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普斯兰堡中学有一条属于自己的街道,这条街道连接了外面最宽敞的中心通路,教职工从来不会选择在这里泊车。
严格检查校服着装的学校门口罕见地涌现出一大批五颜六色的身影,有的在对镜托捋自己散发着沙龙香味的发卷;有的背过身甩着手走远几步,突然折返助跑,猛地蹿到别人背上,刹停不了的惯性将前面的人撞飞好几个,引来一叠声愤怒的叫骂。
布莱克肩膀被狠磕了一下,眉目间满是戾气。梅拉和南希在前面笑盈盈地互相给对方试戴头盔,他不大耐烦的眼神骇得那撞错人的哥们连连道歉。
“怎么,”杰伊明知故问,“你不和你女朋友同骑一辆。”
“我和奈德一辆。”布莱克说。梅拉已经和他提前打过招呼了,要带着南希坐她后座。
杰伊一面从墙面上直起身看自己的搭档究竟来了没有,一面道:“查尔斯和我一起,那你呢。”
“我自己一辆。”德奥罗说。
远处的领队老师开始逐个清点分派,手里拿着钢笔和写字板,登记一个就发一只钥匙,钥匙上嵌刻着清晰可辨的编号数字。
“注意安全孩子们,注意安全。”
租赁公司统一配备了头盔,不过全部都是非常普通的黑色,随车一同出租给顾客。从领队老师旁边拎着钥匙出去的大多都带了自己的装备,有满印涂鸦,更有的像死士那样把整个脑袋武装起来,五花八门。
德奥罗单独拎了一个头盔出去,几根手指漫不经心地囫囵找到钥匙头,低着脸准备启动,附近的车骑如流动的彩带一般飘过。
周围突如其来地传出大大小小的惊呼,就像一匹豺狗闯入羊群,将原本的队列给打散了,引得大家纷纷避让。
他因此闻声看向出现骚乱的地方,只见夏诃穿着砂绿背带裤和一件橙色圆领长衫,长腿斜倚在地上,运动鞋面被裤脚盖住一半。
“德奥罗,上我的车。”他推起护目镜,颇有气势地用下巴点了点自己后座。
老师拿着写字板半天没缓过劲来,无数双眼睛里瞳孔仍有余震,险些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唯有艾弗里,果然放下了自己车上的头盔,淡定地走了上去。
当他开始调整系扣时,领队紧急叫停了他们,一面还在不断确认手中的名单。
“不对,你这完全不对啊。”他脑袋轻晃,笔帽敲击出要当场贴出罚单的架势,“夏诃,你没有登记,这辆车是怎么回事。”
“自己租的。”夏诃上下查看了一番,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这不合规矩。”领队严厉道,并命令他立刻从车上下来。
哪来的破规矩,难道他骑了自己租的车和其他人到的就不是同一个地方了?
当即不大爽快地捋起一截袖子,露出白皙的小臂,两手撑在大腿上就要争吵出个结果来。
“散开,你们都堵在这儿干什么?”埃尔文穿着一身蓝色运动套装从校门过来,手上还拿了两个扩音筒。
搭档的领队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头疼地看着眼前这颗醒目的“橘子”。
埃尔文只略微扫视了一圈周围的情况就大致了解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用一只手把扩音筒捏着,从另一位老师那儿抽出一张纸来,“不跟从学校的安排就需要另外签一份保险,签完就可以随便你骑着什么东西上路了。”
看起来根本不想和夏诃多加分辩。
夏诃二话不说拿过纸笔,张牙舞爪地签了。认真说起来确实可能丢命,他端着写字板看向身旁的人,问道:“你还上吗?”
德奥罗就着他侧身送过来的保证书,低头凑近一些,随手将名字签到他下方,长腿跨上车后轻轻拍了拍夏诃空荡荡的腰,“可以走了。”
埃尔文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夏诃不小心瞥见,哈哈笑着窜了出去。
此行的目的地是一个仍在运作和营收的郊区农场。
赫普斯兰堡中学的建校者曾是当地一位有名的农场主。两个世纪前,他为了当地居民小孩的教育自费创办了这所学校,由于终生没有伴侣和子嗣,死去后他将自己的所有财产捐献给了学校,包括这个农场。
如今赫普斯兰堡中学校史第一笔便是这位慷慨的前农场主人,农场经过重启和修缮,不但被专人维持得很好,还会定期给学校输送奶制品和肉禽。
先到一步的学生统一在外面的砂砾路上下了车,此时农场中的工作人员也已经早早出来迎接他们,只等领队老师和其他同学过来汇合。
在参观之余,工作人员领着他们去农场后面的草坪上吃了早餐。
膝盖那么高的许多张条桌上铺着樱桃色的格纹餐布,新鲜出炉的面包装在篮子里,散发着诱人的谷物香气。那些五彩斑斓的莓果上还沾着透明的水珠,香醇的大壶牛奶,金黄的南瓜派,还有焦香的炙肉夹三明治……
琼西得知今天有活动一早就煮了东西,夏诃在家里吃过才出门,所以现在手上只拿了瓶牛奶,也没怎么喝。
大树下,微凉的轻风拨动着男孩额前的头发,他却不知道在看着什么。
“待会儿我们要干到几点来着。”梅拉正在掰一根水煮玉米,向其他人问道。
夏诃两腿交叠,闲散地支颐着下巴,回神道:“要干什么?”
