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五十六层是常规双人行政房,自然没有顶层的复式套房面积大采光好,也没有铺满整个地面的大地毯,但厨房浴室洗手间设置齐全,冰箱里食材水果种类繁多,还有两个标准的单间卧室,也算是一应俱全。
安排屋子的人应该提前得知GRD科长畏寒的毛病,所以一早打开屋里的暖气,烧好热水,所以梵泠进屋时,一杯热茶直接递进手里,他低头看了眼玻璃杯里舒展的茶叶,又扫过茶几上几块水果蛋糕。
现在这个年代茶叶水果和烟草一样,都是奢侈品,海崇市常年冰雪根本种不出农作物,日常事务都得靠进口,每一批量都是固定的,能弄过来十分不容易。
但梵泠仿佛对这样的招待早已习以为常,脸上没什么惊喜,自然也没有嫌弃,而是平淡道:“万队费心。”
他嘴上这么说,动作却很诚实,玻璃杯顺着掌心滚过一圈,被他随意往柜子上一摆,完全没有尝一口的打算。
“您客气了。”万时晴并不恼,挥挥手,身后两名警员便直接出去一名,房门重新扣上,她打量着梵泠的脸色,可能是看他脸色实在太难看,忍不住说,“……现在审讯还未结束,您可以休息会,等那边结果出来,再继续也是一样。”
“先聊着吧,”梵泠靠进轮椅里低低咳了几声,他显然有些消耗过度,住院期间好不容易消失的黑眼圈又再次出现,被垂下的眼睫加深乌青的颜色,苍白的脸色因起烧而泛着诡异的红晕,他再次拢紧身上这件过大的西装外套,“你不是有问题要问我么。”
万时晴对这位梵泠科长的某个“顽疾”早有耳闻,便不再浪费时间,打开胸前的执法记录仪和录音设备:
“关于您通过路秘书转述的一些消息,我有几点想请教您,第一点就是:假使陈伟如您所说的确是通过某些特殊手段人为变成丧尸的,那么如何保证,他是在您乘车的途中发生异变的呢?”
梵泠不答反问:“你们找到陈伟在送我之前的行程了吗?”
万时晴点头:“他在担任接送您的任务之前一直留在政府办和同事一起工作,我们和相关人员核对过消息真实性,期间的确没有任何异常。”
梵泠又咳,扯得唇角的伤口又裂了,他抬手阻止万时晴上前来的动作,忍着喉咙的刺痛把嘴里这股血气吞进去,长眉紧拧:“你的第二个问题是什么。”
“这种特殊药剂究竟是什么。”
万时晴接过副手递来的文件,将里头的照片摆在桌上,是白湖监狱爆炸前内部监控切片,能看到两名狱警各自提着一只银色手提箱,和梵泠带来的行李箱是同一款。
梵泠是连动弹一下都觉得累,勉强定神看了眼,又嫌灯光刺眼似的闭上眼,带着鼻音的喘息沉沉,他喘了几个来回:
“如果你问是什么,本质只是一种特殊生物干细胞提取物,通过将提前编辑好的基因编码导入受试者体内改变其现存基因,倒没什么特别的。”
梵泠歪头,手指比作枪状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新的基因编码会在这里构造出一个正常人类没有的新器官,出现拟丧尸的行为状态。新器官形态因人而异,但外观基本形似蝶蛹,故将这些拟态受试者为‘蛹者’。”
“蛹者。”万时晴注视着梵泠疲倦的双眼,搭在桌上的双手紧紧扣住,“恶趣味的命名方式。”
梵泠不可置否,手指蘸了点水,在深色的大理石桌面上写下两个字母:“至于这种药剂,全称‘Retrograde Metamorphosis’翻译过来就是逆行变态行为,联盟译为‘溯蛹’,一般简称RM药剂。说到这里,万队,有了解过蝶蛹么?”
万时晴看着桌面上快要消失的“RM”,做了个“请”的动作,梵泠轻翘唇角,眼底笑意一闪而过,抽了张纸巾擦手:“蝴蝶的一生需要度过卵、幼虫、结蛹、成虫四个阶段,完全变态的成长模式刻在它们的相同基因编码里,那么是否意味着它们都是一模一样的个体呢?”
澄澈的柔光灯静静投在梵泠掌心,将那张半湿的纸巾也染上淡淡暖光,倒映着他掌心的血色,被仔细捏出飞翅的形状。
“很显然,不是。”
梵泠垂下眼睫,将这只纸蝴蝶摆在桌上,手指又蘸了清水点在支棱起的蝶翅上:“气温、食物和一切影响个体生存的因素都会造成幼虫结蛹期间的变化,伴随着蛹一次次蜕壳,幼虫在这个过程中溶解重组再次成长,直至最后一次蜕壳,成虫破蛹而出。”
“……您的意思是,这些拟丧尸生物最后完全的形态,其实是…丧尸?为什么要大费周章研究这样的药让人类变成丧尸,如果想要丧尸直接把人扔到边境线——”
万时晴猛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急忙把余下半句话咽回去:“抱歉打断您了,您继续说。”
她按捺住心里沸腾的愤怒和躁意,拿起茶杯打算想给自己倒水,但手往旁边伸了几次都没握住壶柄,梵泠倾身替她倒了半杯。
“谢谢。”
万时晴没和他客气,颤着手喝了几口。水凉透了,灌进喉咙里顿时透心凉,她放下杯子,沉声道:“所以这是你们要白湖监狱九十二名死刑犯的原因,是吗?”
