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礼堂内部气势恢宏,高悬上空的球形穹顶装饰着一圈斑斓的彩色玻璃窗和逐帧不一的宫廷壁画,如同精妙幻化的神秘万花筒,置身其下,又如一顶欲戴的巨型王冠。
红色丝绒包裹的座椅呈阶梯排列,那流畅优美的弧形让人不禁联想到古罗马凶悍的斗兽场,坐在最后一排就如同坐在一轮高耸小山坡。
夏诃与南希进入大门时,台上已经做起了最后的准备工作。礼堂前排落座了许多相互谈笑的年青面孔,他们便找了一排较为空旷的中后位置。
“坐在这里感觉还不错,“女孩束起马尾的后脑勺轻轻摆动,目光朝四下里望了望,脸颊肉随着清浅的笑容鼓起美好的弧度,问着身旁的人,“你觉得怎么样。”
男孩似乎在悄悄琢磨什么别的事,说话的语调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我正在想怎么才能让它变得不错。”
搞砸这个场合也许尊敬的校长就有兴趣重新考虑一番他说过的话,而且不是一般搞砸,得足够轰动才行。
“奈德说他昨晚不小心喝多了,所以今天不过来。”杰伊双腿交叠,埋头回了对方一个鄙视的表情。
“德奥罗,你听见我说的了吗?”没人理他,他寻觅般地抬起头,惊奇地发现好友竟然在跑神。于是坐直了点身子,好奇地问:“你在看什么?”
舞台旁边,以及台上巨大的帷幕后面不时冒出几道精心打扮的人影,风格迥异的脸上尽是逗趣的表情,不断活跃着开演前的气氛。
杰伊跟随着好友的视线,看见了观众席中那道专注的侧影。
由于坐在男孩斜后方,他不得不横跨两个座位,甚至差点踩到好友的脚,跃跃欲试地探过身子。当他正要开口和对方打个招呼时,却被一道欠揍的声音捷足先登。
杰伊维持着姿势,十分不快地将眼风扫向坐席下面。
“没听懂吗新来的,”内森勾勾手指,使唤道,“麻烦挪一挪你尊贵的屁股和利欧换个位置。”
“毕竟那是利欧的女朋友。”
夏诃若有所思地打量了片刻前两排中说话的人,然后视若无睹地转过头。
南希没在看他,傻了似的,那张脸即使在暖黄的灯光下也显露出一丝病态的惨白。仿佛用尽了力气,僵硬地转向他的眼神中莫名抖动着,掺杂着卑微的难堪和屈辱。
他转了回去,朝气的脸庞散发出柔和的光晕,“有没有去看过肛肠科?”
“什么?”两人同时发出疑问,眉间打结,另一个坐着的此时也身形魁梧地站了起来。
“净放屁。”夏诃很不客气,下巴轻点着晃了晃,“你叫我让我就让?”
后排有人毫无顾忌地笑出了声,就连靠在座位上的德奥罗也忍不住眨了眨眼睛,嘴角轻轻弯起。
对面显然也没想到他会一上来就这么冲,当即握紧拳头,怒气冲冲地穿过拥挤的人群,大跨步奔着后排过来。
这一排相当空旷,夏诃恰好处在最外边。周围不知从何时起变得鸦雀无声,上百颗脑袋化作被漩涡席卷的屋顶上的风信鸡,悄悄观看着这场突生的闹剧。
伊米·布兰奇也在这儿,不知道以什么立场站了出来,完全一副看好戏的神态。
“夏,作为你在这里的第一个朋友,我必须得好心提醒你。”他似笑非笑,意有所指地隐晦道,“你旁边那女生似乎是别人的对象,你这是在做什么。”
夏诃神情坦荡地坐在座椅中,谁说话就将眼神转向谁,仿佛不是在受人审视,而是审视别人的那一个。
德奥罗一直不动声色地看着,看他耐心听完这番忠告,才似恍然大悟,肩膀随着退却的上半身动了动,面向来人嘁了一声。
南希绷直的嘴角也跟着抽了抽。
就算是讲拉丁语的罗马人也能听出这个口吻平淡的简短字眼中所蕴含的挑衅。
他如此理直气壮,周遭的人也不禁怀疑起这场闹剧的真实用意。
情侣关系并不是什么连体婴一样的绑定关系,不是不能分开坐,每个人都有吵架和闹别扭的权利。同样的,男孩和女孩坐在一起,难道就真能说明他们一定有着不可告人的关系吗?
