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夜和沈秀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沈秀指了一个方向,“我之前和一些同门在一处较为安全的地方暂歇,之前救下的那名弟子我也让他先过去了,我们现在过去与他们汇合。”夙夜点头示意自己明白。
焦黑的焦土戈壁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沟壑与散落的碎石,四周只有热风刮过缝隙的呜呜声,以及远处地表裂隙偶尔喷薄而出的热流响声。夙夜与沈秀并肩而行,两人只见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在持续了一段时间的沉默后,最终被沈秀率先打破。
她侧过头目光投向身边的夙夜,让语气听起来如同寻常好友之间的闲谈一般,但其中却带着显而易见的目的:“夙夜师妹,你们加入书院也有一段时间了,我看你们平时和铃儿走得很近相处得也很好,我只是想知道,铃儿她......她近来可还好?”
夙夜的脚步几乎没有停顿,她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似乎对她的这个问题早有预料。她的回答简洁得一如她平日里的风格,只有短短的几个字:“她很好。”这答案虽短,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沈秀甚至能感觉到她语气里似乎有那么一丝不满。沈秀闻言脸上泛起一丝苦笑,但紧绷的肩膀似乎微微放松了一些,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但很快又被一层复杂的情绪所取代。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着词句,又像是在回忆着什么。
夙夜并未让话题在此终结。她脚步微缓转过视线,目光落在了沈秀的脸上,问出了一个在心里存留已久,也颇令她在意的问题。“铃儿曾经和我们说过你们过去的事情,但我仍有一事不明。”夙夜的声音在周遭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清晰,“你既然如此在意她,当初为何要选择不告而别?”夙夜不知是沈秀没有料到她会问得如此直白,还是想起了某些往事,神情明显怔愣了一下,随后看向夙夜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夙夜见沈秀一时沉默,复又淡淡地补充了一句,算是给了她一个台阶:“若是不想回答或是有不方便告诉我的地方,那便当我没问过好了。”
“......不。”沈秀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开了口,神情变得复杂起来,其中混杂着无奈与一丝沉重,“具体的缘由......确实不便透露。但......”她深吸了一口气,神色认真地看向夙夜,“我可以告诉你的是,我并非不告而别。当初离开时我是留了信的,并将那封信放在了铃儿最可能发现的地方。在信里我嘱托了一些话,也说了之后一定会回去找她。”
沈秀的话顿了顿,她仔细观察着夙夜的表情继续道:“但我听你的语气和疑问,看来......铃儿并未收到那封信,对吗?”
夙夜眼神微凝,金铃儿对她们讲述那段过往时,言辞间只有被撇下的失落与困惑,从未提及过任何信件。结合沈秀此刻带着些许惊讶与恍然的确认,想来这其中定是出了什么差池。她摇了摇头:“据我所知,铃儿当初并未收到那封信。她只说你在她满怀期待的那天突然消失,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心中的疑问得到了夙夜的证实,沈秀脸上的表情慢慢沉淀下来,化为了一种混合了释然与无奈的苦笑。原来是这样......难怪当初在书院见到铃儿时,她对自己会是那样的态度。因为那封未能送达的信,才让一场不得已的告别,在对方心中变成了毫无征兆的抛弃。沈秀抬起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眉心,仿佛这样能驱散那些积压在心头的阴霾。
夙夜看着沈秀神情的变化,心中已经有了大致的猜想。无论那封信件是意外遗失又或是有人从中作梗,这件事终究还是成为了金铃儿心中的一根刺。虽然她不知道沈秀当初为何以那种方式离开,但她至少想知道她如今的真实想法。她再度开口,语气比刚才询问原因时多了一丝探究的意味:“那么,如今你对铃儿是什么想法?”
