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道声音如同一道落雷劈开屋内凝滞的空气,梵泠微微一怔,撑着身子伸长脖子,吃力地越过应锡的头顶看向玄关。
灯灭了,下嵌式的厅池也化作深邃的海底,长廊明亮的灯光透过门缝拉成一条残缺的斜线,在台阶上拍成摇曳的水母上下游动,门口的人等了一会没听到动静,又用力拍了拍门,扯着嗓子喊:
“您好!您刚刚叫的客房服务,请开门!”
梵泠没有出声,而是重新坐了回去,眼皮低垂,乌黑眼睫遮住发冷的眼神,嘴唇瓮动无声暗骂几句。他抽出手腕,双手抵着应锡的肩头用力一推,低声斥道:“让开!”
但没想到这人跟堵墙似的推也推不动,反而是他因为反作用力直接弹回抱枕里,脑袋砸进掌心里的那一刻,梵泠真的惊讶到眼睛都睁大了。
应锡托着他的后脑勺按到自己面前,握住他的肩膀,语气严厉:“有话好好说,突然动手干什么,头痛不痛?”
梵泠微张着嘴就这么怔怔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任由应锡一圈圈揉着他的后脑勺,粗糙的指腹又慢慢下移滑到后脖颈不轻不重捏着。
视力缺失的情况下,他余下四感都会变得更加灵敏,通过声音方向轻重基本能判断大致情况,所以当他听到门锁“滴”一声开启的那一瞬间,掩盖在推门声里的无数脚步声、衣摆摩擦时发出的簌簌声以及子弹的上膛声音都无比清晰传进耳畔!
短短几秒被无限拉长,大门被重重推开,长廊的灯光争先恐后涌进屋内,闯进屋里的人没想到房里竟然这么黑,扣在扳机的手指本能迟疑一刻,而在枪管隔空对准的那一刹那——
梵泠“啧”一声,攥住应锡领口往怀里一带,一脚踹翻面前的实木茶桌,同时一股巨力摁住他的后脑勺,梵泠被迫滑下沙发好巧不巧坐在应锡腿上,双腿环腰,两个人瞬间卡坐为一体!
近百斤的茶桌狠狠砸在地上发出巨大震动,震得梵泠身体一僵。他下意识就要从应锡腿上起来,但随即砰砰几声枪响,子弹恰好擦着桌沿击穿沙发,应锡不分由说把梵泠的脑袋摁在自己心口,下唇贴着他的额头,低声道:“先别动,”又生怕梵泠挣扎,护在后心口的手不轻不重拍了两下,声音莫名有点哑,“……听话。”
“……”
轻微的酥麻沿着蝴蝶骨蔓延至后腰,梵泠一时间觉得自己体温更高了,咬牙摸向后腰,指腹触上冰凉枪身,他不断暗示自己忽视身下的温度,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枪声停下,伴随着靠近的脚步声,门口的男人挠了挠脸上的疤痕,杵着枪悠悠道:“梵泠长官,我们老板想请您去喝个茶,不知您愿不愿意赏面啊?”
“和我见面需要提前一周和国际联盟总部GRD秘书办联系汇报,”漆黑冰冷的枪管与雪白泛红的侧颊亲密贴合,梵泠举枪贴在耳畔,手指微扣扳机,“和我喝茶需要提前半个月预约并在预约日期前一天提交体检报告以及传染病筛查病例,怎么,你老板有病。”
“这我倒不清楚,毕竟他成为我老板也才几天,不过那货的确看着有点肾虚。”
“眼光这么差,也不找个正常的老板。”
刀疤脸笑了声,慢慢给自己点了根烟,重新抄起枪,枪口正对桌沿边那一抹衣角,感慨道:
“他给的多啊!”
话音刚落,梵泠突然出现桌沿后,枪口隔空相对,一向只在新闻里出现的前指挥官大人的确有着一张令人晃神的脸,但两人动作都没停,砰砰!弹线重叠撞击后横向飞离,同一时间,已然靠近包围他们的杀手同时扣下扳机。
枪声洪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数不清的子弹击穿屋内陈设霹雳吧啦碎了一地,整面落地玻璃墙崩裂出无数蜘蛛网纹,海崇市璀璨的夜景登时一片模糊。
枪声响起的刹那,梵泠再次被应锡拉回怀里,单臂紧紧箍住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扣着他的后脑勺将他摁在自己心口。
“放手!”梵泠拼命挣扎,可挡在他身前的身体心脏跳得好快。
迸溅木屑弥漫着尘雾,摩擦的火星点燃鹅绒地毯,大火倏地窜起来,烟雾警报器滴滴嘟嘟开始喷水,梵泠盯着蜿蜒的火舌,脑海里极不合时宜地闪过那场不断重复的梦。
扑通。
扑通。
扑通。
很快,很响,仿佛珍贵的宝物费劲千辛万苦终于失而复得,太吵的心跳,吵得梵泠记不起梦里是怎样的喧嚣,也记不起梦里是怎样的灼烧,大脑仿佛加载过度的电脑,梦境里的画面飞速略过,最终停在他无数次想要呐喊却总是无法发声的那句话前。
梵泠望着摇摇欲坠的水晶吊灯:
“——应锡。”
抱着他的人身体瞬间僵硬。
“梵长官,还活着吗?”