快到晚会开幕的时间,校长会第一个上台致辞,于是便有人开始劝那俩人回去坐着,声音范围不断扩大。
“行了利欧,你们的事回头再私下解决成不成?”
“我们可是废了很大的功夫才筹备了这场晚会,如果你们想闹事可以从这里出去。”
“差不多得了,内森,别欺负新人。”
局势开始向一边倒去,与此同时,一个女孩正在敲打自己的手机,登上了匿名论坛。这礼堂中可是有着各个年级的人。
由于太过激动,手指从页面中滑了出去,板块顶部也开始刷新,她赶紧返回查看,希望自己刚才的草稿不要变成一片空白。
动作一顿,一篇极富引导性的图文帖顶了上来,发布时间为一分钟前。
人群又静了下来,在嘈杂的声音中纷纷拿出手机查看。
内森单手握着手机,三角眼讽刺地眯起,言之凿凿地将证据摆到夏诃眼前。“别狡辩了,你只是一个喜欢插足别人的小白脸。”他翻看着下面的评论,尖刻地撇撇嘴,不以为意道:“两个浪货而已。”
德奥罗划过几张照片,立刻看向斜下方的查尔斯。帖子将照片中的男女描绘成一对约会中的情侣,而这约会的男主人公竟是不同的两人。
查尔斯摊开手,缩着脖子表示自己实在无辜,口语道:“不是我。”
夏诃不明所以,有种被戏耍的感觉,一只膝盖跪住丝绒座椅,撑着椅背,皱起眉随手抽过一支后排人的手机,定睛查看起来。
这是一个他手机里没有的软件,可无数条排列码放的帖子中却有许多与他本人相关,就连今早在课室晕倒的事也被不知名的人剖露到上面。
他突地嗤笑出声,乖翘的睫毛洒下一片阴翳,就让人无法看见那双骄纵的眼睛,只是嘴唇勾起了逆反的弧度。
“一帮神经病跟窥私的少年犯一样,把上学弄得像坐牢,”他将手机还了回去,不经意间抬起脸时与手机主人对视上一眼,愣了一愣才继续道,“看着可怜,平时也到街上去放放风吧。”
内森上前一步,擒着后颈揪住他的领子。德奥罗清楚看见眼前的男孩难受地皱起脸,面色陡然变得阴沉。
他不假思索地伸出手,想要将男孩的衣领解救出来,却被一个拖拽错开了准头。
周围爆发出一圈抽气和惊叫,男孩反手钳制住背上的人,力量惊人。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就已经将人推至过道,按压在地上凶狠地揍了起来。
“我艹!”
“为什么打起来了!”
“快拦一下啊拦一下!”
场面太过混乱,内森起初混沌地挨了两拳,接着胸腔里涨满的愤怒驱使着他猛烈还击,狂暴地嘶吼着,一拳将人从身上掀翻。体格更加健硕的他明显占据一定优势。
两人在过道中缠斗,有人试图上前阻拦却被凌乱如雨的拳脚挥退。杰伊早已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与德奥罗一起艰难挤进包围圈,碰上伊米。
对方带着人堵在他们面前,德奥罗精准瞥见站在附近的利欧挥出一拳加入了战局。
他从不主动和谁动手,也就没人料到他会突然如此强势地掼开所有人,甚至一把拽倒利欧,直接拉在地上拖行。
杰伊见状立即向右冲出包围,伸出手抓住了利欧后脚,两人把他当个人形沙袋那样,抡得后知后觉的伊米等人脚步踉跄,狼狈地摔成一团。
利欧气急败坏地伸着脑袋问罪,见是他们两个就突然畏怯了,一时敢怒不敢言。
夏诃感受不到疼似的,或者说大脑神经尽力替他屏蔽了施加在身体上的所有痛感,只知道拼命地挥舞手中的拳头。
内森在球场上横行惯了,球风一直十分野蛮凶狠,今天却遇上一个比他更不要命的人。
“等等!等等……我认输……我错了,”他曲起双臂在脸上格挡,双腿无力地蹬着,气息奄奄,“我错了……”
男孩渐渐止住动作,胸膛缓慢且深刻地起伏着,呼出的气息也仿佛带着腥味。他手上的纱布全部散开,血痂因重力矬移,翻出一点粉色的嫩肉。
没有人发出一点声音,都看傻了,也被这阵仗吓傻了似的。
他坐在地上,肤色像白纸一样苍白,眼瞳也是非常浅淡的颜色,唯有被灯光骤然映亮的脸庞沾染了猩红的血迹,如此冷酷,如此狰狞。
周围骤然明亮,德奥罗率先看向闪光灯照射的地方,随后夏诃也带着鼻息看了过去。
那人瑟缩了一下,被发现后神色仓皇,杰伊面带不虞地命令道:
“删了。你也想挨揍是不是。”
“不,我现在就删。”他讷讷地啄头。
“打算揍谁?你们围成一堆是想做什么?!”
