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步行街后方过来,两旁的建筑看似只有一般高度,峡谷一般流泻而下的坡道路口却暴露了另一段触及地底的基座。
也许是因为比寻常路面地势更低,即使站在街道中间也有一大片阴影从天洒下。
连续逛了四五家店铺,两人都只是在里面简单晃了一圈就提出要走,去下一家看看。
“你先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南希丢下他,口渴得厉害,去对面的冰饮店里端了两杯果汁。两人不约而同地用嘴角抿住吸管,一时间驻留在路中。
“你觉不觉得自己有点那什么,挑剔。”南希目视前方,用眼打量先前那几家装点体面的门店,咬着吸管道。
“怎么说。”夏诃也咬着吸管回她。
“你到底打算买一辆什么样的,其实我觉得它们之间没什么区别,刚才走进第二家的时候你就可以定下来了。”
“有点蠢,你不觉得么。”
“什么?”南希没听明白他指什么,是那家店铺的老板太蠢,还是里面服务的店员太蠢?
“我说车,造型太蠢。我不想在上面稍息立正。”因为膝盖疼。
南希思考了一阵,还是理解不了:“有什么关系?”
夏诃奇怪地看着她:“不想还不行吗。”
“好吧。”南希说,“但我们是不是应该拿张照片什么的,起码还能请老板一起帮忙找找。”
两人在网上搜索了一会儿,找到两张差不多的款式型号,拿着走进下一家门店。老板凑过头去看清照片,很遗憾地表示自己店里没有这一款,但可以试着帮夏诃问一问。
据说他的朋友前不久才给他看过供货单,里面貌似就有这么一辆相似的车型。
第二天,夏诃果然踩着滑板车去了学校,板身和学校里最常见的那一类有一些不同,两侧分设了一个脚踏,但大体上来说没什么区别,同样只有两个轮子。
扎克为此欣慰了一番,特地将他拦下,在大门口前拍了两巴掌,才说:“去吧。”
夏诃反手在后背上掸了掸,将挺括的墨蓝色制服抹出两道沟壑一般的褶皱,笔直地骑在车上走了。
老扎克两手叉在系着皮带的裤腰,挺着略有些圆硕的肚腩,面向校门里面频频点头。
早上的几节课上得还算安生,但夏诃并不怎么挂心,发现所有课程直至下午一点才会彻底结束时差点饿出气喘来。
出门前琼西叫住他,让他把准备好的便当一起带走,夏诃敷衍地朝身后挥了挥手,告诉琼西自己会回来吃饭,还说不用等他。
现在他坐在座位上唇色发白,掐住像有烙铁在烧似的抽搐的胃,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刺啦一声推开座椅站起来。
“你有什么问题,夏?”
教室里的人随着老师的目光缓缓转过头。
夏诃一句话不说,提起脚步就往外走,却微微佝偻着身子。讲台上的年轻女人见他这样顿时沉下脸色,语气也变得严厉:“你要去哪儿,立刻回到自己座位上。”
当啷一声,动静从教室后方传过来,铁门扑扇着发出唯有钝器才能发出的嘎吱声。众人始料不及,一具身体便如重物滑落般轰然倒地。
“怎么回事?”老师扔下手里的课本,从讲台上大踏步下来,学生们也都愣愣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还没搞清楚状况。
南希反应过来,立马道:“他好像没吃东西老师,他一直没吃东西。”有一段中场休息时间是特地预留出来给学生进食的,她几次想找他说话,男孩都趴伏在桌上睡觉。
课程比较拥挤的时候有很多学生为了抵御饥饿,即使悄悄在课上对付一口也没人阻拦。
但夏诃显然并不知道这一点。
老师也慌了神,蹲在不省人事的男孩旁边,两手无措地停在半空。就在这时,视线里忽然蹿出一道高挑人影,同样跪在地上,穿着男生制服。
“艾弗里。”看出他的意图老师让开位置。
“麻烦您打个电话联系值班的校工,我现在就送他去医务室。”男生避开纱布包扎的部位,穿过腋下轻轻托住肩胛,将男孩的上半身扶起来,然后撤出一只手勾住腿弯,一把将人抱起。
他迅疾而稳健地在走廊上奔跑着,南希正要一起跟着出去,老师劝住她,简短叮嘱完学生便转身快步跟了上去。
“是晕倒了吗?”