这句话问得直接,沈秀显然又被问住了。她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佩刀的刀柄,似乎在整理内心翻涌的思绪,也在衡量着该如何开口。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有远处的焚风呜呜作响。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向夙夜,没有了之前的犹豫和闪避,坦然中带着不容置疑的珍重。“我......”沈秀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我一直都喜欢铃儿。她的率真她的活力,她毫无保留的热忱......于我而言是极为重要且无可替代的存在。”
这次反而让夙夜一怔,她原以为沈秀与金铃儿之间只是年少时相互陪伴,或是曾今有着深厚情谊的姐妹关系,却未曾想会是这样直白而深切的情感,至少她从铃儿口中从未听她提及过这层情愫,此事或许远比自己想像地更为复杂。夙夜继续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的话。
沈秀似乎也察觉到了夙夜的惊讶,她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带着几分自嘲:“很意外吗?或许吧,毕竟我从未宣之于口。那时我们都还小,我只觉得和她在一起的时光很快乐,她的笑容能驱散我所有的阴霾。可后来......有些变故,让我不得不暂时离开。我以为留下那封信,她会明白我的苦衷,会等我回来。却没想到,那封信竟成了我们之间最大的误会。”她的声音低沉了些,带着一丝怅然,“但正因为这份重要性......”她语速放缓眉头微微蹙起,“我才有了更多的顾虑和担心。我不想成为她快乐的负累,我认为在我不能给她一个足够安稳明确的未来之前,贸然让她知晓太多,反而是一种不负责任的行为。”她看向夙夜眼中带着一丝恳切的请求:“夙夜师妹,我知道你和铃儿关系亲近,但刚才那些话还请你不要告诉她,我不想因为这些尚未理清的东西,影响到她现在的样子。”
夙夜静静地看了沈秀片刻,从她的神态和言语中,她看到的不只是倾慕,更有一份远超同龄人的克制与责任。“好。”夙夜点了点头,给出了简洁的承诺,“我不会说的。”沈秀紧绷的肩膀似乎松了一点,像是卸下了一块无形的石头,想必这些心事在她心中已积压许久,此刻能向夙夜坦诚倾诉,即便只是冰山一角,也让她感到了些许轻松。
夙夜看向沈秀提出了自己的建议:“你既然担心她又放不下她,最好还是和她好好谈一谈。”夙夜语气平静继续说道,“你离开的原因或许不便全盘托出,但哪怕只是解释清楚当年那封信的事,也至少能解开她心中的结。你们之间的误会并非是只靠一方猜测,或是短时间就能够消弭的。”
沉默再次在两人之间弥漫,这次却少了之前的试探与疏离,多了些共识后的平静。沈秀认真地看向夙夜,“我明白了。”她低声说道,声音虽轻却异常坚定,“谢谢你的建议。”
这个“明白”,不只是理解了夙夜的建议,更像是在内心中做出了一个决定。至于这个决定会在何时,又以何种方式付诸行动,沈秀并没有明说,夙夜也不会追问。她只是微微颔首,示意话题到此为止。两人不再多言各自施展身法,如同两道轻烟在焦黑灼热的戈壁上快速穿行。
大约过了一炷香左右的时间,两人的通讯玉牌传来了一阵波动。她们同时停下脚步,夙夜取出玉牌感应。这股波动虽仍受秘境的干扰而不甚清晰,但确实来自书院玉牌,且方向与她们要前去与其他同门汇合的位置略有偏离。
“那边,”夙夜指向感应传来的方向,沈秀望向那个方向眉头微蹙,“那不是我们之前驻扎的位置,应该是别的还未汇合的同门,我们得过去看看。”夙夜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她的提议。两人随即调整了方向,朝着通讯玉牌感应到的位置疾驰而去。
焚风卷起的沙尘打在两人的灵力护罩上,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随着距离的拉近,通讯玉牌的波动越来越清晰,当她们绕过一块巨大的、表面布满龟裂的黑色岩石时,前方不远处的景象豁然映入眼帘。