校卫携带着警棍姗姗来迟,领先其中的是摩根·勒菲。
“立刻把他们拉开。”围观的学生让出通道,摩根·勒菲走了过去,看见惨不忍睹的两人,尤其是意识已经不大清醒的内森,神情难看到了极点。
“夏诃,老实回答我,你们在做什么。”
“斗殴。”夏诃若无其事地站起来,鲜血顺着指根滴落到地板上,“他说我是浪货,我忍受不了侮辱。”
“他打赢了,我打输了。”
被压在底下的人需要两个校卫扶着才能勉强站立,眼睛肿得看不清。
“放屁!你他妈说谎都不用打草稿!”利欧从地上爬起来,激愤不已,“他就是个魔鬼混球!他先骂我和内森,还动手打人!”
夏诃咳着笑了出来,肩膀都在抖:“摩根校长,没想到贵校的学生这么有风采。不仅喜欢偷拍侵犯别人**,还喜欢倒打一耙。”
摩根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先叫救护车,”她吩咐身后跟着的老师,“把他们送去医院,通知家长。”
“艾弗里,”临走之前,她叫住德奥罗,“你来协助他们维持秩序,让晚会照常进行。结束后请你到我办公室一趟。”
兵荒马乱的一天仍旧没有终结,校长将人从侧门带走,学生们陆续回到座位上。
晚会气氛热烈,每一个节目都能在观众席中引起**,出人意料地逗乐一片。发生过的插曲在嘈杂的欢呼和起哄声中逐渐淹没不再。
时间在精彩的表演中过得飞快,为期四小时的晚会最终来到尾声。零零洒洒的彩带被打扫进垃圾箱,表演设备也由后台成员搬进仓库,大礼堂一下子恢复成了以往空荡沉寂的模样。
丹尼尔曲腿坐在橡木板铺成的半人高的舞台上,用酒精湿巾擦拭着脸上的妆容。
“删干净了吗。”
台下站着个人,闻言很快便将自己的手机递了出去,颤颤巍巍地说:“删干净了,删得非常干净。”
杰伊接了过来,拿在手心里掂量了几下才递给身旁的人。
“谢谢。”德奥罗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记录和备份,温和道,“给你,你可以走了。”
侧门关合的回声在空旷的大厅沉重激荡着,舞台上转眼只剩下最后四个人。
“查到了没有查尔斯,是谁发的帖子。”丹尼尔说。
“这还用问?”杰伊把自己的手机传给他们看,另一头正在喜不自胜地问他现场情况如何了。
丹尼尔粗略读完,把手机抛了回去。
“叫奈德别再招惹他了。看那小子打起架来下手那么狠,到时候我可不帮着他。”
“他会不会找奈德算账,如果被他知道帖子的事。”查尔斯问。
“很简单。”杰伊看着他,“没人说,他就不会知道。”
“那也是奈德自找的。”德奥罗一手撑地从舞台上站了起来。
“你现在过去?”杰伊问。
“嗯。不用等我了,你们先回去吧。”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查尔斯喃喃地感慨道:“艾弗里真是一个正直无私的人,我说真的。”
“他一向这样。”
杰伊和丹尼尔习惯了似的相互笑了笑,没发表任何看法。
“唔。”查尔斯料定他们不会懂,也不再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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