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根校长将自己的办公场所设置在三楼,听说一楼窗台外边夏天有晚香玉和紫罗兰,冬天则有等待中的风信子,但她还是更希望自己的眼睛能够多一些眺望的机会。
德奥罗曲起指节叩了两下并未掩住的房门,“校长。”
女人从镜片后朝来人分去一眼:“过来坐艾弗里。”
她一面说,一面暂停了案头的工作,“我要向你了解一些情况。我们都知道了,今天发生的事。”
“他们伤得怎么样,内森·戴维斯和……”德奥罗短暂地停顿一下,在办公桌对面坐下,“夏诃。”
“贝纳利老师在医院守着,内森已经醒过来了,但还需要住院恢复几天。”摩根校长说。
德奥罗有一会儿没说话,在等待的间隙里又问:“另一位呢。”
“我以为你会比较关心相熟的人的情况。”摩根摘下眼镜,捏着鼻根的位置,“夏诃的伤势相对来说要轻一点,只是新旧的皮肉伤。”
“我想知道他们为了什么才会在礼堂大打出手。”摩根说,“据他们各自的说法好像是夏诃首先出言侮辱了利欧和内森,内森还击了回去,接着两人就动起手来了,是这样吗?”
“这只是一部分情形,但我认为这应该不是最主要的原因。”德奥罗如实道。
“那就把你了解到的毫无保留地告诉我。我知道你的诚实与客观,相信你也明白我对你十分信任,这也是我会特地找你过来一趟的原因。”
“夏诃这么做完全是出于对自己名誉的维护,”德奥罗似乎有所迟疑,接下来便道,“不仅是他,还有另一个人的。”
“另一个人?”摩根蹙眉,“谁?”
“南希。”
“夏诃和南希一起到了礼堂,在晚会快要开始的时候内森和利欧突然站起来,要求夏诃和他们换个位置。”
“然后呢,”摩根追问,“夏诃不同意,所以他们发生了口角?”
“差不多就是这样。他们说利欧和南希是一对,同时当着大家的面宣称夏诃插足了两人之间的关系。”
摩根校长倾听的姿态和脸上的神情都变得非常严肃。
“就这样直接动起了手吗,为什么没有任何人先对此做出解释。”
德奥罗没有立即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思考了一会儿,拿出了自己的手机,修长的手指在上面点了几下,从桌面一端推向摩根。
“有人在shimmer的匿名论坛上发布了一个帖子。”
摩根迟疑地接过,开始翻看。
她当然知道shimmer,这个软件是由一位毕业于赫普斯兰堡中学的学生开发,最初只支持校内使用,后来经过扩充推广到了整个学区。这个学生还因此拿到了好几种奖学金,毕业后成功进入名校。
各大学校之间可以通过这个平台促进交流,他们也可以在各自的校园系统中发布公告,处理事务,甚至可以在布告栏里进行友善的喊话,校方当然是喜闻乐见的。
所有校工和学生也都知道匿名版块的存在。毕竟成年人的世界偶尔也很难抵挡八卦笑料的诱惑力,如果事态没有走到不可控的一步,他们对匿名论坛的存在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谁发的这个帖子。”摩根很快看到了图文内容和底下的评论,里面争执得有来有回,但有许多口无遮拦的发言,有的措辞堪称污秽。
显而易见,夏诃的所作所为在这里引起了轩然大波。
德奥罗没有打算隐瞒:“其中有两张照片是奈德拍下的。”
“奈德·布莱恩特?”
“我们在校外碰见了夏诃,当时奈德拍下了这两张照片。”德奥罗说,“但他承诺过不会把它们发布到论坛上去。”
“那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另外几张又是怎么来的。”摩根想起夏诃脸上讽刺的笑容,顿时头疼起来。
她不由地撑住额角,低声答道:“用不着说,一定是从他手机里传播出去的。不知道他究竟是发给了谁?”
“有一点可以肯定,帖子内容是编造的,奈德和它们也没有什么直接关系。”
摩根闪烁的目光移到他脸上,正色道:“你知道是谁,对吗艾弗里。”
德奥罗将手机拿了回来,没有回答是与不是,而是说:“至少我认为这件事或许并不是针对夏诃,而是为了另一个人。他是无辜的。”
摩根·勒菲被他的说法逗笑。
“不,艾弗里。你不了解他。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他的确不是主动参与其中,但从某些层面上来讲他也绝对不够无辜。”摩根确定地说,“否则他为什么不懂得适可而止?”
医院里,被确认为不够无辜的夏诃拒绝了住院观察的建议。处理完伤口,他推脱了贝纳利所谓的护送,坚持要一个人离开。
从清创处理室出来时,走廊对面的长椅上坐着一对夫妇,丈夫将妻子抱在怀里,正在病房外焦急地等待。
夏诃的视线仅仅停留了一两秒,就迈开腿朝前面的电梯口走去。
女人伏在丈夫肩上,担忧的目光一眼望见他,脸上神情一刹那僵住,随即变得怒不可遏。
她挣开爱人的怀抱,兴冲冲地朝着夏诃逼近过来,嘴里大声呵斥着我知道是你这小杂种,全然不顾身后丈夫急切的呼喊和劝阻,气势汹汹地高扬起手——
“夫人!”