在一处看似临时营地的地方,约莫有七八个身着暗红色服饰的修士,大多数人正围着一名依靠在兽皮座垫上的女子,其中一人正在不远处和一道熟悉的身影激烈地争辩着什么。夙夜认出了他们身着的服饰正是唐玲珑所在的牵丝宗的服饰。而在外围正有两名牵丝宗弟子正在布置着防御和隐匿的阵法。当夙夜和沈秀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中时,那两名修士立刻警觉起来,灵力瞬间锁定了她们,其中一名牵丝宗女弟子历声喝道:“来者何人?!”而营地处的几名弟子也迅速转向这边,眼神凌厉地看向两人。
就在这时被众人围在当中,那名依靠在兽皮座垫上的女子缓缓抬起了头。她面色苍白气息略显虚弱,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一双凤眸依旧清亮,——正是和宗门成功汇合的唐玲珑。当她看清来人时眸子瞬间一亮。“她们......是我的朋友”唐玲珑的声音有些沙哑,她挣扎着想从座垫上起身,却被身旁的牵丝宗弟子连忙按住。“唐师姐,您身体还未恢复,不可妄动。”
几乎是同时一旁与人争执的身影也转了过来,夙夜有些惊讶地发现那人竟然是诸葛晴。当诸葛晴看清过来的那两人的面容时,一直紧绷如冰封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她身旁那名牵丝宗之人见状眉头微蹙,但还是先示意其他弟子收起灵力。那两名原本警惕的牵丝宗弟子闻言,虽然依旧保持着戒备姿态,但灵力锁定已然撤去,只是目光依旧紧紧盯着夙夜和沈秀,显然并未完全放下心防。与诸葛晴争执的女子身形高挑,明显是此次牵丝宗负责带队之人。
她上下打量了夙夜和沈秀一番,在看到沈秀腰间的白鹿书院玉牌后,语气淡淡道:“原来是白鹿书院的道友,”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客气与疏离,“我是牵丝宗苏绾,既然两位与这位诸葛姑娘是同门又是玲珑的朋友,还请带着她就此离去,我们牵丝宗尚有要事在身,不便与外人过多纠缠。”苏绾的目光在诸葛晴身上停留片刻,带着明显的不悦。”
诸葛晴手心微微一紧正要开口,一道温和的声音从营地另一边传来:“苏师姐何必如此不近人情。”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穿暗红色锦袍的男子眉眼含笑地走了过来。他先对着苏绾微微颔首,随即快步走到唐玲珑身边语气关切:“玲珑师妹,伤得重不重?宗主要是知道你伤成这样,那该有多担心啊。”说着便从怀里取出一只玉瓶递给一旁的弟子,我这儿有些疗伤丹药,一会儿给师妹服下。苏绾眉头微蹙:“不知殷师弟有何高见?”
殷齐仿佛没听到苏绾的质问,只看向唐玲珑:“师妹,你太冲动了。就算要帮朋友,也该先顾着自己的安危。”他转向苏绾语气依旧温和,“苏师姐,玲珑师妹见朋友遇险施以援手,受伤已是不幸,师姐怎能再苛责与她?至于炎心晶髓或许另有隐情,未必全是师妹的责任。诸葛姑娘也是一片好意,我们不该对她太过严苛。不过此时还是先让玲珑师妹安心养伤,还请诸葛姑娘与同门先行离去。”
苏绾冷哼一声,说完便不再理会几人转身走向唐玲珑,低声询问起她的伤势。随后又转身对其他弟子低声吩咐了几句,继续指挥着完善阵法。夙夜和沈秀对视一眼,两人都能明显感觉到营地里的气氛颇为凝重。
夙夜走向诸葛晴,见她虽面色一如既往地清冷,但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担忧。“我们先到一旁聊一聊,她们似乎对你很是排斥。”诸葛晴眼神望向被众人围在当中的唐玲珑,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可奈何。随后点了点头,率先朝着营地边缘一块相对僻静的岩石后走去。夙夜和沈秀跟上,三人在阴影中站定。“你怎么会在这里?为何与牵丝宗的人争执?”夙夜开门见山问道。诸葛晴深吸一口气,将眼底翻腾的情绪强压下去,尽可能简洁清晰地将之前的遭遇叙述了一遍。
她从自己在裂谷外围遭遇火喙鸟袭击后与唐玲珑的偶遇开始说起,讲到在裂谷底部发现赤血仙兰与炎心晶髓,以及守护两者的骨锤地龙和噬晶魔蝎。她的语速平稳但提及唐玲珑为救她而被噬晶魔蝎的尾针所伤时,声音难以抑制地低沉了几分。