“还不清楚,”梅拉说,“一般来说分配到什么就干什么。”
简单的一场骑行当然用不了一天的时间,他们到农场来需要义务劳动,早上到傍晚,中途有一次休息吃饭的空隙。
夏诃听完看了一眼手里的牛奶,仰起头咕咚咕咚喝了,左右张望了一番,找到一角看起来还算干净的牛皮纸,下意识就要把那半根玉米棒裹起来。
所有人愣愣地看着他莫名透露出一丝朴实的动作,奈德嘴边的酥皮扑簌簌地往下掉,下巴漏个洞似的。
“你真是外面女人生的?”他纳罕道,“家里从不让你吃顿饱饭,怪不得能穷酸成那副德性。”
“玉米会冷的,我想这些面包还算不错的选择。”杰伊乐呵地建议道。
德奥罗把远处的那碟点心端到他面前,觉得两者都没什么必要。
“和农场打个招呼,你可以比我们提前去吃。”说这话时,他却在思考牛皮纸要怎么才能装得下。
裹到一半,夏诃醒悟过来。
也对,他又不是真为了过来做工,办完事直接走人,管他们午餐安排到哪个鸟时间。
想清楚了,撂挑子似的又将那半截玉米扔了回去,正好砸进奈德怀里,他拍拍手站起来,“赏你了。”
奈德反应过来之后忍不住骂了一声,刚想追上去把人逮着,被德奥罗一个眼神制止,不甘不愿地回到了座位上。
“没救了,”他放低声音连珠炮似的对杰伊抱怨,“他已经彻底没救了,看咱们这里面出了个什么叛徒!”
农场颇具规模,因此所谓的义务劳动并不只是简单走个过场,反而有很多细小的分工。
夏诃身上这条背带裤宽大,看起来倒真像这里的挤奶工似的。他提了一桶饲料,在栅栏外边等着,德奥罗提着另一桶饲料走过来时,才发现他脸上有了些不同。
他递给男孩一双手套,一面戴一面问道:“你是近视?”
夏诃食指拨动一下脸上那副硕大的黑框眼镜:“这是装饰。”
德奥罗笑了一声,“挺好看的。”
雄鹿的角像两根膨大的树枝,也像合捧的枯瘦指骨,立起来比栅栏还要高。
夏诃拿起铁桶里的新鲜嫩叶和瓜果,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地机械投喂,催促道:“快吃。”
雄鹿和雌鹿是分开圈养的,看他这边进行得不错,德奥罗提起饲料去了另一边。
只是喂了一会儿,却听夏诃似乎出了什么事故,十分慌乱地叫他——
“德奥罗!”
“快过来帮帮我!”
德奥罗闻声回头去看,雪白的铁栅栏竟不知被谁拱开,一只成年的雄鹿低头用两根鹿角卡着夏诃的腰,推着他踉踉跄跄地向前跑。
半颗苹果跌进杂草里,温驯的牝鹿用鼻子扒拉着吃进嘴里,意犹未尽地撞着栅栏,却发现饲养员匆匆离开向着另一头跑去。
夏诃反手推着雄鹿的脑袋,身体微微后倾,不敢越过它,怕被突然顶个对穿,嚷道:“再顶我真扇你了啊!”
那雄鹿却像真能听懂似的,越发来劲。某一瞬间,夏诃感觉腰上的力道卸下去一些,还没来得及庆幸,屁股上被狠戳一记,疼得他当场跳起来。
一时情急,竟直接伸出双手揽住将将赶来的人,跳到对方背上,小腿甩动着驱赶那不依不饶的牲口,没心没肺地喊:“你顶他顶他!”
身下人一面托着他,一面全力牵制仍在扭动挣扎的雄鹿,甚至抽空瞧了他一眼。
夏诃默默在心底感慨德奥罗手法不错,还想着自己学来后就地实操一次,一扭头却见他定定地望着自己,近到可以数清他耷拉下来的纤长睫毛。
“干嘛。”他不明所以地拍了一记对方的肩膀。
德奥罗还是那么望着他,手劲未松,那雄鹿就慢慢歇了下来。
迟钝的目光一来一回,夏诃骤然读懂,这恐怕是在埋怨自己刚才口无遮拦推他出去,于是眼珠子左右滑动片刻,缓缓龇牙露出一个笑来。
危机解除,德奥罗背着他往回走,似乎是怕他掉下去,还往上掂了掂。
夏诃心安理得地趴在人家背上,扯掉手套,兜住德奥罗下巴晃了晃:“别这么小气。”接着又拍拍人家肩头,改口道:“你看你多仗义。”
艾弗里没有搭理他,但能感受到背上的人不太老实,便问:“怎么了。”
“等等,”夏诃又拍了一下他的胳膊,“你往下挪一点。”
“怎么了?”
