陷入沉默，一时相对无言。

“我该回去了。”照寒说，瞥了眼赤华身上的伤口，竟然已经完全自愈，根本不需要她多做些什么。

希尔达人的身体素质都这么强悍吗？

赤华沉默望着照寒果断地转身离开，眼睛闪过一丝落寞，一直留在原地直到照寒身影消失在黑夜之中。

空气中还留着少女纯粹的人类气息。

“——！”赤华眼睛微微瞪大，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照寒身上的怪异之处，心中彻底掀起滔天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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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