“......我们原计划等与牵丝宗的人汇合后共同取宝,可计划有变情况紧急,我们只能改变计划由我制造混乱引开妖兽注意,玲珑趁机取宝。不料那骨锤地龙反应极快,烧断了玲珑取宝的丝线。虽然最后取得了仙兰,但却没能拿到炎心晶髓。在准备撤离时,玲珑为了......救我,被魔蝎的尾针刺中了左肩。”诸葛晴的目光落在唐玲珑肩头的伤口处,她的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针上带有火毒我身上的解毒丹药不够,于是自身灵力将其暂时压制,让其不至于继续扩散,随后我跟随着玲珑的指引和她们牵丝宗的人汇合。她们手里有足够的药物,如今火毒虽然已被清除,但玲珑的伤的不轻,还需要好生静养方能恢复。”
“那你与她们争执又是为何?”夙夜继续问道。诸葛晴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听那个叫苏绾的人说,当她们到达裂谷底部时,发现那炎心晶髓已不知所踪。不知是被噬晶魔蝎吞入腹中,还是被其他后来者取走。因此苏皖认为是我们的举动导致了炎心晶髓的丢失,更觉得是我让玲珑身陷险境。”诸葛晴的声音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自嘲,“或许她们说得对,若不是因为我,玲珑也不会落到这般境地。对于这样的指责我无从辩驳。只是……苏绾不许我靠近玲珑让我立刻离开,可我怎能在她伤重未愈时离开?”夙夜看着诸葛晴,她一向冷静自持,此刻却流露出如此明显的自责,可见唐玲珑的受伤对她触动极深。
听完诸葛晴的话,夙夜沉默了片刻,眸光扫过不远处牵丝宗众人的身影,又落回了诸葛晴的脸上。她能理解牵丝宗那名领队的怨气,自家宗门的大小姐、掌上明珠,却因他人涉险重伤,还导致炎心晶髓下落不明,对诸葛晴有所迁怒是人之常情。
夙夜看向诸葛晴,语气平静地说道:“你留在这里只会让气氛更僵。玲珑伤势已经稳住,自有她的同门照应。不管你想要做什么,现在都不是合适的时机。不如先退一步避免冲突,给她足够的静养空间,也给牵丝宗的人一些平复情绪的时间。”
诸葛晴手指微微收紧,冰蓝色的眼眸凝视着夙夜,似是在权衡她的建议。过了片刻,她才缓缓松开紧握的拳,眼底的挣扎渐渐被一丝理智取代。“你说得对,”诸葛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留在这里,除了让她们更加反感,确实无济于事。”诸葛晴闭上双眼,压下翻涌的心绪缓缓点头:“我和她告个别然后我们就一起走。”
她走回营地边缘,几名牵丝宗弟子立刻挡在前方。诸葛晴停下脚步视线越过他们,望向靠坐在兽皮垫上的唐玲珑。唐玲珑正闭目休息,往日那张总是带着明艳笑意的脸庞此刻显得格外苍白,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听到动静她缓缓睁开眼,两人四目相对,唐玲珑原本有些黯淡的眸子瞬间亮了些,嘴角也努力牵起一个虚弱的笑容。“阿晴……”她轻声唤道声音依旧沙哑。
诸葛晴喉头微动,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枚冰玉雕刻的玉簪,那玉簪晶莹剔透,形状如同一柄小巧的冰剑。她向前一步无视牵丝宗弟子愈发紧绷的姿态,只是将玉簪轻轻放在脚边的一块平整黑石上。
“此物予你,”诸葛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唐玲珑的耳中,“这是只属于你我之间的信物,你可以凭此物向我提出一个条件,无论是什么要求,我都会尽力为你做到,这是我欠你的。”说完她最后深深看了唐玲珑一眼,随后便转身离去。
唐玲珑望着她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那枚冰玉玉簪,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带着温柔的笑意。她抬起右手轻轻按了按自己有些加快的心跳低声自语:“笨蛋......谁要你还了。”她伸出手,身旁的弟子会意,小心地将那枚冰玉簪拾起递到她手中。玉簪入手冰凉,却仿佛带着诸葛晴指尖的余温,唐玲珑将它紧紧攥在掌心,冰凉的触感让她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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