扎克赶到后一把截住那只狰狞的手臂:“请不要在医院这种地方对一位未成年实施暴力。”
“暴力?”女人不可置信地看向他,“这个该死的小畜生把我儿子揍得浑身是伤现在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可你看他居然能跑能跳,在我面前像个没事人一样!”
“你的父母在哪儿,”女人不断推搡着阻挠自己的校卫,想抓住眼前的男孩,“他们是怎么教育你的?!你这个少年犯,滚回你自己的地方去!我们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你!”
“快从这里出去!”
女人丈夫见有人竟敢对妻子动手,暴跳如雷地上来撕扯。扎克块头再大也难以抵挡两个成年人的攻击,还好贝纳利先生匆匆赶来,帮忙隔开了这对父母。
“快出去!”扎克吼道。医生和护士受到惊动从走廊两侧出来,场面一时变得无比混乱。
夏诃寻到空隙挤出人群,女人见他想要趁机逃跑,目眦欲裂地回身薅住扎克的头发:
“你敢走试试?!我发誓一定会揍得你这辈子都只能被人架着去厕所!”
夏诃脚步一顿,倒了回来,把扎克看得急红了眼。
“你儿子不抗揍。”他埋怨道,然后又很笑起来,“记得你说的,快去警局报案吧。”说着电梯门在他眼前打开,男孩走进去,在下行前最后颔首道:“我非常支持,而且一定要收到你们的传票。”
电移大门向两侧徐徐打开,夏诃又提着一袋伤药从医院里出来,在不远处的停车场外看见一辆熟悉的电车。
琼西一见到人立刻就要丢开车子下去接他,旁边花丛里却突然又跳出来个人,大喇喇地堵在半路上。
“等等夏诃。”
她喊完这一声半晌没有说话,夏诃等了一会儿,又继续往前走。琼西就停在原地等着他。
“对不起!”南希连忙转过身,急急忙忙地说,“抱歉,他们说是你的朋友我才……我没想到会这样……”
女孩说话时眼睛盯着地面,脸上的窘迫令琼西不忍心打断,哪怕她已经隐约明白发生了什么。
“道歉?”夏诃反问道,“为什么。”女孩脸上的血色流失殆尽,就连漂亮的嘴唇也变得黯淡苍白。“我也利用了你,我们扯平了,以后别再跟着我。”
琼西发动了车辆。
后视镜中,女孩的身影逐渐变得单薄,面容也说不出的模糊,一滴水珠似乎正巧映在陌生的嘴唇和下巴当中,仍旧颤动个不停似的,随即被她抬手抹去了。
……
车上,琼西心里仿佛有猫在抓挠一般,绞成一个线团。她隔一会儿就去注意夏诃的状态,却恰巧瞥见男孩露出的脖子和手臂,上面多了许多处淤伤,肌肤白皙所以显得更为骇人,就像被施虐过一般。
她有些气短,情感上也变得偏颇。
“是刚才那位小姐让您变成这样的?”她心里有点不忿,但又想到对方刚才窘迫的表情,“这、我看她并不像这种人呐,为什么要利用您呢。”
说罢就忍不住唉声叹气起来。
夏诃瞧她一眼,靠在后座的挡风上,打岔道:“送我去学校琼西,我还有点事。”
“我们不回家吗?”琼西从后视镜里看他,不太赞同道,“扎克说你上午在学校晕倒了,下午又被人莫名其妙揍了一顿,为什么我们不赶紧回家?”
“扎克,你们现在变得很熟?”
“差不多,”琼西打转方向盘,“是他通知我过来接你的。”
“那我们待会儿直接闯进去,我很快出来。”
琼西握着车把严肃地点点头。
当冲过闸门,把电车停靠在紧邻洋房的大路边时,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被带偏了。目送夏诃进了房子,她又拍拍脑袋,接着从兜里拿出手机,琢磨着赶紧先联系医生过来一趟。
绕过阶梯上到三楼时,办公室里迎面出来个人。夏诃肩上背着包,与那人擦身而过,正要推开门进去,却被对方伸手拦腰截了下来。
夏诃疑惑地看过去。
“你的包开了。”那人说,看夏诃双手不太方便,于是提着拉链替他把包关好。
“谢谢。”夏诃还是一脸莫名。
可对方看起来并不介意,反而垂下眼睛,带着并不过分殷切的笑容看着他。
“你的身体素质好像还不错,身上的伤还好吗?”
夏诃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回道:“都说是伤了,不好。”
对方脸上的笑容又扩大了些。
“校长就在里面,你进去吧。”他终于让出路来,在走下楼梯时最后说道,“再见,夏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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