一根烟尽,刀疤脸朝手下们使了个眼色,得到其中一个点头众人这才收了枪,他扔下烟头顺手踩灭了,跳进厅池里踩着焦糊的地毯,大笑道:“不好意思啊,现在道上想要你的人太多了,有的人想请您去喝茶,有的人想要是你的……哈,当然,对我们来说还是要你的命最简单,毕竟你的尸体也是很值钱的,有不少人想要拿回去——”
“国际联盟规定,GRD科长的身体属于联盟政府,”回应他的是梵泠猝然对准的枪口,“谁敢要我的尸体。”
砰——!
“啊啊啊啊啊——”
刀疤脸痛苦的嘶吼声响彻夜幕,扶着中弹的右肩踉跄后退,巨大冲击力迅速击碎骨骼经脉,血浆飞溅从指缝里溢出来,整个右半边身体完全失去知觉!他半跪在地,脸上的刀疤因疼痛而更显狰狞,指着梵泠吼道:
“给我杀了他!”
局势变化太快,四周杀手同时举枪,但梵泠比他们要更快一步,从应锡怀里站起身,同时甩手缓解肩膀震麻,再度举枪托腕从他的身体上跨出去之时——
快两周没走路,双腿肌肉萎缩代谢得比他想象中还要快,此时贸然发力起身竟然腿软了!梵泠眼睁睁看着自己直直向前倒下,子弹刺穿空气不断向他逼近!
啪。
气流声戛然而止,背后传来的响指清脆响亮犹如拨动火机的声响,梵泠在距离地面还有一掌远的时候悬在空中,接着那只穿过小腹的手把他重新捞进怀里。
梵泠一头撞进应锡心口,鼻尖登时红了漫开满腔的酸涩,他捂着鼻子,似是有所预料般转过头。
无数子弹停在空中,映着浅薄的光,宛如坠落的星子。
梵泠轻轻倒吸一口凉气,突然,放在腰侧的手不轻不重捏了捏,应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留一个,好吗?”
梵泠怔怔点头:“……嗯。”
应锡似乎笑了一下,伸手盖住他的眼睛,说:
“好。”
流星划过这片尘雾杂乱的夜,暴雨再次来临,整面干净无瑕的玻璃落地窗被血色反复浸染渐渐出现四个模糊的人形,惊恐的惨叫声贯穿整条长廊久久回荡,头顶的烟雾报警装置依然孜孜不倦向下喷水,将浑浊的鲜血冲了下来,污染了焦黑的地毯。
不知过去多久,梵泠眼前的手被挪开,他垂眸眨了眨眼,才缓缓抬眼,映入眼帘的依然是这张近乎一模一样的脸。
真的像鬼一样阴魂不散,就因为他九年前苏醒后只能靠边斯年的声音镇定入睡,这些年来联盟政府找了无数或脸相似或声音相近的人送到他的面前来,每一个都用着同样的、掩盖不了欲|望的眼神乞求他的垂怜,以至于他现在看到边斯年都会下意识生理性抵触。
但是,梵泠心里忽然有了转折,他看见这个人截然不同的一双眼睛,看见他的眼睛里纯粹只有自己。
他叫应锡。
应锡微微笑,俯身把梵泠单手抱起来,放在还算完整的沙发上说:“站好。”然后松开梵泠的腰身,一个个解开纽扣脱下外套,随后展开盖在他的头上,顺手抹去他眼皮上的水珠,像个刚从外面买菜回家结果看到熊孩子正在玩水的家长,语气平静:
“穿着,不要感冒了,待会给你煮姜汁可乐。”
梵泠的心似乎被轻轻碰了一下,“唔”了一声,目光有些局促匆匆挪开,应锡被水打湿的衬衫紧紧覆在身体上,勾勒出那块把他弹飞又险些把鼻子撞歪的胸肌线条。
梵泠一把扯下外套,干脆把脸也盖住了。
应锡笑了两声,忽然耳尖一动,微微侧身,看了眼空无一人的门口:“有人来了,是警察。”
梵泠从外套底下露出眼睛,门口没有人,他也没问应锡是怎么知道的,而是等了几分钟,果然看到几名警察出现在门前,万时晴背手站在长廊里冲梵泠再次敬礼,脸上是与方才截然不同的冷静:
“辛苦您了梵长官。”
她并起两指悬在空中,随后向前一划,身后警员迅速冲进屋内,将唯一一名存活杀手——刀疤脸逮捕拷住脱离现场:
“按照约定,我们会先进行简易审讯之后再决定是否继续我们的合作,在此之前,请您转移至隔壁暂时休息。”
“没问题,”梵泠跳下沙发,踩着糊焦的地毯一步步踏上台阶,抱臂靠着伤痕累累的电视墙,扫了一圈,“我的行李呢。”
万时晴的目光寸寸扫过屋内,最后停在梵泠苍白却含着笑意的面孔:
“如果按照路秘书长所说的那样,特调部队现役所有队员全部都是人为变成丧尸的话,那么很抱歉,您的行李也已作为重要物证封存在海崇市局内,暂时无法归还。”
她再次侧身,让出一条路:“现在,您的新安全屋已经收拾好了,请吧。”
服啦!!!!什么事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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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鬼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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