后面半天没有反应,他便放松手肘,将人出溜下去一点距离,过了一会儿,只听夏诃不带任何感情地直白道:“你抓到我屁股了。”
空气忽然变得凝固,艾弗里仍旧向前走着,夏诃也没了动静。再走出去两步,身下传来一道短促的闷笑。
“你笑什么?”夏诃丝毫不觉得尴尬,反而有点委屈,“顶起来很疼行吗,我觉得我屁股上被顶出了一个口子。”
“为什么我不能也去那边和他们一起叉草?”他兴致缺缺地抱怨道。
“你真的这么想?”德奥罗始终留心着脚下,平静地说,“奈德他们正在畜牧区捡粪便。”
背上的人顿时沉默下去,也不闹了。
德奥罗早已调整位置,把着男孩膝弯上的一截大腿。夏诃让他转个方向,两人最终朝着栅栏里的两条木槽走去。
胸前白玉似的手指用力收紧,拧开一个青绿塑料瓶。
“什么东西。”德奥罗略看了一眼瓶身,随口问道。
“泻药。”
饲料没有搅碎所以不好动手,他这才想到把泻药稀释到水盆里,哪想刚把门打开就被火爆的原住民冲过来一顿收拾。
德奥罗把夏诃放到地上,两只木槽里果然盛着一层薄薄的清水,工作人员显然还没来得及补给。
“水管在哪儿。”夏诃僵着腿蹦跶几步,眼睛沿着栅栏底下找寻一圈,迟疑道,“这不会也是我们的活儿吧。”
为了防止牲畜捣乱,农场里的阀门和水管都被捡进一根铁皮空柱里,需要用的时候再掀开拿出来。
但他没有立马告知夏诃,直到对方作势要拿着工具去外面打水,才一把拽住了他。
“你在这儿等我吧,”夏诃说,边把塑料瓶递出去,估摸道,“应该一桶就够了。”
德奥罗没有接。他知道他并不是无缘无故,但无法肯定他的行为,所以目光反复揣摩那瓶子和男孩鲜明的脸庞。
夏诃快要等得不耐烦了,才听他用冷淡的嗓音拒绝道:“这样不好,夏诃。”
夏诃手停在半空,很不解地看着他。
“这样做很不好。”
不知道为什么,夏诃太阳穴被一根细针挑了一下似的,语气也变得尖锐起来。
“我不在乎好不好,那都和我没关系。”他把药瓶拍到德奥罗胸口上,不快地说,“在这里等着我。”
“你想进少管所吗。”德奥罗牢牢拽着他的手腕,任他怎么挣扎都岿然不动,“这里的动物保护法比你想象的要严苛几十倍,我保证你得不到自己想要的。”
“你说过会帮我,你说过吧艾弗里。”夏诃没有太多失望,他明白这并不是德奥罗必须为他履行的义务,只是再磨蹭下去他可能就什么也做不成了。
“出去。”他突然翻脸,将药瓶拿回来,把人往出口的方向推了推,“你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看见。”
“别这样夏诃。”德奥罗生得高大,英俊的脸上带着一丝无可奈何,主动把后背贴在他手心上。
“我来帮你,我来帮你好吗,”德奥罗妥协道,“别这样。”
夏诃也不是存了心要使蛮力对付他,两人就在几头雄鹿的围观之下纹丝不动地僵持着。
蹄子踩在草皮上弄出蔫嗒蔫嗒的动静,几只大角傻畜牲没有一点眼力,巴巴地凑过来舔舐水槽,眼睛像玻璃珠一样亮澄,扁扁的舌头大概是全身上下最细嫩的地方。
德奥罗的眼角余光就像缠绕的线柄,牵制着夏诃这顶不受控的风筝,观察他每一个细微的波动,突然走开。
“水阀就在这儿,”他拧动一个旋钮,打开窗口大小的合页门,“你打算投多少进去?半瓶还是全部?”
说着已将阀门开启,拿出水管往木槽里注水。
镜框后的灰色眼珠冷酷地向上挑起,面对这么明显的激将法,夏诃一瞬不瞬地盯着对面的人,瓶口伸到水槽中央。
德奥罗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并不阻拦,两个水槽轮流洗涮一遍也费不了多少功夫。
将要倾倒时,只见空中嗖地划过一道弧线,命中了不远处的垃圾桶。
“放你们一马。”夏诃铁着脸道。
德奥罗低头掩饰住笑,一侧的梨涡只浮现了短暂的一瞬。
“走吧,”他把水管盘拢归置妥当,“我们去看看你的屁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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