梵泠抬了抬眼皮,过长的袖口被仔细翻折过露出双手,十指虚扣在腹前,之前被烟雾警报打湿的发丝差不多干了,鬓边乌黑发丝勾着外套的衣领,衬得耳尖很白。他微垂着头,维持着这样的姿势闭目沉思很久:
“是的。”
万时晴拍案而起:“你们把人命当什么?!”
海崇市监狱共有五所,根据犯罪者罪行等级进行分类收监,其中白湖监狱关押的基本上全部都是重大刑事案件、极其严重危害社会等罪无可恕等待死刑的犯罪者。
万时晴并非为这些该死的人讨伐,她撑在桌上,紧盯梵泠双眼,一字一顿道:“你们拿人命当武器,把加害者变成怪物,让受害者再次受到伤害,让人民陷入恐惧,你们在助纣为虐!”
“我们拼命办案寻找真相,是为了给所有受害者一个交代,一个公平,不是用来给你们玩权力游戏的!”
如果那些死刑犯真的变成拟态丧尸,首当其冲收到伤害的只能是所有受害者。不仅如此,随着丧尸数量的增长,人民心中的恐惧也会日益上涨,被恐惧驱使下会渐渐意识到海崇政府的无能,到时候国际联盟总部就能轻易取代海崇的管理!
万时晴快被怒火淹没,头皮阵阵发麻,仿佛连头发丝都飘起来了,她死死瞪着梵泠。
忽然,梵泠抬起头。
他微微一笑,声音几不可闻:“但是他们都死了。”
“……”
万时晴漫天怒火霎时冻住。
“死在火里。”
一股刺骨凉意沿着后脊根飞快延伸,万时晴手脚都麻了,怔怔站在原地,盯着面前坐在轮椅上的这个孱弱美丽的青年,像是在看一只怪物。
极度的愤怒过后,更加令她不解的问题浮上心头,她直接问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事?”
这个问题更耳熟了,梵泠指尖轻敲手背,笑了笑,将那天给路杰的回答原封不动重复一遍:
“因为——”
“——因为我是地心回溯部门特调科科长,探索地球衰竭原因,寻找地心回溯方法,让世界回归正轨是我的本职。从海崇边境一路北上四百七十六公里,那片沙漠是云申市研究院旧址,也是一切灾难开启的源头,隐藏着让世界坠落的秘密。”
“只有抵达云申,才能彻底结束这场灾难。”
视频到此为止,梵泠的手从暂停键上挪开,扭头对目瞪口呆的路杰说:“懂了吗,我的目的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
病房外寒风呼啸,不断拍打紧闭的窗户,司铭双手背后伫立在门前,梵泠披着那件米色羊绒披风转手把平板放到床头柜上,对着床头的饼干糖果挑挑拣拣,从中翻出一袋可可软曲奇,撕开包装袋慢慢啃着。
路杰显然还未从海量的信息里回过神,倒不如说他没了眼镜之后思考力也明显下降,梵泠慢吞吞啃完两块饼干,后槽牙把可可豆咬得咯吱咯吱响,又拿起矿泉水喝了两口。
路杰这才有所反应,直愣愣盯着梵泠被水泡红的嘴唇,过分直白道:“我以为那是别人给你写的发言稿。”
“咳——咳咳咳……!”梵泠猝不及防呛了一嗓子,险些把嘴里的水喷出来,看路杰的眼神像看智障,“我身边什么时候有过活人了。”
路杰下意识看了眼门口的司铭,很想一拍脑门,奈何现在的身体实在不能做如此高难度的动作,只得悻悻作罢。
过了好半天,他才下定决心,说:“……好,如果是为了这座城市,我愿意帮你牵线,我帮你联系海崇市刑侦支队。”
“但是,请您保证,您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全体幸存者的未来。”
“——我想,通过刚才的情况,应该能够体现我的诚意。”梵泠展开双手,衬衣下窄腰平平,“外面想杀我的人从海崇排到一区,但我什么都没带就过来了,行李还被你们没收了,毫无自保能力。”
万时晴背后的警员难以置信地重复:“没有自保能力?那四个人可是被你下属打得不成人形了啊!地毯上全是人体组织,我们法医部实习生晚饭都快吐出来了!”
“是吗,看来他的实习不予通过,”梵泠嘀咕两声,皱皱眉又说,“写报销单过来,我签字,找总部要补贴。”
警员眼睛瞪得更大了:“这是报销的事吗?!”
梵泠脸上难得出现一瞬间的空白,看样子很想说“难道不是吗?”,但他到底当了这么多年官,并非全然不通人性,撑着头笑了笑:“给你们添麻烦了。”
那笑意不是平日新闻采访中公式化微笑,也不是一贯凉薄的冷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笑意,红肿的唇角扬起明显的弧度,犹如暗香浮动,看得小警员脸颊一红。
他立刻把同事抛之脑后:“……也、也不是很麻烦…反正他们都习惯了…”
恰好这时万时晴的手机响了,她走到另一边接通电话,短暂接听过后大步走来:“梵科长,那边审讯结果出来了,我现在要过去一趟……”
梵泠疲倦地捏了捏眉心:“请便,不用担心我。”
“不是,我是想问,您和那个实习生是什么关系?”
门后再次传来刷卡声,下一秒,门锁“滴”一声从外打开,应锡提着一只透明塑料袋推门而入,一抬眼,就见梵泠双手撑头,目光落在袋子里的生姜一顿,又缓缓转过去,淡声道:
“没关系,不认识,一个不合格的实习生。”
应哥:这小孩,当面嘀咕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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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RM药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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