“低血糖了?”
“可能是这样……刚才吓死我了。”
大家回到座位上。
“要不要立刻叫救护车过来?”女人一路小跑着,鞋跟踏得又响又急,不时看向男孩苍白的面容。
“今天有医生来学校坐诊,那儿就有救护车。”德奥罗声音沉稳道。
现在是上课时间,电梯里空着,两人下至一楼就马不停蹄地向大楼外跑去。
“谢天谢地……”花园里有两位工人正端着机器修剪树篱,园丁车紧挨界沿石停放在路边。她大声呼喊:“快!这儿有个学生在课上晕倒了,送他们去医务室!”
割草的油锯太吵,两名工人隔着飞溅的草屑看见有人狂奔过来,其中一个学生怀里打横抱着一个人,立刻察觉出不对。
两人纷纷搁下机器。
车上后座仅能承载两人,老师拉开车门,德奥罗当即抱住夏诃坐了进去,将人放到自己腿上。
“你们先走,我就跟在你们后面。”老师急急忙忙道。
园丁车一前一后在校园公路上疾驰,刚刚刹停在一栋红砖建筑台阶下方,身穿白色大褂的瘦高女性就从玻璃大门前的平台奔了过来。
“晕倒的学生在哪儿。”
德奥罗把人抱了出来。
老师紧随其右,并告诉她很有可能是低血糖引发的晕厥,她立即指挥道:“快把他送到车上去。”
好几个工作人员前来帮忙。
德奥罗和老师只好站在车外等候,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医生才摘了诊器从急诊车里出来。
“情况没有那么糟糕,”老师悄无声息地松了一口气,只听医生接着道,“看来这个学生有点低压和贫血,的确是低血糖导致的昏迷,再过一段时间应该就会自己醒过来。”
“那太好了。”她刚入职没多久,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只怕自己没能及时作出反应反而耽误了救治。
“我们还能做什么,”她问,“要不要把学生转移到医务室里去?”
“不用了,就让他在这儿躺着吧,我刚刚给他挂了水。”
……
夏诃颤颤地睁开迷蒙的眼睛,眼里有一丝突兀的酸疼。
天花板离他很近,好像人就睡在一张多高的床上。他支起身体,手腕上有一支不太和谐的硬物,似乎是埋在里面,低头一看,竟然是血管翘针了。
他环顾四周,满眼摆满仪器的金属仓房,明白过来自己是上了急诊车。正当他准备把手上的针头拆掉时,外面推门进来个人,看见后脸上变了颜色:
“别动,这样很危险。”
手腕内侧的皮肉挑起一个小包,对方提起工具坐到他身边,用消毒的棉签将走位的细针缓缓按下去,才拔针取出。
“你身上怎么会有这么多伤?”医生随口道。两只手背都被纱布裹缠,因此挂水时她们只能选择从其他地方施针。
“摔倒了。”夏诃从担架床上坐起,“谢谢。”
医生取下空瓶整理输液管:“今天的事还是挺危险的,你有低血糖就一定要按时吃东西,要不就随身带点巧克力。多亏有老师和同学及时发现,你同学还帮你盯了好久的输液瓶。”
夏诃点点头,从车里下来。外面空无一人,附近只有一个校工在修剪花坛,当他经过身旁时对方关闭了手中的机器,问:
“你醒了孩子?”
夏诃停了下来,确定他是在对自己说话。
“你认识我?”
“你晕倒了,一个很高的男孩抱着你急急忙忙跑出来,当时我们都在花园里干这活儿。”说着他往前送了送手里的机器,“大家都被吓得不轻,连忙开车把你们送了过来。”
两个男孩上的正是他驾驶的那辆车,因为开得太急,差点儿撞倒路边的垃圾箱。
惯性将后座里的人甩了出去,那另一个男孩连忙护住怀里的人,一只手撑住椅背,没有抱怨,反而指挥着他把车倒回了大路上。
“谢谢,您说开车吗。”
“是的,学校里给配的代步车嘛。”他抽了一下鼻子,“我们都知道的,这学校比个林场还要大。”
一辆外形酷似甲壳虫的小型车辆停靠在花坛前面,夏诃看向它,又看向工人:“能不能请你送我去个地方。”微顿后又继续道,“不白送。”
路上空荡荡的,似乎只有这一架车在偌大的校园中行驶。
“下课铃响了有一段时间了,不过你不必担心,学校一整天都会供餐,你在那里一定能找到吃的。”
夏诃原本打算直接回家,但胃里酸灼发疼,走起路来两腿还有些无力,琼西见了这副模样恐怕又要大惊小怪起来。
“到了。”
夏诃回神,推门下车前下意识摸了一下周围,想起自己晕倒后直接被人送了出来,背包并没有带在身边。他又摸了一通校服口袋,也是空的。
那校工见他迟迟未动,以为他是不太舒服,回过身道:
“用不用我搭把手?你怎么样?”
“没事。”他低头瞥见左手露出的一截表带,想了想,抬手解下来递给了驾驶座上的人。
男人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富有光泽的表身连接着淡绿色表盘,拿在男孩白皙的手中显得精致而秀气。
“不行,”他明白过来,将那只手推了回去,“我可不能要你这东西,而且你也不能这样轻易就把它转手送人。”
“我身上现在只有这个。”夏诃说,“你可以先收着,到时候我会带着钱找你要回来。”
多么愚蠢的想法,也许今天过后他就再也无法从学校找出这个人。男人仍然说着不行,还有些严肃地看着他。
他接着像是得出一个更好的主意,把手收了回来:
“你吃饭了吗,作为答谢我请你吃饭吧。”
男人衣服上沾着绿色的草屑,没摘干净,严肃的五官跟着松缓下来,笑着道:“好,那就应该是我对你说谢谢了。”忙碌了一早上,同事们都暂时收工回去休息了,他却只想尽早完成工作好回家看顾年幼的孩子,直到现在也没吃饭。
两人一起走进餐厅,向窗口的工作人员要了两份食物,付钱时,夏诃后知后觉地发现饭卡和手机都还在包里。
男孩肉眼可见的窘迫令男人爽朗地笑出了声,“你先去找个位置坐下,这里我来付。”
“夏?”
一道悦耳的女声从背后响起,夏诃端着餐盘转过身去,南希拎着两个背包正向他们一步步走来。
“你怎么在这儿。”
夏诃伸手接过自己那个,掏出饭卡刷了钱,男人见状打过招呼就和认识的同事先行离开了。
“过来吃饭。”南希答道。
夏诃不再多问,等女孩打好餐盘后找了一个角落里的位置坐下。
“你还好吗,怎么没有回家休息?”
“过来吃饭。”夏诃扬扬手里的勺子。
南希于是讲起今天他在课室里晕倒的事。
“你说是谁救了我?”
女孩看他拿起餐叉将盘里的虾仁扎成一串,又重复道:“德奥罗·艾弗里。”
听起来有点印象,是不是在哪儿见过。这些人对他来说都一个样,一时半会儿脸和名字对不上号。
“你不知道他?”南希说,“我以为你们两个认识。之前你不是还载过他们一起玩的两个朋友。”
听她这样说,夏诃回忆起来,“见过几次,不熟。”
“那不说这个了。今天的迎新晚会你去不去,他们给每个新生都发了一张入场票,也包括我们。”
“不去。”没什么兴趣。
“听说筹备了挺久,”南希咽下嘴里的食物,大概是想给自己找个同伙,“校长也会上台。听其他人说每一年的反响都很热烈,是大家自己准备的节目。”
夏诃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什么时候开始?”
“还有四十分钟,不着急。”南希说,“我们可以先去图书馆把你那些书搬回来,你想给弄到哪儿去?”
“不用,已经搬走了。”
昨天他回到家后就带着琼西一起去把电车拿了回来,顺道去了一趟图书馆。
琼西很擅长吵架,有了夏诃在一旁协助更加气势凌人,扎克给两人弄得毫无招架之力。再提起监护人那茬时,女人一下显得特别激动,一把抢过钥匙,二不由分说地就把车开跑了。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